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装面包车在子轩的操控下,平稳地提升着高度和速度,朝着东南方向疾驰。
时间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中流逝。下方广袤的蒙原,枯黄草甸逐渐被起伏的丘陵和干涸的河床取代。接着,大地开始出现更多人类文明残骸的痕迹——锈蚀的铁轨,废弃城镇扭曲的钢筋骨架。
跨越广袤的东西伯利亚南部边缘,人烟的迹象愈发稀少。偶尔能看到地面上有缓慢移动的小黑点,不知是残存的变异兽群,还是在绝境中迁徙的幸存者车队。
刘乐靠在副驾驶座上,大部分时间闭目养神,但感知始终如同最精密的雷达笼罩着周围数十公里。他在脑海中默默比对、更新着这片大地在十年间的剧变。许多互联网上着名的地标已经彻底消失,或者被改造成了异族前哨站的狰狞模样。
近30小时后,面包车开始进入东欧平原的边缘地带。
地势逐渐变得平缓,森林与草甸的覆盖率有所回升,但那种“生机”却透着一种诡异的、被扭曲的感觉。树木大多呈现出不健康的灰黑色,形态狰狞,仿佛在痛苦中挣扎生长。
而更令人心悸的变化,很快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起初只是零星的黑点,如同洒在绿色绒布上的墨迹。
随着不断深入,那些“墨迹”迅速扩大、连接,最终化为一片无边无际的、涌动的黑色潮水,覆盖了大地、山丘、甚至部分森林!
刘乐睁开了眼睛,暗红的瞳孔聚焦在下方的“潮水”上。
那是由无数个体组成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虫群!
它们的体型普遍有牛犊大小,覆盖着闪烁着金属般冷光的黑色甲壳,在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但细节却千奇百怪:有的甲壳上布满了赤红色的诡异纹路;有的头部进化成了布满锯齿的巨口,仿佛能轻易咬穿钢板;有的前肢异化成巨大的锋利骨刃,闪烁着寒光;有的背部隆起,生着甲壳质炮管般的器官;还有的体型更加臃肿,缓慢移动,腹部不断蠕动着,似乎在持续生产着什么
它们并非杂乱无章地拥挤,而是隐隐呈现出一种分工明确的阵型。巨口虫和镰刀虫如同先锋和近卫,在虫潮外围游弋警戒;那些背生炮管的则聚集在后方或制高点;臃肿的生产单位被保护在虫群中央。空中,也有不少长着透明或暗色膜翅、形态各异的飞行虫单位在盘旋巡逻,复眼冰冷地扫视着天空与大地。
它们所过之处,无论是扭曲的植被、废弃的建筑残骸、还是不幸遭遇的变异兽乃至其他异族的小股地面单位,都会被这股黑色的洪流瞬间吞噬、撕碎、分解,只留下一片更加彻底的白地。一种低沉而密集的、甲壳摩擦与嘶鸣混合的“沙沙”声,即便在高空也隐约可闻,形成一种令人精神压抑的背景噪音。
“师傅,看下面。”子轩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凝重。他同时操作面板,启动了面包车更深层的光学迷彩与能量遮蔽系统,整辆车的外观迅速扭曲、淡化,几乎与灰蓝色的天空背景融为一体,连引擎那低沉的嗡鸣也进一步降低。这是为了避免被空中那些敏锐的飞行虫发现,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刘乐的目光没有离开那片吞噬一切的虫海,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探究:“这就是虫族?”
