天刚蒙了点灰白,青竹村便炸了锅。
铁柱家那头养了八年的老牛倒在圈里,口吐白沫,四蹄僵直,眼珠子翻得只剩一点眼白。
兽医郎中来看过,直摇头:“没中毒,脉也稳,可就是醒不来。”有人凑近一闻,惊叫出声——“是昨儿那泉水的味道!”
消息像风一样刮遍全村。
那口从灵田深处冒出来的暗红泉水,原本被苏惜棠视为吉兆。
谁知才一日,便涌出两桶苦水,气味如陈年药渣混着铁锈,连院角的老黄狗都避之不及。
如今竟让耕牛瘫了身子,村民哪还能忍?
“妖水!这是拿人血换出来的邪物!”
“苏娘子献祭百人之血才开的泉眼,定是损阴德、招天谴!”
“快填了它!再晚全村都要遭殃!”
人群吵嚷着涌向苏家后院,关凌飞已提刀在手,大步朝灵田入口走去。
他双目赤红,肩背绷紧如弓弦——昨日他还亲眼看着白耳割破手指,将鲜血滴入灯油护住血莲;今日这泉却害了村里一头牲畜,若再出事,谁来负责?
“关大哥!”一声清冷喝止自人群外传来。
程七娘披着灰布斗篷走来,手中托着一方乌沉沉的玉盘,正是她随身携带的“灵感知盘”。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关凌飞身上:“当年毒草能救命,砒霜可入药,你怎知这水不是劫后重生之机?”
关凌飞脚步一顿,刀未落。
程七娘转向白耳,点头示意。
白耳默然上前,取来一碗尚未使用的新泉。
他动作极稳,将水缓缓倒入玉盘。
刹那间,盘中水波微漾,一道极细的红光浮起,如游丝般蜿蜒蠕动,形似断裂又相连的血脉分支,在水中缓缓舒展、聚合,仿佛有生命一般。
围观者屏息凝神,无人敢言。
小荷被人搀扶着走近,这个看不见世界的盲女忽然抽了抽鼻子,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
“这不是毒……”她声音轻颤,“这是疼出来的味道。像一个人被钉在墙上,血一点点流干,还在拼命想护住什么……好痛啊……”
全场寂静。
唯有风掠过屋檐,吹得灯笼轻晃。
就在这时,李三妹家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接生婆跌跌撞撞跑来:“不行了!三妹难产三天,胎息几乎断绝,针婆子扎了十几针都没用,怕是要一尸两命!”
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低声嘀咕:“若真是凶泉惹祸,这是报应来了。”
苏惜棠脸色发白,却猛地抬头:“带我去!”
她冲进李三妹家时,屋里弥漫着血腥与汗臭。
针婆子额上全是冷汗,银针插满产妇四肢穴位,可李三妹已然昏厥,呼吸微弱如游丝。
胎儿卡在产道,脐带缠颈两圈,寻常手法根本无法松解。
“不行了……”针婆子收针,声音沙哑,“我尽力了。”
屋内死寂。
苏惜棠盯着角落那一碗备着验毒用的苦泉,心跳如鼓。
她不信这是灾厄之源。
那一夜她亲耳听见灵田深处的裂响,亲眼见第十瓣青莲绽放——那是空间晋升的征兆,是天地回馈的生机!
若是天赐,岂会害人?
电光石火间,她抄起那碗苦泉,狠狠泼向地面,嘶声道:“若你真含一线生机,就救她一命!否则,我不信天,也不信你!”
话音落下,奇迹骤现。
地上湿痕未散,竟凭空凝出细密血丝状纹路,如活物般蠕动着钻入泥土,顺着地气流向产妇卧榻之下。
众人瞪大双眼,不敢眨眼。
半个时辰后,李三妹猛然睁眼,发出一声凄厉啼哭。
紧接着,婴儿嘹亮的哭声响彻全屋。
母子俱安!
针婆子当场剖开胎盘查验,指尖触到一处异常柔软的区域——原本死死勒住胎儿脖颈的脐带,竟像是被某种无形之力轻轻解开,边缘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红色气息,转瞬即逝。
“不是人力所为……”她喃喃,“是有‘东西’替我们动的手。”
消息传开,全村哗然变色。
有人跪地叩首,称此泉为“劫生泉”;也有人仍心存疑惧,生怕代价太大。
但苏惜棠已无暇顾及议论。
她抱着那一碗残余的泉水回到自家灶房,彻夜未眠。
她试了十种方法:煮沸、沉淀、冰镇、曝晒……直到第三日正午,她将泉水倒入三道不同粗细的陶滤罐,置于烈日下晒足六个时辰,最终得清水半碗,色泽澄黄,药苦之味尽去,只余淡淡清香。
她小心兑入酱菜卤水中,腌了一小坛萝卜。
三日后开坛,老秤头尝了一口,惊喜拍桌:“我这几十年的风湿,夜里腿不抽筋了!”
