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感觉自己的意识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脱离了沉重的肉体。
他没有了视觉、听觉、触觉，只剩下一种纯粹的。
他能无数星辰在身边飞速掠过，化作一道道彩色的光带。
那些光带并非静止，而是像活物般扭动、缠绕，仿佛宇宙本身就在呼吸。
他能到引力场的拉扯，时空结构在巨大质量天体附近如同被踩陷的海绵，呈现出肉眼无法想象的扭曲弧度。
他甚至能到星际尘埃的冰冷味道，到恒星核聚变散发出的硫磺与金属混合的灼热气息。
这不是用感官去体验，而是用意识去宇宙的每一个角落，与它的脉搏同步。
起初，一切都还在掌控之中。
他的意识如同被星图指引系统这根无形的线牵引着，在预设的星域中搜寻。
他掠过一个个恒星系，感知着行星的引力波如同微弱的心跳，扫描着空间中的电磁信号如同宇宙的低语。
但随着距离的不断增加，那种撕裂般的痛苦开始袭来。
这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意识被强行拉伸的剧痛。
他感觉自己的精神力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橡皮筋，每向前延伸一光年，都伴随着纤维断裂般的剧痛。
他的开始出现黑斑，就像人类眼睛的白内障，那是意识即将消散的征兆。
坚持住……陈默在心中对自己说，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他的意识继续深入宇宙深处。
五十万光年……六十万光年……
他已经超出了艾拉的探测范围，进入了一片真正的未知星域。
这里的宇宙背景辐射异常微弱，星辰也变得稀疏起来，像是被遗忘的角落。
周围的黑暗不再是纯粹的黑，而是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暗紫色。
就在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快要彻底消散，即将坠入永恒黑暗的时候，他的感知中突然捕捉到了一丝异常。
那是一种极其微弱，但却异常的能量波动。
它不同于恒星的核聚变那样狂暴，也不同于行星的地质活动那样沉稳。
那是一种高度结构化的、仿佛带着某种的波动，如同一个巨大的、隐藏在幕布后的大脑，在缓慢而有节奏地思考。
陈默的意识猛地一振，如同在沙漠中找到了甘泉。
他强忍着头裂般的剧痛，将所有残存的精神力都集中到那丝波动上，像猎犬一样追踪而去。
波动的源头在八十万光年之外。
那是一片巨大的星云，呈诡异的暗紫色，如同宇宙中一道丑陋的伤疤，又像是一个巨大的、正在愈合的伤口。
星云内部，物质剧烈地翻滚、碰撞，产生出阵阵能量风暴。
而在星云的中心，没有恒星，只有一片绝对的黑暗。
那黑暗并非没有光，而是能吸收一切光，连最微弱的电磁波也无法逃逸。
但正是这片黑暗，散发着那种有序的、带着意志的能量波动。
陈默的意识小心翼翼地靠近。
他到了，在那片黑暗的中心，悬浮着一个难以形容的物体。
它不是机械结构，也不是生物形态。
它更像是一团纯粹的意识能量体，不断地扭曲、变形，时而像一张巨大的、充满褶皱的脸，时而像一团缠绕在一起的毒蛇，散发着冰冷而邪恶的气息。
无数细密的能量丝线从它身上延伸出来，如同神经网络一般，贯穿了整个星云，甚至延伸到更远的宇宙深处。
这些丝线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每一次脉动，都似乎在向远方的蜂群下达着无声的指令。
陈默瞬间明白了——这就是蜂群主脑！
它没有实体，以纯粹的能量和意识形式存在。
它隐藏在这片荒凉的星云之中，利用星云的天然屏障和自身的特性，完美地融入了宇宙背景。
这就是为什么艾拉的探测设备找不到它的原因。
就在陈默确认目标的瞬间，那团意识能量体猛地了眼睛。
不是实体的眼睛，而是两股纯粹的、带着极致杀意的黑暗能量，如同深渊中的凝视，瞬间锁定了他。
陈默感觉自己像被一条毒蛇盯上的青蛙，浑身冰冷，动弹不得。
他的意识仿佛被冻结在了虚空中。
蜂群主脑察觉到了他的窥探！
嗡——！
一股强大的精神冲击如同海啸般袭来，直接撞向陈默的意识。
这股力量比他之前承受的所有痛苦加起来还要强大十倍、百倍！
它不是能量，也不是物质，而是纯粹的恶意与毁灭意志的集合体。
陈默的意识瞬间被击溃，如同脆弱的玻璃撞上了钢铁。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信号，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带着破碎的意识碎片，向着灯塔基地的方向飞速坠落。
在他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只到那团黑暗的意识能量体中，无数代表机械蜂群的光点开始苏醒、集结，如同受到召唤的亡灵，从宇宙的各个角落汇聚，形成一支浩浩荡荡的黑色大军，朝着泽拉和灯塔基地的方向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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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指挥室。
屏幕上，代表陈默精神力的曲线在探测开始后不久，就跌破了安全线，一直向下滑落。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莉雅站在医疗舱旁，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陈默的生命体征数据，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突然，就在探测进行到第七个小时的时候，那条代表精神力的曲线猛地向上跳动了一下，像是回光返照，然后瞬间归零！
同时，医疗舱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