“对。”子轩点头,操控着车辆小心地从一个飞行虫巡逻队的间隙上方滑过,“不过,根据我们这些年搜集到的零碎情报来看,这个种族很怪。”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它们的‘智慧单位’,或者说真正的本族,好像压根就没有降临地球。最初入侵的时候,它们似乎只是像撒种子一样,在各大洲随机投放了几只最低阶的‘母虫’,然后就离开了。”
雯雯也从后座探过头来,看着下方那令人窒息的景象,娇美的脸上也满是凝重:“对,然后这些被投放下来的‘种子’,就靠着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内在规则或者基因指令,在这颗星球上‘自生自灭’了。可就是这样”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仅仅依靠最初那点‘种子’和它们自主的进化、生产、扩张能力,整个欧洲大陆,还有其它大片的区域,就这么沦陷了。”
子轩补充道,语气沉重:“它们遵循着某种高效的生存与扩张逻辑。吞噬一切可用物质和能量,转化为生物质,然后疯狂繁殖。不同个体自主进化出适应不同环境和任务的形态。工虫、兵虫、炮虫、飞行虫、甚至还有专门筑巢、抽取地热或辐射能源的‘能源虫’它们甚至会建立那种高达数百米、如同活体山脉般的‘巨型母巢’,深入地壳,疯狂抽取星球的能量。”
“海陆空,甚至地下,它们都有相应的作战单位。远程、近战、防御、生产分工明确,效率高得吓人。” 子轩叹了口气,“最可怕的是它们的繁殖能力和适应性。你越杀它们,它们似乎越能根据遭遇的威胁类型和强度,从地下吸收能量,针对性进化并指数级爆兵。你不杀,它们就稳步扩张,吞噬同化一切。你杀,反而可能刺激出更难对付的新变种和更庞大的虫潮。简直就是杀不完,根本杀不完的噩梦。”
刘乐静静地听着,目光依旧锁在下方的黑色洪流上。
他看到一队疑似机械族的地面侦察机械体闯入虫潮边缘,瞬间就被四面八方涌来的巨口虫和镰刀虫淹没。那些机械体能量武器闪烁,击碎了几头虫子,但更多的虫子前赴后继,用甲壳硬抗,用酸液腐蚀,用蛮力撕扯不过片刻,那队机械体就变成了散落在虫群中的废铁,迅速被后续涌上的、形态更小但口器特化的“清道夫”型虫子分解、拖走,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
高效、冷酷、无穷无尽、适应力极强完全为生存与扩张而生的生物兵器。
宇宙中到底还存在着多少这样千奇百怪的种族? 这广袤而冰冷的星空,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拥挤和危险。
面包车保持着隐匿状态,小心地避开几处空中巡逻格外密集的虫群聚集区,继续向着欧洲西北部飞行。
下方的地貌再次变化,出现了更多破碎的沿海地带。虫群的密度在这里似乎有所下降,不再是那种连成一片、吞噬天地的绝对主宰,而是呈现出一种割据的态势——大片的森林和复杂山地中,隐约能看到其他异族小型前哨或幸存者营地的痕迹,与虫群控制区犬牙交错,彼此间似乎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动态的平衡。
最终,面包车飞临了瑞典西海岸附近,一片以崎岖峡湾、茂密森林和裸露花岗岩山体着称的区域——穆斯克。
这里的地形复杂,山峦起伏,森林幽深,海岸线破碎。虫群的活动的确相对稀少,只有一些小股的巡逻队出没,显然这种地形不太利于虫潮大规模铺开,也给其他生灵留下了一丝喘息之机。
子轩驾驶着面包车,降低高度,贴着茂密森林的树梢,熟练地飞向一处面朝峡湾、看起来异常陡峭险峻的花岗岩山体。
靠近山体某一面时,刘乐敏锐的感知已经发现,那看似天然粗糙的岩壁上,有着一道几乎与岩石纹理融为一体的、极其细微的接缝,以及后面厚重的金属质感。
面包车对准那片岩壁,速度放缓。
就在距离岩壁还有数十米时——
岩壁上,一块高约十米、宽约十五米的巨大“山石”突然发出低沉的机械轰鸣,向内缓缓缩进,然后沉重地向一侧滑动,露出了后面一个钢筋混凝土结构的隧道入口!顶部亮着几盏功率不大的防爆灯,散发出昏黄但稳定的光线。带有明显旧时代军事风格的多层钢制防护门,此刻正完全开启。
面包车驶入隧道,身后的巨大钢门又缓缓闭合,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和锁止机构的咔嚓声,隔绝了外界。
通道宽敞,足以容纳重型车辆通行,墙壁是钢筋混凝土,顶部每隔一段距离安装着防爆灯,空气中有淡淡的机油气息。一切都显得坚固、实用,充满了旧时代军事工程的粗犷与可靠感。
刘乐一眼就看出来了——这规整的隧道截面、厚重的钢筋混凝土结构、标准的军事防护门这分明是旧时代修建的海军地下基!这种依托坚固花岗岩山体建造的掩体,在冷战时期于北欧颇为常见,旨在抵御可能的攻击。难怪能在这末世中,成为子轩和雯雯经营起来的可靠据点。
三人下车。车门打开的瞬间,早已等候在隧道内一处加固哨位里的几名守卫立刻迎了上来。
这些守卫有男有女,大多是青壮年,穿着统一的、由某种耐磨帆布和简单合金片拼接而成的制服,手持保养良好的枪械。他们看到子轩和雯雯时,眼中立刻爆发出由衷的喜悦和尊敬。
“城主!您们回来了!” 为首的守卫是个三十来岁的亚裔男子,他挺直腰板,声音洪亮,说的竟然是字正腔圆的华语。
刘乐注意到,其他几个守卫里,有华裔面孔,也有欧洲人面孔,但听到这华语问候时,都露出了自然的神色,显然听得懂。
消息的传播速度远超想象。关于蒙原发生的一切,关于“时魔”的归来,关于空无双煞与师傅的重逢,早已通过各种电波和渠道,传遍了全球各个关注战局的势力角落。这个基地显然也不例外。
守卫们的目光,几乎不受控制地、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敬畏、好奇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兴奋,飞快地扫过两位城主身边那个穿着破烂仆从军制服、头发灰白、满脸污垢皱纹的老人。
就是他?
