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西洋深秋的夜,寒冷彻骨。
那是一种不同于陆地寒风的冷。它从墨黑的海面上升起,裹挟着亿万年来深海沉淀的阴寒,混合着盐粒和水汽,无孔不入地渗透一切。
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寒意贴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若是以普通人的体质,在这甲板上待上十分钟,恐怕血液都要冻僵。
然而,在这艘孤零零漂浮于死亡禁区边缘的破旧渔船船舱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船舱中央,正跳跃着一丛温暖而稳定的橘红色火焰。那火焰并非柴火,而是子轩从空间里取出的一台便携式火炉,燃烧着经过提纯的固态燃料块,几乎没有烟雾,却能稳定地释放出令人舒适的暖意,驱散了舱内原本的潮湿阴冷和挥之不去的鱼腥霉味。
火焰上方,架着一个小锅,里面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浓稠喷香的白粥,混合着脱水蔬菜和切碎的肉干,散发出勾人食欲的香气。旁边,雯雯正用两根细长的金属签子,串着几块腌制好的四阶鸟类异兽的鲜嫩肉块,放在火焰边缘缓缓转动炙烤。油脂滴落在火焰上,发出滋滋的轻响,爆起一小簇诱人的油香。
火光映照着三人的脸庞。
刘乐靠坐在一个从仓库翻出来的旧木箱上,脱下了外套,只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手里端着一碗刚盛出来的热粥,正小口喝着,暗红色的瞳孔映着跳动的火光,显得比平日少了几分疏离的冰冷,多了些许人间烟火的暖意。进化者的体质其实不需要太多体力上的恢复,但作为人,那种精神上的紧绷感,需要这样的片刻安宁来舒缓。
子轩盘腿坐在火焰另一侧的地板上,手里也端着一碗粥,正狼吞虎咽。他银灰色的短发在火光下泛着微光,英俊而略带邪气的脸庞被热气熏得有些发红。从深海归来,虽然身体无碍,但那种精神上的压抑和持续的戒备,同样消耗巨大。热食下肚,暖意从胃里扩散开来,让他满足地呼了口气。
雯雯则跪坐在刘乐身边稍靠前的位置,方便照顾炉火和烤肉。她脱下了作战外套,只穿了一件贴身的米白色高领羊绒衫,惊心动魄的身体曲线在柔软衣料的包裹下依旧凸显,随着她翻转肉串的动作微微起伏。漆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发绳松松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颈侧,火光在她精致的侧脸和修长的脖颈上跳跃,桃花眼专注地看着滋滋冒油的肉串,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温柔的阴影。这一刻的她,褪去了战斗时的冰冷邪气和妩媚,显得格外温婉恬静,像旧时代画作中操持家务的美丽少女,与这末世深海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在这小小的温暖光圈里。
“师傅,给。”雯雯将一串烤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撒着少许珍贵香料的肉串递到刘乐面前,声音柔美。
刘乐接过,咬了一口。肉质鲜嫩多汁,香料的味道很好地激发了肉的本味。在物资匮乏、朝不保夕的末世,这样的食物堪称奢侈。
简单的晚餐在温暖宁静的气氛中进行。舱外是寒冷黑暗、危机四伏的深海之夜,舱内是火光、食物和彼此陪伴带来的短暂安宁。这种反差强烈的安全感,让人格外珍惜。
吃完最后一口粥,雯雯擦了擦手,从随身的防水腰包里,取出了那个透明的立方体——“幽影观测者”终端。微趣晓税罔 已发布罪薪章劫
立方体在她掌心悬浮,内部复杂的光路如同有生命般缓缓流淌,散发出柔和的微光。在末世,远距离通讯是绝大多数幸存者无法想象的奢侈。
但他们不一样。
他们拥有这枚来自魂族高端科技的卫星终端。它不仅是一个强大的侦察工具,更是一个极其隐秘的通讯节点。地堡那边虽然没有与这异族卫星直接的通讯手段,但刘乐离开前,约定了一套基于光学信号的加密通讯方式。