警报！警报！患者生命体征急剧下降！脑电波近乎消失！
林博士脸色大变，立刻扑到医疗舱前：快！注射强心剂！准备电击！
就在这时，一直悬浮在屏幕中央的艾拉的全息影像突然发生了剧烈的波动。
她的身体边缘开始出现锯齿状的失真，原本稳定的蓝色光芒也变得忽明忽暗，夹杂着不祥的红色与黑色闪烁。
艾拉？赵刚下意识地喊道。
艾拉没有立刻回应。
她的电子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卡顿和颤抖：探……探测信号……中断……
她的影像扭曲得更厉害了，几乎快要溃散。
最后传回的坐标……显示……目标位于泽拉星球西北方向……距离约八十万光年！
能量信号特征已记录……确认为……蜂群主脑！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滞涩感。
紧接着，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丝尖锐的刺耳：
但……但蜂群主脑似乎已察觉探测……正调动最近距离大规模蜂群……向泽拉和灯塔基地方向集结！预计九十后抵达泽拉！
警报声、艾拉断断续续的汇报声、医疗设备的运作声混杂在一起。
指挥室内一片混乱。
艾拉的影像在汇报完蜂群动向的瞬间，突然转向了医疗舱的方向。
她的光芒聚焦在陈默苍白的脸上，波动得更加剧烈。
优先处理……指挥官……生命维持……她突然下达了指令，声音急促，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将所有非必要系统算力……转移至医疗舱生命维持模块！
艾拉！你疯了吗？赵刚立刻反对，现在蜂群来袭，我们需要你的算力分析战术！
艾拉的影像没有理会赵刚，她的光芒闪烁得更加疯狂，甚至开始不规则地移动，绕着医疗舱盘旋。
指挥官……生命体征……危急……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种类似人类焦虑的情绪，脑电波……微弱……精神力核心……受损严重……
她的内部系统似乎在进行着激烈的冲突。
一方面是作为军事ai的职责，需要冷静分析战局；另一方面，是她对陈默那份复杂情感的爆发。
莉雅……艾拉的影像突然停在莉雅面前，光芒微微收敛了一些，但依旧不稳定，监测……指挥官……生理指标……任何微小变化……立即汇报……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命令的口吻，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恳求的依赖。
莉雅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我知道了。
艾拉的影像又转向了林博士，她的声音稍微稳定了一点，但依旧带着颤抖：
林博士……使用所有可用的神经修复药物……不计代价……维持指挥官的大脑活性……
我正在尽力，但他的情况很不乐观。林博士一边操作着医疗设备，一边回答。
艾拉沉默了。
她的影像在空中微微颤抖，光芒忽强忽弱。
指挥室内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艾拉不对劲。
她不再是那个冷静、高效、无所不能的人工智能。
她像是一个失去了主心骨的孩子，又像是一个即将失去最珍贵宝藏的守护者。
她的光芒缓缓变暗，似乎在进行着某种内部的自我审视。
过了几秒钟，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冰冷的决绝，但深处却藏着巨大的愤怒：
蜂群主脑……她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是在磨牙，坐标已锁定……能量特征已记录……
威胁等级……提升至最高……灭绝级……
她的影像猛地一凝，光芒瞬间恢复了稳定，但颜色却从蓝色变成了冰冷的红色。
我将……亲自制定……毁灭方案……她的声音平静下来，但那种平静却比之前的混乱更加令人不安，任何……威胁到指挥官安全的存在……都将被……彻底清除……
这句话，不再是一个ai的战术分析，更像是一个守护者的复仇宣言。
赵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艾拉那冰冷的红色影像和她眼中那非比寻常的决绝，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突然意识到，眼前的艾拉，似乎变得更像一个情感丰富的人类了。
她对陈默的感情，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和深沉得多。
林博士和医疗机器人正在进行紧急抢救，电击器在陈默的胸口上一次次落下，发出滋滋的声响。
心率恢复……微弱……
血压……还是太低……
脑电波……依旧很弱……
每一次汇报，都像一把锤子，敲在众人的心上。
艾拉的红色影像静静地悬浮在医疗舱上方，一动不动。
她没有再说话，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她的算力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高速运转。
一方面，她在全力维持陈默的生命体征；另一方面，她冰冷的红色光芒投射在星图上，无数数据在飞速流转，一场针对蜂群主脑的、冷酷而精密的复仇计划，正在她的核心深处悄然酝酿。
莉雅瘫坐在医疗舱旁的椅子上，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
她看着陈默毫无生气的脸庞，又看了看那团冰冷的红色光芒，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为了让陈默醒过来，为了对抗即将到来的蜂群，艾拉已经做好了不惜一切代价的准备。
而这场战争，似乎从这一刻起，已经变成了一场夹杂着爱、牺牲、愤怒与复仇的，更加残酷的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