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死寂与等待中被拉长、压缩、再拉长。
刘乐盘膝坐在船舱内相对干净的一角,背靠着冰冷的金属舱壁。他没有睡,只是闭目凝神,暗红色的瞳孔在眼帘下微微转动,如同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复盘、计算着。
从他们第一次遭遇那无形侵蚀能量场,到刚刚经历的第二次中间间隔了多久?
粗略估算,接近三十个小时。
如果假设他们初来乍到、在海面遭遇的那次是“第一次”,那么刚才就是“第二次”。
而船长室那句刻字说的是——“当深渊凝视的第十二声回响归于寂静”。
这意味着,他们可能还需要等待十次?
刘乐的心微微下沉。他不能离开。他不知道那所谓的“门扉”会以何种方式、在何处开启。它可能出现在这片海域的任何地方,甚至可能就在这片海底沉船坟场的下方。离开,就意味着可能与线索失之交臂,之前所有的冒险和忍耐都失去意义。
但他同样清楚,这样被动等待,伴随着巨大的不确定性和风险。每一次能量场的侵袭,都意味着一次不可预知的危险,一次对他异能的巨大消耗。
“子轩,雯雯,你们休息,恢复状态。”刘乐睁开眼,看向围坐在火堆旁的徒弟,“我警戒。”
“师傅,您也休息会儿吧。”雯雯抬起桃花眼,火光映照下,她美艳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之前维持那个保护罩,消耗肯定很大。”
“没事,我闭目养神即可。”刘乐摇摇头,“你们抓紧时间。”
雯雯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师傅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只得乖乖点头。但她没有立刻去睡,而是磨磨蹭蹭地挪到刘乐身边,靠着他坐了下来,将脑袋轻轻靠在刘乐的肩膀上,还像小孩子一样,伸出手指勾住了刘乐黑色衬衫的衣角。
她抬起脸,桃花眼中氤氲着一层委屈的水汽,眼巴巴地看着刘乐,仿佛还在为之前没能在帐篷里贴着师傅睡而耿耿于怀。
刘乐低头看着她这副样子,心中又是无奈又是好笑,抬手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你啊都多大了,还跟小时候一样。”
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责备,更多是纵容的叹息。
雯雯“哼”了一声,非但没松手,反而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蹭了蹭,这才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嘴角勾起一丝得逞的、小狐狸般的笑意。
子轩在一旁看得直翻白眼,但也懒得吐槽了,往火堆旁的地板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没几秒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他对师傅的警戒能力有绝对的信心。
深夜的船舱,比之前干净整洁了许多。若昂他们离开前,特意用为数不多的淡水简单擦拭过地板和墙壁,移走了大部分垃圾,甚至还留下了一床干净的毛毯。火焰跳动着,散发出恒定的暖意,驱散了深海寒夜的湿冷。
雯雯枕着刘乐的肩膀,手指勾着他的衣角,睡得很快,也很沉。在这个危机四伏的绝地,师傅的身边就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子轩也在温暖中沉入深度睡眠,恢复着白日消耗的精力和异能。
刘乐则背靠舱壁,闭着双眼,看似放松,实则感知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以他为中心,艰难却持续地向外延伸,警惕着方圆数百米海域内的一切风吹草动。他的异能储备在缓慢恢复,精神则保持在高度的清醒状态。
时间流逝。
第二天上午,天色依旧昏暗如黄昏。
刘乐正站在“海狼号”略微倾斜的船头,手里拿着一根用船上废弃金属和鱼线临时改装的钓竿,垂入墨蓝色的海水之中——并非为了钓鱼,这只是一种保持专注的方式。
就在钓线微微颤动,似乎有鱼碰饵的刹那。
刘乐瞳孔骤缩!手中钓竿猛地松开!
来了!第三次!
他体内的时间异能瞬间沸腾!周遭的一切在他感知中骤然变得缓慢、粘稠!而他自身的时间流速被加速到极致!