在特定的时间段,地堡会在开阔地带,用大功率的光源,向预设的卫星轨道方位发射特定频率和编码的光脉冲信号。这些光信号会被“幽影观测者”卫星捕获、记录,然后终端内部的解码程序会根据预设的密钥,将其还原为完整的信息。整个过程不依赖传统的电磁波,极难被探测和干扰,安全性和隐蔽性极高,唯一的限制是需要双方对好时间,并且天气不能过于恶劣影响光线传播。
“是时候了。”雯雯轻声说道,桃花眼盯着立方体表面浮现出的、快速刷新的加密数据流。按照约定,地堡会在每天的这个时候,尝试发送一次简报。
她纤细的手指在虚拟投影的键盘上快速敲击,输入解密指令。
几秒钟后,数据流稳定下来,转化为一串清晰的文字信息,投影在空气中。
雯雯快速浏览了一遍,桃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抬头看向刘乐:“师傅,地堡那边传来消息。上次亚马逊雨林,那座神庙里壁画上的古代文字破译出来了。”
刘乐闻言,放下了手中的空碗,暗红色的瞳孔转向那悬浮的文字投影。“给我看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雯雯将终端递过去。刘乐接过,目光落在那些由专业语言学者和智能程序结合破译出的译文上。
译文的内容,其实与壁画本身描绘的场景高度吻合,并没有超出他们之前的推测太多。
大致意思是:远古时期,名为“帕若斯”的聚落人类,在丛林中狩猎时,遭遇了强大而恐怖的“巨灵”,损失惨重,濒临灭绝。在他们最绝望的时刻,“身披金光的神祗”降临,赐予了他们“神圣之杯”。人类饮下杯中“神赐之露”。获得了超越凡俗的力量、勇气与智慧,最终成功狩猎了“巨灵”,部落得以延续繁荣。从此,“帕若斯”人世代尊奉这位“金光神祗”为唯一真神,是神祗“忠诚的仆从与卫士”,而“神圣之杯”则被作为至高圣物供奉。
文字中还夹杂着一些对“神祗”威能的夸张赞美和对“神圣之杯”力量的描述,用词古朴而狂热。
信息很明确,印证了壁画的内容。圣杯是某个被原始部落视为“神祗”的存在赐予的,杯中之物让人类获得了对抗强大生物的力量。
但刘乐的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他将终端递还给雯雯,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重新投向跳动的火焰,陷入了沉思。
“师傅,有什么问题吗?”子轩注意到师傅的神情,问道。
刘乐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疑惑:
“我在想那些被原始人奉为‘神明’的顶级进化生命,或者我们推测中可能存在的‘灵’它们,有这么‘闲’吗?”
子轩和雯雯都是一愣。
“根据这份破译和壁画,”刘乐继续道,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帕若斯’人遇到生存危机,濒临灭绝,然后‘神明’恰好出现,赐下‘圣杯’,帮助他们渡过难关,然后获得他们的崇拜和忠诚听起来,像是一个标准的‘神灵救世、凡人皈依’的神话故事。”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但是,如果赐予圣杯的存在,真的是某种极高层次的生命或‘灵’,祂们的目的,真的只是为了拯救一个微不足道的原始部落,收获一些脆弱人类的崇拜吗?这种崇拜,对那种层次的存在,有什么意义?”
“而且,”刘乐的目光变得锐利,“圣杯里的东西,我们接触过。那种能催化出大量四阶异兽的‘病毒’或‘能量印记’,绝不是什么温和的‘祝福’。它对生命体的改造是剧烈甚至可能畸形的。那些异兽虽然变强了,但也表现出了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守护’圣杯所在地的狂热行为。这更像是某种‘标记’、‘感染’或者‘驯化’。”
“一个高高在上的‘神’,会需要用这种近乎‘生物兵器’的方式,来获取一群原始人类的忠诚?还是说,这种‘赐福’本身,就是某种实验?或者另有目的?”
刘乐的问题,让子轩和雯雯也陷入了思考。确实,按照常理推断,一个能随手制造出催化四阶异兽的“圣杯”、被奉为神明的存在,其眼界和行为逻辑,恐怕早已超越了凡人理解的“救赎”与“崇拜”的范畴。祂们做这件事,背后很可能有着更深层、更难以揣测的动机。
“或许”雯雯迟疑着开口,“那些原始人看到的‘金光神祗’,根本不是‘神’的本体?只是某个高等存在的使者、造物,或者投影?执行某种我们不知道的任务?”