那个传说中的时魔?
那个刚刚在蒙原,以一人之力震慑五大异族、凌空虚步走过百万大军的魔神?
巨大的身份反差,让这些见惯了生死的守卫也有些手足无措,恭敬中带着难以言喻的紧张。
“嗯,辛苦了。继续警戒。”子轩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威仪。
“是!”守卫们立刻退回岗位,目光却忍不住追随着三人的背影。
子轩和雯雯带着刘乐,徒步向隧道深处走去。隧道并非笔直,有转弯和坡度,沿途还能看到一些分支通道、厚重的隔离门以及旧时代遗留的标识。通风管道和粗大的电缆沿着墙壁敷设,发出低微的嗡鸣。
走了大约五分钟,穿过另一道需要权限开启的厚重气密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被掏空并加固过的山体内部空间。挑高超过二十米,宽阔程度堪比大型体育馆。顶部并非平滑的穹顶,而是保留了部分原始岩石的粗糙形态,上面安装了多组大功率的led照明阵列,模拟出接近自然光的效果,使得空间虽在地下,却不显得过于压抑。
空间被合理规划,分为多层。靠近入口的区域是警戒区、车辆停放区和训练场,有士兵在操练或维护武器。往里走,能看到整齐排列的居住区模块——大多是用旧时代集装箱、预制板或就地取材的木材、石材搭建改造而成的两层或三层结构,虽然简陋,但排列有序,之间有通道和公共区域。甚至还能看到一片规划出来的、利用人造光和营养液水培技术的“种植区”,里面生长着一些耐储存的叶菜、块茎作物和蘑菇,为基地提供部分新鲜食物补给。
更深处,隐约能看到工作车间、物资仓库、嗡嗡作响的能源中枢,以及一个有着大型战术屏幕和通信设备的指挥中心轮廓。
基地里人员不少,粗略看去有近千人。他们正在各自忙碌——维护发电机,搬运从外界搜寻来的物资,照料作物,进行军事训练,修理工具或设备虽然衣着朴素,很多人面有菜色,身上带着伤疤,但眼神却不像外界许多聚集地那样麻木绝望,而是带着一种有序的忙碌感和对未来的微弱希望。这里显然有着有效的管理和相对公平的分配制度,才能维持这样的秩序与人心。
当子轩、雯雯,尤其是他们身边那个“老乞丐”走过时,沿途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震惊、恐惧、狂喜、好奇、难以置信种种复杂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他们知道两位城主的真实身份和恐怖的“空无双煞”名号,也对基地能在虫族与异族夹缝中生存下来,对城主们强大的实力心知肚明。但“时魔”的降临,依然是超越了他们想象极限的冲击。
人们自发地让开道路,微微低头,以示敬意,却没人敢贸然上前搭话或欢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肃穆的寂静。
子轩和雯雯对此习以为常,只是偶尔对几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人微微颔首,便带着刘乐径直朝着基地最深处、守卫最森严的区域走去。
刘乐默默观察着这一切。
基地的规划井井有条,防御布置合理,人员精神状态尚可,甚至有基本的可持续生产循环。在如今这地狱般的末世欧洲,能将一个上千人的基地经营到如此地步,绝非易事。这不仅仅是实力,更需要组织能力和对人心、资源的有效管理。
他看着走在前面,身姿挺拔冷峻的子轩,和虽然依旧挽着自己手臂、但神情间已自然流露出管理者威仪的雯雯,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欣慰。
这两个曾经需要他庇护的小家伙,真的长大了。
穿过几条有明显加固痕迹的通道,来到一扇格外厚重、带有独立密码锁和物理门闩的合金门前,门口有两名气息沉稳、装备精良的守卫。
子轩亲自上前,输入密码,转动门闩。
厚重的合金门缓缓向一侧滑开,后面是一个宽敞、简洁但设备齐全的指挥室兼生活套间。房间的一面是由多块显示屏拼接而成的战术屏幕,上面显示着基地各区域的监控画面。另一面则是书架、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以及用隔断简单分开的起居区域,摆放着几张还算舒适的旧沙发和一张床铺。房间的一角甚至还有一个不大的厨房区域。
这里,显然是子轩和雯雯在基地的核心居所和指挥中心,虽然依然简朴,但已能看出用心经营的痕迹。
“师傅,我们到了。”雯雯松开刘乐的手臂,脸上露出一个放松的、回到“家”的笑容,这里让她感到安全,“这里还算坚固,您先休息一下。”
子轩也看向刘乐,眼神询问。
刘乐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这个充满了两徒弟生活痕迹的空间,最后落在那面可以俯瞰部分基地的观察窗上。
外面,基地的人们在短暂的寂静后,已经重新开始有序的忙碌,但空气中似乎依然残留着方才那阵无声的震动与波澜。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悄悄蔓延,目光不时瞟向这扇紧闭的合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