他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瞬间从船头消失!
下一瞬,他出现在船尾——子轩正靠在一堆缆绳上,手里拿着那个加固平板电脑,百无聊赖地玩着离线小游戏。刘乐的手搭上他的肩膀,时间加速的力量将子轩一同包裹!
两人身影再闪!
船舱门口,雯雯正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戴着耳机,聚精会神地看着平板上的剧集,桃花眼随着剧情微微眨动。
黑影掠过。
雯雯只觉得眼前一花,身体一轻,已被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带起!
从船头到船尾再到船舱门口,整个过程在现实时间中不到半秒!
三人身影刚刚在船舱内落定,刘乐的右手已然点出!
嗡!
护壁再次展开,将师徒三人连同船舱一角牢牢笼罩!
几乎在领域成型的同一瞬间,那股诡异的能量场如同涨潮般漫过“海狼号”!绝对的寂静、扭曲的光影、粘腻的气息、冰冷的注视感再次降临!
领域内,子轩和雯雯甚至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师傅额角瞬间渗出的细密汗珠,以及领域外那迅速变得光怪陆离、如同噩梦倒影般的世界。
“第第三次?”子轩放下平板,银眸锐利。
“嗯。”刘乐只应了一个字,全力维持着领域。这一次的能量场,似乎比上一次更“粘稠”,对抗的消耗也更大了一些。
等待与侵袭的循环,开始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
能量场出现的间隔,在明显缩短。
第四次,间隔约十八小时。
第五次,间隔约十五小时。
第六次,间隔约十小时。
第七次,间隔约六小时。
第八次,间隔约三小时。
第九次,间隔约一个半小时。
第十次,间隔约一小时。
每一次降临,刘乐都必须第一时间张开时停领域,将子轩和雯雯保护在内。每一次对抗那无形侵蚀,都如同在惊涛骇浪中维持一叶扁舟的稳定,消耗着他宝贵的时间异能。
他开始大量吸收随身携带的四阶晶核。但杯水车薪。时间异能的高维本质,使得它对能量的“质量”要求极高。四阶晶核蕴含的能量虽丰沛,但“层次”对如今的他而言已经不够。就像用低标号的燃油去驱动最高性能的引擎,转化效率低下,且难以完全弥补消耗。他需要更高阶、更精纯的能量源,比如那五六阶层次的火晶。
他捏了捏怀中贴身存放的三颗火晶。触感温润,内部仿佛有暗火流动。这是底牌,现在还不到动用的时候。
子轩和雯雯看着师傅每一次领域展开后,脸色愈发苍白,气息出现短暂虚浮,心中如同压了巨石。他们提出轮流警戒,或者尝试用自身异能构建防御,但都被刘乐否决。面对这种规则层面的侵蚀,空间和湮灭异能或许能抵挡一时,但绝不如时间隔断这般绝对安全。他不能冒任何让徒弟受伤的风险。
第十一次能量场,在第十次结束后仅仅间隔了三十分钟,便再次毫无征兆地爆发!
这一次,刘乐甚至来不及从船头赶回船舱!他刚刚察觉到那熟悉的悸动从深海传来,能量场便已如海啸般席卷而上!
他直接发动了范围更大的绝对时停!强行将整艘“海狼号”及周围一小片海域的时间冻结!然后以最快速度冲到甲板上正严阵以待的子轩和雯雯身边,缩小领域范围,转为更持久的时滞护壁。
但这一次的消耗,前所未有地巨大!
能量场的强度似乎伴随着次数的增加而递增!侵蚀的力量如同实质的潮水,疯狂冲击着时停领域的边界!刘乐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异能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般倾泻而出!四阶晶核的补充远远跟不上消耗的速度!经脉传来隐约的胀痛感,那是能量过度输出和低质能量强行转化的负担。
他咬紧牙关,暗红色的瞳孔深处血丝隐现,额头青筋微微跳动。领域的边界在无形的冲击下微微荡漾,但依旧稳固如初。
子轩和雯雯站在领域中心,看着师傅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瞬间被汗水浸湿的鬓角,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们从未见过师傅如此吃力!