“又或者,”子轩接道,银眸中闪过一丝冷光,“所谓的‘赐福’和‘拯救’,根本就是个幌子。那个‘圣杯’和里面的东西,才是真正的目的。让人类使用它,产生某种效果,才是那个存在想要的。至于人类的存亡和崇拜,可能根本无关紧要。”
刘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都有可能。信息还是太少了。”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刘乐脸上的平静骤然消失!暗红色的瞳孔猛然收缩,如同捕食前的猛兽!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放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闪电般向前一点!
嗡!
一股无形却真实的时空涟漪,以他为中心骤然扩散!
一层“时停领域泡”,瞬间将围坐在火堆旁的师徒三人,连同那跳跃的火焰、咕嘟的粥锅、滋滋的肉串一起,完完全全地笼罩了进去!
这一次的护壁,范围更小,只勉强覆盖了三人周围半径约两米的空间,但屏障的“时间隔断”效果却更加绝对!仿佛在这一小片区域内,时间的流逝被强行剥离,形成了一个独立于外界的、绝对静止的“时空孤岛”。
子轩和雯雯几乎是同时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时间被剥离的凝滞感,以及师傅异能发动时那特有的、触及规则的微妙波动。两人神色瞬间一肃,所有放松的情绪一扫而空,身体本能地进入戒备状态。
“师傅,来了吗?”子轩的声音在绝对安静的领域泡内响起,银灰色的眸子锐利地扫向舱外黑暗,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嗯,来了。”刘乐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那份平淡下,是如山岳般的凝重。他的感知虽然在海面被压制得不如深海厉害,但也远不及正常状态。就在刚才,在他感知的边缘,那片漆黑的海面与更深处,那股熟悉的、令人极度不安的、无形无质却又仿佛能扭曲灵魂的能量场,再次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雯雯没有说话,但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向刘乐身边靠了靠,惊心动魄的身体曲线几乎贴上了刘乐的手臂。在这绝对安全的时停领域内,她的这个动作更多是寻求心理上的安抚,桃花眼中倒映着领域外那迅速变得诡异起来的黑暗,带着一丝本能的紧绷。
刘乐没有推开她,他的左手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晶莹剔透、内部仿佛封印着红色火焰的晶体。这是在喀城地下魔窟回归后,他一直携带、未曾动用过的底牌。
此刻,面对这未知而诡异的能量场再次侵袭时,刘乐将它拿了出来,以防万一。时间异能是他的最强盾牌,但多一层保险,总是好的。
时间,在领域泡内似乎失去了意义,又似乎被无限拉长。
但在领域泡外,那艘孤零零的“海狼号”以及周围的海域,正在发生着诡异的变化。
首先消失的是声音。
海浪拍打船身的哗哗声,海风吹过缆绳的呜咽声,甚至船舱木板偶尔因温度变化发出的细微“嘎吱”声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抹去”了。不是变得安静,而是绝对的、吞噬一切的寂静,仿佛声音这个概念本身在这片区域被剥夺了。
紧接着,是光的变化。
船舱内,那台便携能量炉散发的橘红色暖光,透过舷窗和门缝照射到外面甲板和海面上的部分,开始扭曲、拉长、变色。光线不再沿直线传播,而是像透过凹凸不平的哈哈镜,变得支离破碎,映照出扭曲变形的船舷和栏杆阴影。光线本身的颜色也在向某种冰冷的、非自然的蓝绿色或惨白色偏移。
