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乐的目光在那具骸骨上停留了最后一瞬。冰冷的海水在狭窄的办公室内缓缓对流，带动那灰白色的头骨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像是无意识的告别，又像是指向某个未知方向的最后提示。他暗红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
“走，我们出去。”
他的声音透过私人频道，在子轩和雯雯的头盔中清晰响起，不带丝毫犹豫。
子轩和雯雯立刻收敛心神，紧随在刘乐身后。三人保持着来时的警戒队形，小心翼翼地退出这间弥漫着岁月尘埃与诡异谜团的船长办公室，穿过凌乱的外厅，沿着昏暗扭曲的走廊，按原路返回。
推开那扇厚重的防水密封门，重新进入外面那被黑暗笼罩的深海坟场时，三人都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尽管呼吸的依旧是头盔内循环的混合气体。沉船内部那几乎令人窒息的封闭感和无处不在的死亡气息，在重新面对这片深邃空间时，似乎被冲淡了些许，但取而代之的，是无孔不入的黑暗与寂静的压迫。
探照灯光束扫过，他们发现，船队的那些潜水员们，已经结束了在骸骨堆中的搜寻，正聚集在沉船外不远处的海底空地上，等待着他们。
每个人的身旁，都或多或少堆放着一些用绳索捆绑好的“收获”。那些来自异兽的骨骼或甲壳碎片，大多形状不规则，体积也不算特别巨大，远不能和那些动辄数十米的完整骨架相比。但此刻，在船员们眼中，这些不起眼的东西却散发着比黄金更诱人的光芒。
尽管这海底坟场中九成九的遗骸都已化为毫无价值的废渣，但基数是如此庞大——绵延数公里的沉船带，堆积如山的巨兽骨骸——哪怕只有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漏网之鱼”保存尚可，价值也十分可观。再加上一路下潜过程中，刘乐师徒三人顺手解决掉的那几条二阶海鳗、锤头鲨、吞噬鳗，以及那两只三阶巅峰的抹香鲸与大王乌贼，这次深潜的“总收获”，已经达到了一个让所有幸存者头晕目眩的天文数字。
足以让所有参与此次航行的船只、他们背后的势力、以及更重要的——各个岛屿上那些翘首以盼、濒临绝境的亲人们——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个寒冬，甚至还能有所结余，应对未来的不确定性。
因此，当刘乐三人游出沉船时，看到的是探照灯光束下，一张张虽然依旧难掩疲惫、眼中布满血丝，却洋溢着巨大喜悦和如释重负神情的面孔。之前因发现大多骸骨已报废而产生的短暂崩溃和绝望，早已被这实实在在、超乎想象的丰厚收获所取代。低阶的进化者们互相拍打着对方厚重的潜水服肩膀，用简单的手势和公共频道里压低的欢呼交流着喜悦。尽管身边就是同伴死去留下的血迹和残骸，尽管脚下是无数葬身于此的尸骨，但此刻，生存下去的希望之光，远比死亡的阴影更加耀眼。
刘乐悬浮在沉船出口附近，暗红色的瞳孔缓缓扫过这些沉浸在收获喜悦中的人们。他的目光没有停留，而是越过他们，投向远处那更加深邃、连探照灯光束都无力穿透的黑暗之中。仿佛在向那些永远留在了这片深海之下、用自己的死亡为刘乐三人探明了部分危险的“敢死队”成员，做一次无声的告别。
然后，他冷淡的声音，透过公共频道，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头盔之中：
“撤离，上浮。”
语气平淡，没有解释，没有情绪，如同下达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指令。
子轩和雯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疑惑。师傅在那艘沉船里明显发现了什么——那具相对完好的骸骨，那句诡异的刻字。可什么也没深究，就这么走了？但他们深知师傅的性格和行事风格，绝不会多问一句。师傅的决定，就是他们行动的方向。
没有任何犹豫，子轩和雯雯立刻调整姿态，开始控制浮力，准备上浮。