“师傅!”雯雯的声音带着哭腔,想上前却又不敢打扰。
“别动!”刘乐低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嘶哑,“我没事!”
他说着,又一把掏出四五颗四阶晶核,看也不看直接塞入口中,强行吞咽!狂暴的异种能量在他体内炸开,被他以坚韧的意志和四阶巅峰的肉身强行镇压、引导、转化为时间异能,注入摇摇欲坠的障壁之中。
这是一种近乎自残的应急手段,以身体和经脉承受巨大负担为代价,换取短时间内能量的爆发式输出。平时他绝不会轻易使用,但此刻,别无选择。
在子轩和雯雯眼中,师傅的背影在这一刻仿佛无限拔高,如同亘古以来便屹立于此的磐石,又如张开羽翼将雏鸟死死护在身下的巨鸟。宽厚,可靠,承载着一切风雨。就像小时候,在尸潮与废墟之间,那个总是挡在他们身前,用并不宽阔却无比坚定的肩膀,为他们撑起一片生存空间的师傅。
不知过了多久。
对于领域内的三人而言,如同几个世纪。
终于,那股狂暴的侵蚀力如同它出现时一样,毫无征兆地退潮了。
扭曲的光影恢复正常,粘腻的气息消散,冰冷的注视感远去。海面恢复了起伏,天空依旧是永恒的铅灰。
“呼哈”刘乐猛散开维持的壁障,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单膝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从下颌滴落,在甲板上砸出小小的水渍。他体内的异能几近枯竭,经脉火烧火燎地疼痛,过度吸收晶核带来的能量淤塞感让他胸口发闷。
“师傅!”子轩和雯雯立刻冲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他。
!“没事只是消耗太大”刘乐摆摆手,声音虚弱但清晰。他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觉得身体一阵发软。
第十一次结束了。
那么,第十二次随时可能到来。
他的目光扫过海面,疲惫的瞳孔深处,锐光凝聚。
就在师徒三人刚刚缓过一口气,刘乐甚至还没来得及取出新的晶核进行补充调息时。
嗡!!!
毫无缓冲!毫无征兆!
第十二次能量场,如同潜伏已久的巨兽,在猎物最松懈的刹那,露出了最狰狞的獠牙,轰然降临!
这一次,没有任何前兆!它出现的瞬间,强度便达到了顶峰!那种无形的侵蚀、扭曲、低语、注视,如同实质的黑色潮水,从四面八方、从海底深渊、从天空云层,疯狂地挤压、渗透而来!空气瞬间凝固成冰冷的金属块,光线被撕碎成惨白的絮状物,整个世界的色彩和声音都在被强行剥离、重组,变成一幅疯狂亵渎的抽象画!
刘乐甚至来不及思考!
他的身体在本能驱使下,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猛地将扶着自己的子轩和雯雯向后一推,自己则向前一步,用身体挡在了徒弟与那席卷而来的无形恐怖之间!
他手中出现了整整一把,超过十颗的四阶晶核!想也不想,全部塞入口中,囫囵吞下!
轰——!
体内如同有数颗炸弹同时爆开!
但他硬生生凭借着四阶巅峰肉身的强悍和钢铁般的意志,将这毁灭性的能量洪流,强行约束、转化!
嗡——!
一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稀薄、却更加凝练的时滞护壁,以他为中心,艰难地、却无比坚定地撑开!将身后惊骇欲绝的子轩和雯雯,再次笼罩在内!
护壁之外,是世界崩坏般的疯狂景象。
护壁之内,是刘乐身体微微颤抖、却如山岳般屹立的背影,和两个徒弟瞬间模糊的泪眼。
“师傅!!!”子轩和雯雯的嘶吼被领域模糊。
刘乐没有回头。他能感觉到,这一次的能量场,强度远超以往!而且,蕴含着某种奇特的“韵律”?仿佛在积蓄,在等待,在倒数?