海面本身,那墨蓝色的海水,开始泛起一层粘腻的、如同油膜般的奇异光泽,光泽下,海水的颜色变得难以形容,像是混合了所有颜色又失去了所有颜色的混沌之黑。海面不再平滑起伏,而是出现了无数细小的、不规则的漩涡和褶皱,仿佛海水本身正在变成某种具有生命的、缓慢蠕动的胶质。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无法形容的气味。不是腥臭,不是腐烂,而是一种更加抽象、更直接作用于神经的“味道”——像是冰冷的金属被剧烈摩擦后产生的臭氧味,混合着深海淤泥的土腥,又带着一丝甜腻到令人作呕的、仿佛某种巨大生物体液的腥甜。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仿佛有无数只巨大而冰冷的、没有感情的眼睛,从深海之下,从黑暗的云层之上,从四面八方每一个角落,同时“睁开”,将毫无感情的“视线”聚焦在这艘小小的渔船上。那不是生物的视线,而是某种更加宏大、更加漠然、如同规则本身在“观察”一粒尘埃般的注视。在这注视下,任何隐藏、任何伪装都失去了意义,只剩下赤裸裸的、被彻底“看透”的寒意。
而在这一切视觉、听觉、嗅觉的异常之下,是那种熟悉的、直击灵魂的无形侵蚀,再次如同潮水般漫延开来。比上一次更加清晰,更加“有力”。它试图穿透船舱木板,穿透金属船体,穿透一切物理阻隔,去触摸、去感染、去扭曲其中蕴含的生命与意识。
它能让人产生幻觉,看到不存在的光影,听到来自深渊的低语;它能激发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欲望,将理智撕成碎片;它仿佛带着某种亵渎的“知识”或“真理”,强行往脑海里灌输,让人在理解的同时陷入疯狂
这是属于深海的、不可名状的呓语,是古老存在无意识的低鸣,是规则层面上的轻微“污染”。
然而。
这一切的诡异、一切的侵蚀、一切的疯狂低语,在触碰到那层薄薄的、无形无质却又坚不可摧的“时停领域泡”时,都如同撞上了一面绝对光滑、绝对隔热的墙壁。
声音的剥夺?领域内,火焰的燃烧声、粥锅的咕嘟声、三人轻微的呼吸声,依旧清晰。
光线的扭曲?领域内,橘红色的火光稳定地跳跃,照亮三人平静的脸庞。
气味的渗透?领域内,只有食物温暖的香气和火炉洁净燃烧的淡淡气息。
无形的侵蚀与低语?更是在触及时间隔断的瞬间,便被彻底“拒之门外”,连一丝涟漪都无法在领域内的三人心中激起。
刘乐维持着领域,暗红色的瞳孔平静地注视着领域外那光怪陆离、仿佛另一个世界的景象。
他稳如磐石。
子轩和雯雯则透过扭曲的光影,看着外面那如同噩梦般的景象。他们能感觉到,如果没有师傅这层保护,此刻他们或许已经像那些船员之前一样,陷入了难以自控的疯狂。四阶的实力或许能让他们抵抗得更久一些,但面对这种直接作用于精神和规则层面的侵蚀,他们并没有绝对的把握。
!时间,在领域内外以不同的流速和状态流淌着。
领域内是绝对的稳定与安全,是暴风眼中平静的一点。
领域外是扭曲的寂静与无声的疯狂,是古神沉睡中偶然泄露的一丝气息。
火焰静静地燃烧,粥锅依旧冒着热气,肉串上的油脂偶尔炸开一个微小的油花。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领域外那粘腻的油膜光泽开始褪去,扭曲的光线逐渐恢复正常,那股令人作呕的诡异气味如同潮水般退却。绝对的寂静被第一声轻微的海浪拍打声打破,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声音的世界重新回归。
那种无处不在的、冰冷的“注视感”,也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
海面重新恢复了墨蓝色的、正常起伏的模样。天空依旧是低垂的铅灰色云层。
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一场集体性的、逼真的噩梦。
刘乐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他食指收回,那层笼罩着三人的“时停领域泡”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悄无声息地破碎、消失。
“安静了。”刘乐低声说道,将一直紧握在左手的火晶,重新收回了口袋。
子轩和雯雯也彻底松了口气。子轩松开了按着刀柄的手,雯雯则依旧靠在刘乐身侧,似乎还没从刚才那种被无形巨物凝视的寒意中完全恢复过来,桃花眼中残留着一丝心有余悸。
刘乐看了一眼舷窗外重新“正常”的海面和天空,又看了看跳跃的火焰。
古神的低语,在时间的伟力之下,仿佛也不是这么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