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原枯黄的草甸在脚下延伸，远处天际，空间乱流造成的细微扭曲光晕，如同水波般缓缓荡漾。
刘乐走在前面，步子依旧是那副老乞丐的蹒跚模样，只是脊背似乎挺直了些。左手习惯性地想去提那把两米长的太刀，却只握了个空——他低头，看向右手手心，那里躺着一截断裂的刀柄，以及几片黯淡无光的凡铁碎片。
雯雯紧紧抓着他左边的衣角，一步不离，好像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又会消失。她眼眶还红着，时不时抽一下鼻子，那张美艳绝伦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全然的依赖和满足，什么妩媚邪气，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子轩默默跟在刘乐右侧，银灰色的眸子不时瞥向师傅，又迅速垂下，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十年的冰冷煞气，仿佛被这重逢的阳光融化，露出底下属于“于子轩”的、还未完全磨灭的少年心性。
两人其实早就注意到了师傅身上的变化——或者说，恢复。
那些在刚才惨烈围攻中留下的、深可见骨的伤口，那被光矛灼伤的肩头，那被阴影腐蚀的痕迹，那因透支异能而紊乱的气息在师傅刚才看似随意地一挥手后，便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尽数恢复如初。连他们自己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势，也在同一时刻被某种温暖而霸道的力量抚平，只留下新肉初生的些微麻痒。
这对他们而言，理所当然。
那可是师傅。时间在他掌心如同温顺的溪流，逆转伤势，回溯状态，本就是“时魔”最令人绝望的能力之一。
让他们感到古怪的，是师傅此刻的表情。
不是杀敌后的淡漠，不是身份暴露后的凝重，也不是重逢的感慨。
而是一种近乎肉疼的、惋惜的、甚至有点孩子气的不爽。
刘乐正低头，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捏着那截断刀柄，另一只手试图把散落在掌心的几块碎片拼回去，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那些碎片边缘粗糙，在刚才“时停”领域中，第一击，刀就碎了，之后都是刘乐徒手拆高达。毕竟只是凡铁，工艺再好，也扛不住那种层级的暴力使用——哪怕刘乐已经很小心地控制了力道。
“师傅”子轩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算了吧。我看您这刀就是普通凡铁，碎了就碎了。
他手腕一翻，掌心上方凭空荡开一圈微不可察的空间涟漪。这是他的【空藏】能力，一个连接着小型亚空间的口袋，用来存放重要物品。涟漪中，依次浮现出三把形制各异，但无一例外都散发着凛冽寒光与隐晦能量波动的长刀。一把通体暗紫，刀身有雷纹隐现；一把银白如月，刃口流转着锐利无匹的空间切割气息；还有一把漆黑如墨，刀柄缠绕着某种生物的筋膜，散发着嗜血的煞气。
“这都是我用三阶以上的特殊材料，请最好的匠师打造的。”子轩语气平淡，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得到师傅认可的小小骄傲，“都比您那把呃，长得挺长的刀，要好用。”
刘乐抬眼，扫了扫那三把一看就价值不菲、威力惊人的宝刀，撇了撇嘴，没好气道：“你懂个屁！”
他捏着那截断柄，语气居然有点委屈：“这太刀！它有两——米——长！”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强调着重音，仿佛“两米长”是什么了不起的、无法替代的神圣属性。
雯雯拽着衣角的手紧了紧，把脸往刘乐胳膊上埋了埋，肩膀可疑地耸动了一下，像是在偷笑。
子轩眼角也抽了抽，默默收回了那三把宝刀。得，师傅的品味，还是一如既往地独特。
不过，下一秒，刘乐却毫不客气地伸出手，从那尚未完全闭合的空间涟漪里，闪电般捞出一把短刃——那是一把通体幽蓝、只有小臂长短的匕首，刃身薄如蝉翼，泛着冰冷的光泽，手柄处镶嵌着一颗稳定能量的淡紫色晶石。
“这个凑合。”刘乐掂了掂，随手插进自己破烂的腰带里，动作自然流畅，丝毫没有“拿徒弟东西”的不好意思。
子轩：“” 行吧，师傅高兴就好。
空间涟漪无声合拢。
三人继续朝着空间乱流的方向走了一会儿。
“师傅，”子轩再次开口，这次语气认真了些，“我们接下来去哪？”
刘乐脚步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望向远处那扭曲的天际，眉头渐渐皱起，脸上浮现出一种罕见的、沉重的凝重。
半晌，他才缓缓叹了口气。
“唉” 这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子轩，雯雯，你们不能跟着我。”
他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两个已经长大成人、实力强横、却依旧用着十年前那种依赖眼神望着他的孩子。
“跟着我，”刘乐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只会面临无穷无尽的苦难，只会死。”
他对自己的“苦命”，有着再清晰不过的认知。时间异能者，被黑气选中的人，死人之国的“错误”，注定要与世界规则为敌，在真实与虚幻的夹缝中挣扎。这条路，孤独、危险、遍布荆棘。十年前，他没能保护好身边的人。十年后，他绝不想再看到这两个孩子，因为自己而被卷入那深不见底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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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话音未落——