小桃飞速记下:“净化后苦泉具活血通络之效,尤利妇人产后调理、老人寒痹疼痛。”
程七娘站在院门口,听着汇报,冷笑出声:“裴昭说我们失了天助?呵,我看他是怕了。怕这‘人血换来的天恩’,比他的神庙香火更灵验。”
夜深人静,苏惜棠独坐灶前,望着炉火映照下的陶罐。
每试验一次,她腕间的血络就灼痛一分,脸色也苍白一分。
可她不能停——李三妹能活,说明这条路走对了。
窗外月色如霜,风铃轻响。
她抬手抚上玉佩,低语:“只要值得,疼一点,也没关系。”
而此时,关凌飞立在屋外廊下,拳头紧握,眼中怒意与担忧交织。
他没有进去,只是默默看着窗纸上那个瘦削的身影,一坐,就是整夜。
第263章血契燃灯
关凌飞从未如此恨过一捧水。
自那日李三妹母子得救后,苏惜棠便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缠住了魂。
她整日守在灶房,翻遍草药典籍、试验泉水净化之法,双眼熬得通红,脸颊一日比一日凹陷下去。
最让他心口发紧的是——每试一次,她的唇色就更白一分,腕间那道暗红色的血络也如藤蔓攀墙,悄然向上蔓延,已爬过小臂,直逼肘弯。
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你再这样下去,命都要试没了!”深夜,他终于忍不住将她从灶台前拽起,声音嘶哑,“牛能醒,人能活,已是天大的造化!可你呢?你以为自己是铁打的?”
苏惜棠仰头望着他,眼底有疲惫,却无退意。
“凌飞,你还记得咱们青竹村去年饿死了多少人吗?三娃娘抱着空奶瓶哭到断气,老赵头啃树皮咽不下去……现在我们有了能活人的东西,我怎么能把它锁起来?”
“可代价是你!”关凌飞攥紧她的肩膀,指节泛白,“你说这泉要血引才灵,是不是意味着……你在用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的命?”
她没答,只是垂下眼帘。
那一瞬,关凌飞明白了。
所以他下了死令:禁足。
不准进灶房,不准碰苦泉,不准夜熬配方。
他还让小桃把所有记录本收走,命白耳日夜守在外窗,若有异动,立刻报他。
那一夜,月光冷冽如霜。
关凌飞躺在堂屋竹席上,耳朵竖着听风声。
三更鼓响过许久,他忽然坐起——灶房方向,灯火未熄。
他冲出去时,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映着一个瘦削的身影。
苏惜棠跪坐在陶罐前,手中握着一把闪着幽蓝光泽的短刀——那是当初开启灵田空间时,伴生而出的“血契刀”,唯有她血脉可启,斩不断魂,却能割开命运的封印。
她咬牙划开手腕,鲜血滴入一碗澄黄的净水中。
刹那间,水纹轻荡,泛起一抹诡异的赤金涟漪,仿佛沉睡的火焰被唤醒。
她低声呢喃:“只有我的血能激活它的药性……就像莲需要我一样。”
窗外,白耳背靠墙壁站立,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他聋而不哑,看不见全貌,却感知得到灵流剧烈波动——那是生命与天地契约撕裂又重铸的震颤。
他想敲墙示警,可终究没有动。
他也知道,有些牺牲,不是护得住,而是拦不住。
三日后,老吴头带着全村木匠,在晒谷场上搭起了一个奇形怪状的架子——九根长短粗细各异的陶管自高而下串联排列,形似人体经络分岔,底部汇聚于一方青石槽中。
这是苏惜棠画了整整一夜才定下的图纸,名为“九孔滤泉架”。
老秤头亲自蹲在一旁,用铜尺量接缝间隙,嘴里不停念叨:“差一线,则气断;偏一毫,效减半。”他甚至拿出了祖传的“平心秤”,称每一节陶管重量是否均衡,只为确保水流匀速分流,不滞不溢。
当第一股微红清澈的净水从末端缓缓流出,落在干涸已久的泥地上时,奇迹发生了——嫩绿的新芽破土而出,转眼抽茎展叶,开出一朵淡紫色的小花。
围观村民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小荷被人扶着走近,忽然挣脱搀扶,双膝跪地,轻轻吻了吻那片新生的泥土,声音颤抖:“大地……笑了。”
那一刻,连最顽固的老族长都低下了头。
这不是妖泉,是劫后重生的眼泪酿成的甘露。
当晚,苏惜棠做了一个梦。
梦回现代医院的解剖教室,导师的遗像摆在正中央,香火缭绕。
录音笔不知何时自动播放,传出苍老而坚定的声音:
“医者最大的勇气,不是治好病,而是明知治不好,还愿意伸手。”
她猛然惊醒,冷汗浸透里衣。
抬手看向手腕——那血络竟已延伸至肘弯,皮肤下浮现出蛛网般的藤蔓状纹路,隐隐搏动,如同活着的根脉。
她掀开衣袖,对着烛光细看,竟发现那些纹路里,似乎流淌着极细的金色微光。
她怔怔望着窗外。
远处山坡上,数十盏护莲灯静静燃烧,汇成一片温柔的星海。
那是村民们自发点燃的,为守护灵田,也为祈愿她的平安。
她忽然笑了,笑中带泪。
“我不是想当神……”她轻声说,指尖抚过玉佩温润的表面,“我只是不想看着你们死。”
第二日清晨,鸡鸣未歇,她便站在村中祠堂前的高台上,声音清亮如泉击石:
“从今日起,设‘苦泉药坊’,专研净泉疗疾之术。我亲授十名妇人制泉之法,凡愿学、愿试、愿助人者,皆可报名。”
人群沸腾。
有人欢呼,有人落泪,也有人悄悄后退,惧怕这力量背后的代价。
但她不再解释。
因为真相早已藏在每一次心跳的刺痛里,藏在每一寸蔓延的血络中。
而此刻,她只静静立于晨光之中,望着远方初升的朝阳,任风吹乱鬓边碎发。
忽然,腕上的玉佩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
像是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