船队的潜水员们也从喜悦中迅速清醒过来。虽然不明白这位强大而神秘的大人为何突然下令撤退，但没人敢质疑。连续几次生死关头被拯救，以及那绝对碾压的实力，早已在他们心中建立起不容置疑的权威。
“都听到大人命令了！收拾好东西，准备上浮！”若昂的声音紧接着在频道里响起，带着一贯的粗哑，但更多了一丝谨慎和提醒，“上浮速度控制一下！别太猛！注意观察周围和同伴状态！”
这提醒几乎是老水手的本能。尽管他们身上这套看似粗陋笨重的潜水服，实则是一种微型单人载人潜水器。异兽材料强化过的刚性外壳和内部精密的气压调节系统，确保了无论外部水压多大，舱内始终保持约一个标准大气压。人体就像坐在飞机客舱里一样，呼吸正常气压的空气，体内的惰性气体分压不会因外部压力骤变而变化，理论上完全可以像潜艇一样快速上浮，无需担心减压病。
但若昂的谨慎并非多余。小心驶得万年船，尤其是在这刚刚获得了巨大希望的时刻。
队伍开始有序上浮。后勤员们将捆绑好的收获再次检查固定，挂上新的浮力气囊。探照灯光束由指向海底改为主要照亮上方和周围。人们控制着浮力调节器，开始缓缓离开这片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骸骨坟场。
上浮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
在约三千米的深度，他们遭遇了一小群被血腥味和上浮动静吸引来的、形似巨型海虱的群居掠食者。这些生物单体实力只有一阶左右，但数量众多，悍不畏死，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来，试图用它们锋利的颚足撕开潜水服。
子轩甚至没有动用空间异能，只是凭借精妙的水下格斗技巧和四阶的强悍力量，手持那把幽蓝匕首，如同鬼魅般穿梭，所过之处，海虱纷纷碎裂。雯雯则负责清理漏网之鱼和更远处的群体，【湮灭之弦】无声蔓延，成片地清除威胁。
然而，混乱中，依旧有两名位于队伍边缘、因为收获太重而行动更显迟缓的船员，被大量海虱突破子轩的防线缠住。它们的颚足疯狂凿击着潜水服关节和面罩连接处薄弱点。尽管若昂和其他人奋力救援，但等他们将那两人拖出虱群时，其中一人的面罩密封已被破坏，冰冷高压的海水瞬间灌入，他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同伴们惊恐的目光中迅速失去了生命体征。另一人的潜水服多处破损，虽然勉强保住了性命，但已失去行动能力，只能由同伴拖着上浮。
希望的曙光前，再次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之后的路程相对平静。穿越暮光带时，没有再次遭遇萤火鱿群。经过阳光层时，只有一些好奇的小鱼远远跟随。
当第一缕微弱的天光透过海面，隐约照亮上方逐渐变浅的海水时，所有幸存者心中都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劫后余生的庆幸，牺牲同伴的悲恸，以及怀中那沉重“收获”所带来的、沉甸甸的希望。
“噗啦！”
刘乐、子轩、雯雯三人率先破开海面，身形如箭般射出，带起的水花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烁一瞬。他们甚至没有借助任何绳索或舷梯，就那么违反常理地凌空踏步，轻盈而稳定地落在了“海狼号”宽阔却满是污渍的后甲板上，身上的海水顺着特制潜水服迅速滑落。
若昂和其他船只上的幸存者也陆续浮出水面，在同伴的帮助下，艰难地爬上各自船只湿滑的甲板。一时间，咳嗽声、喘息声、解脱般的叹息声、以及看到海面上漂浮着的、由气囊拖拽上来的大量异兽尸骸残块时发出的压抑惊呼声，混杂在一起。
若昂最后一个被拉上“海狼号”，他瘫坐在甲板上，剧烈地喘息着，卸下沉重头盔的脸上满是疲惫，但那双眼睛却第一时间望向了船头方向——那三道身影已经脱下了厚重的潜水服，只穿着贴身的黑色作战服或简单的黑衣正站在围栏边。
刘乐背对着忙碌嘈杂的甲板，点燃了一支烟。他望着西南方那片看似平静、却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海域，暗红色的瞳孔深邃莫测。