“不行！” 子轩几乎是低吼出声，银灰色的眼眸瞬间燃起激烈的火焰，那里面不是愤怒，而是急切，是绝不容置疑的决心，“师傅！我们也被异族绞杀过！和你当年一样！分开，我们迟早也是死路一条！”
雯雯更是一下子抱紧了刘乐的胳膊，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对啊师傅！我们不要分开！要死也死一起！你别想再丢下我们！”
看着他们急切的模样，看着子轩眼中不容分说的执拗，看着雯雯脸上混合着恐惧与依赖的泪水刘乐的思绪，仿佛瞬间被拉回到了十年前，拉回到了山城那片乡野。
那时候，也是两个脏兮兮、饿得皮包骨头的小家伙，他用微不足道的善意换来他们的跟随。他告诉他们，跟着他，会很苦，很危险，可能会死。
他们是怎么回答的？
子轩只是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角，眼神执拗。雯雯则用稚嫩的声音，带着哭腔说：“我们不怕我们想跟着你想和你在一起”
一样的眼神，一样的执拗，一样的义无反顾。
哪怕明知前方可能是地狱。
一股酸涩的热流，毫无征兆地冲上刘乐的眼眶。他急忙偏过头，用力咳嗽了几声，试图掩盖那一瞬间的失态。
“唉” 他转回头，脸上的伪装皱纹似乎更深了，语气充满了无奈，“要是你们没被异族这样围杀逼迫，我不会现身。我原本是想让你们好好活着的。”
他暴露身份，意味着“时魔归来”的消息会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六大族。可以预见，更加疯狂、更加不惜代价的围剿很快就会到来。他本想默默守护，暗中解决一些麻烦，却终究被逼到了台前。
“可是现在” 他看着子轩肩膀上还未完全消散的战斗痕迹，看着雯雯小腿上残留的灼痕，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罢了。”
围杀他也好，围杀他们也罢，本质上，都是这扭曲世道容不下他们。分不分开，差别或许真的不大了。
子轩和雯雯听他语气松动，眼中立刻亮起希冀的光，紧紧跟在他身侧，半步不肯远离。
刘乐看着他们亦步亦趋的样子，有些无语，又有些感慨：“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们两个，这些年也太高调了些。”
空无双煞，凶名震动六大族，这哪里是低调？
雯雯吸了吸鼻子，拽着刘乐的衣角，小声嘟囔，声音里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辛酸：“师傅低调没有用的。有时候，危险来了，不是我们想高调是不得不高调。”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刘乐心中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是啊，低调有什么用呢？在末世，弱小就是原罪。你不惹事，事会来惹你。你不张扬，别人会当你是软柿子。这对兄妹，能活到今天，能闯下这般名头，其中经历了多少被迫的“高调”，多少身不由己的厮杀？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手，最终只是轻轻落在雯雯的发顶，揉了揉，又拍了拍子轩坚实的肩膀。
“走吧。”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先去空间乱流区。”
子轩和雯雯立刻点头，毫无异议。空间乱流区？不是还没完全稳定，理论上有危险不能进？师傅说去，那就去。天塌下来，也有师傅在前面顶着。
走着走着，雯雯忍不住又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无尽的好奇与关切：“师傅你这十年，到底去哪里了啊？我们找遍了所有传闻您可能陨落的地方，甚至偷偷潜入过几个异族的禁地档案馆都找不到任何线索。”
刘乐闻言，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却真实温暖的弧度。
“唉，出来时出了点问题。” 他想了想，用了一个比较通俗易懂的说法，“相当于嗯，被困在一个特殊的‘领域’里了。不对，是我自己有点出不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其中蕴含的凶险与孤独，却让雯雯瞬间再次红了眼眶。她无法想象，十年，师傅一个人被困在某个地方，是怎么度过的。
子轩的关注点却有点歪。他上下打量着刘乐此刻伪装出的、苍老佝偻的模样，尤其是那张布满深刻皱纹、糊着劣质胶水的脸，突然瞪大了眼睛，惊讶道：
“卧槽！师傅！那鬼地方困了您多久啊？！您怎么老成这德性了？！”
他掰着手指头算，一脸难以置信：“进化者的衰老速度极慢，尤其是到了您这种层次要自然老成这副样子，怎么说也得几百年吧？！我们以前还叫您叔叔，现在这这都快得叫爷爷了啊！”
刘乐：“”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在突突跳了。
“放屁！” 他没好气地骂道，感觉跟这俩徒弟重逢还没多久，自己保持平静的能力就在飞速下降。
他下意识抬起手，用力在脸上揉搓起来，想把那层让他难受又显老的劣质“胶水面具”给搓下来。然而，那玩意儿粘性十足，又混合了灰尘油脂，他这一通胡乱揉搓，非但没弄干净，反而把那些黑灰污渍抹得更加均匀，整张脸看起来更黑、更皱、更像刚从煤堆里爬出来的老乞丐了。
雯雯和子轩在一旁看着，一个抿嘴偷笑，一个嘴角微抽，眼神里却都是久违的、亮晶晶的笑意。
师傅，真的回来了。
那个会骂他们，会无奈，会有些奇怪执念，但又强大到足以撑起他们整个世界的师傅。
蒙原的风吹过，带着远方空间不稳定的嗡鸣。
三人并肩的身影，在辽阔的枯黄草原上，朝着那片扭曲的光晕，一步一步，稳稳走去。
身后，是满地碎尸与逃散的烟尘。
前方，是未卜的乱流与必将再起的波澜。
但这一次，他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