雯雯则挽起了袖子，露出两截欺霜赛雪的小臂，开始从子轩的【空藏】空间里取出炊具和食材，在甲板一角相对干净的地方忙碌起来，准备简单的餐食。她侧脸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柔美专注，与周围破败粗糙的环境形成奇异对比。
子轩走到刘乐身边，同样望着那片海。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声音只有师徒三人能听到：
“师傅，那具骸骨留下的信息‘当深渊凝视的第十二声回响归于寂静’。我在想，那‘回响’，会不会就是我们之前遭遇的那种能让人发疯的无形能量场？”
刘乐缓缓吐出一口烟雾，没有回头，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有可能。”他的声音低沉，“如果那种能量场就是所谓的‘深渊凝视的回响’，那么‘第十二声回响归于寂静’，可能意味着第十二次能量场结束之后，某种东西——‘门扉’——将会开启。”
正在切着脱水蔬菜的雯雯闻言，抬起头，桃花眼望向刘乐，声音轻柔：“所以师傅才让我们先上来？因为我们不知道那种‘场’到底什么时候会再来，也不知道‘第十二声’具体指哪一次，更不知道‘门扉’开启时会有什么。”
刘乐默认。在情况不明、感知被严重压制、且身边还跟着一大群几乎毫无自保能力的“拖累”时，贸然留在海底等待一个未知的、可能极其危险的“事件”发生，绝非明智之举。先回到相对可控的海面，恢复状态，理清线索，才是稳妥的做法。
不远处，若昂已经缓过气来。他指挥着手下人开始打捞海面上漂浮的异兽尸骸，巨大的吊臂吱呀作响，将一具具或完整或残缺的、价值连城的“战利品”拖上甲板。船员们兴奋地忙碌着，脸上洋溢着久违的、真实的笑容。
若昂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船头那三道身影。一个冷峻邪异、能凌空而立、掌控空间的银发青年；一个美艳绝伦、手段诡异、能令物质无声湮灭的黑发女子；还有一个始终平静淡然、银发红瞳、俊美近妖却散发着令人心悸气息的男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三个特征组合在一起，再联想到他们那深不可测、远超理解的实力，以及传闻中那位名震末世、令全球异族警惕的“时魔”与其麾下凶名赫赫的“空无双煞”一个难以置信却又无比契合的猜测，如同惊雷般在若昂心中炸响。
他的呼吸微微一滞，手心冒出冷汗。
时魔空无
是了，恐怕就是他们。那些流传在各大势力高层、被仆从军视为禁忌的传说，竟然就在自己眼前，还与自己同行了一路，甚至拯救了他们这支卑微的船队，带来了生存的希望。
若昂心中翻江倒海，恐惧、敬畏、感激、难以置信种种情绪交织。但他很快强行镇定下来。是魔是神又如何？在他和所有岛民眼中，这三位就是带来生机的“神祗”。没有他们，这支船队早已全军覆没在深海之中，更别提这足以拯救万千生命的丰厚收获。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肮脏破烂的衣物，迈着还有些虚浮但坚定的步伐，走向船头的刘乐三人。在距离大约五步远的地方，他停下，然后，深深地、近乎九十度地弯下了腰，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是旧时代面对最尊贵人物时才有的、极其恭敬的鞠躬礼。
“感谢三位大人。”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尊敬，“我，若昂·费尔南德斯，代表所有幸存者，代表亚速尔群岛所有即将因此获救的人，向三位大人致以最深的谢意。若非三位大人，我们绝无生还之理，更不可能有此收获。” 他没有提任何名号，只用最朴素的“大人”称呼。
刘乐缓缓转过身，暗红色的瞳孔平静地看向这个毕恭毕敬的光头大汉。海风吹动他银白的发丝，面容在铅灰色天光下俊美得不似凡人。
“你们快离开这里吧，”刘乐的声音依旧平淡，“带上这些战利品，走。”
若昂抬起头，脸上露出明显的错愕和纠结。就这样离开？这三位大人可以说是他们所有人、乃至无数家庭的救命恩人。虽然知道自己这些人实力低微，但就这样撇下恩人，带着收获一走了之？于情于理，他都觉得无法接受。
刘乐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目光扫过他纠结的面容，又掠过远处甲板上那些虽然忙碌却不时朝这边投来感激目光的船员们，淡淡补充道：
“你们留在这里，根本帮不了我们什么忙，只会成为累赘。”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西南方的海面。
“记得之前所有人的发疯吗？也许那种异常还会再来。不止一次。可能会是十二次。有可能是明天，也有可能是下一秒。”
若昂浑身一颤，顿时想起了那场恐怖的无形侵蚀，那种理智崩解、行为诡异的集体疯狂，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如果再来一次，没有这三位大人在旁庇护，他们这些人恐怕瞬间就会自相残杀或跳海自尽。
恐惧压过了所有冲动。
但他依旧倔强地抬起头，看着刘乐，语气坚定：“大人，那我们至少留一艘船给你们！你们总要有个落脚点，也需要船只返回陆地！这‘海狼号’虽然破旧，但还能开！请务必收下！”
刘乐本想拒绝。子轩的【空藏】空间里还放着那辆改装过的“面包车”，虽非船只，但飞行功能足以带他们离开。但看着若昂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持，以及周围船员们同样恳切的目光，他沉默了片刻。
最终，他轻轻点了点头。
“行吧。留一艘最小的就行。”
若昂脸上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仿佛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使命。他再次深深鞠躬：“多谢大人！我们这就收拾，尽快离开，绝不打扰三位大人！”
他迅速转身，用粗哑的声音吼叫着下达命令，指挥其他船只开始将收获集中、分配，准备返航。他自己则带着几个心腹，将“海狼号”上的一些必需品和部分珍贵收获转移到另一艘较大的船上，并留下了足够的燃料和少量食物、淡水。
整个过程高效而沉默。没有人抱怨留下的船太小，也没有人质疑若昂将最好的船留给外人的决定。每个人都默默地将自己分到的最好的那一份食物或药品，悄悄放在“海狼号”的储藏室门口。
最后，十几艘大小不一的船只，满载着沉重的希望和牺牲者的遗物，缓缓驶离这片被死亡和未知笼罩的海域。引擎的轰鸣声再次响起，划破寂静的海面。
所有即将返航的船员，无论在哪艘船上，都自发地涌到面向“海狼号”的船舷边。他们脱下破烂的帽子，或仅是以手抚胸，向着那艘留在原地、在逐渐昏暗的天色下显得孤零零的黑色船只，以及船头那三道并肩而立、仿佛与这片苍茫大海融为一体的身影，深深地、久久地弯腰行礼。
海风吹拂着刘乐银白的长发和黑色的衣角。他指间夹着的香烟已经燃尽，只剩一点微弱的红光。子轩站在他左侧，身姿挺拔，银眸望着远去的船队，不知在想什么。雯雯站在他右侧，轻轻靠在他的手臂上，桃花眼望着师傅冷峻完美的侧脸轮廓，眼中满是依赖和某种更深的情感。
在那些逐渐远去的、满怀敬畏与感激的船员们眼中，那三道身影在铅灰色海天背景的映衬下，仿佛镀上了一层冰冷而遥远的神性。强大，孤独，神秘，如同神话中行走于人间的神只，或是深渊边缘沉默的守望者。
直到船队的最后一盏航行灯也消失在远方的海平面之下，寂静重新完全笼罩了这片海域。
“海狼号”孤零零地漂浮在墨蓝色的海面上，随着波浪轻轻起伏。
刘乐将烟蒂弹入海中，转身看向自己的两个徒弟，暗红色的瞳孔在暮色中如同燃烧的余烬。
“休息，调整状态。”他的声音平静如常，“我们等。”
等那不知何时会再次响起的“深渊回响”。
等那“第十二声”归于寂静的时刻。
等那扇可能通往更深秘密、也可能通向无尽恐怖的“门扉”开启。
夜色，正从东方的海平面，缓缓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