不再犹豫!
刘乐左手探入怀中,摸出一颗火晶原体,五指猛地收紧!
咔嚓!
晶莹剔透的晶体在他掌心碎裂!内部封印的那簇暗火骤然释放!
但与以往不同,这股庞大精纯的能量,在涌入他体内的瞬间,刘乐便感觉到了一种“力不从心”。
以前,他还是二阶时间异能时,火晶的力量足以让他跨越数个层级,爆发出恐怖战力,身体也会因此负荷过重,出现岩浆裂纹。但现在,他已是三阶的时间异能,四阶巅峰的肉身。火晶的能量层次,似乎有些不够看了?
澎湃的能量涌入,确实瞬间缓解了他近乎枯竭的状态,支撑着摇摇欲坠的时滞护壁。但他能清晰感觉到,这股力量的“质”,似乎已经无法完全匹配他此刻时间异能的“需求”。能续命,但无法扭转根本的劣势。
而且,他那经过黑气淬炼、已达当前理论极限的四阶巅峰肉身,在承受这股能量时,也只是微微发烫,体表再无以往那可怖的裂纹。这说明,肉身强度已经超越了火晶能量灌注的破坏阈值。
这张底牌也快要到极限了。
刘乐心中凝重,但眼神愈发冰冷静谧。他如同最精密的机械,榨取着火晶的每一分能量,维持着护壁,同时死死盯着护壁外那疯狂变幻的景象,等待着那个“寂静”时刻的来临。
时间在绝对的对抗中流逝。
护壁的光芒时而明灭,刘乐的身体如同风中残烛,却始终未曾倒下。
终于——
仿佛一个漫长的乐章奏完了最后一个音符。
那股充斥天地、疯狂侵蚀的无形能量场,毫无征兆地、彻底地消散了。
如同从未出现过。
海面瞬间恢复了平静的墨蓝,天空还是低垂的铅灰。一切声音、光线、气息,都恢复了“正常”。
第十二次回响归于寂静。
时滞护壁悄然破碎。
刘乐身体一晃,再也支撑不住,向后倒去,被眼疾手快的子轩和雯雯一把扶住。他脸色惨白如金纸,体内的能量彻底干涸,火晶的残余能量也在迅速消退。
“师傅!师傅您怎么样?!”雯雯的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拼命将自身温和的能量输入刘乐体内,却如石沉大海。
子轩也红着眼睛,快速取出治疗药剂,想要喂给刘乐。
“没没事”刘乐艰难地摆摆手,目光却死死盯着海面,“门要开了”
他的话音刚落。
异变,在极致的寂静后,以最狂暴的方式降临!
不是从天空,不是从海底某处。
而是在“海狼号”正下方,原本平静的墨蓝色海面,毫无征兆地,向内猛然坍缩!
一个直径超过数百米的、边缘无比光滑规整的、幽暗到吞噬一切光线的巨大漩涡,在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内骤然成型!漩涡中心深不见底,仿佛直通地狱!
!没有巨响,只有海水被无法抗拒的巨力疯狂撕扯、吸入深渊时发出的、低沉到撼动灵魂的恐怖轰鸣!
“海狼号”这艘数百吨的钢铁渔船,在这天地伟力面前,如同孩童的玩具,连一丝挣扎都未能做出,船体便发出令人牙酸的、即将解体的呻吟,被狂暴的吸力瞬间拉扯、扭曲!
子轩和雯雯只觉得脚下猛然一空,无与伦比的吸力传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就要被抛飞出去!眼前是急剧放大、吞噬一切的黑暗漩涡!
千钧一发!
刘乐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芒!
他左手再次探入怀中,第二颗火晶原体入手,毫不犹豫地——捏碎吸收!
同时,他的右手食指,对着眼前这末日般的景象,用尽灵魂最后的力量,向前一点!
嗡——!
时间,在这一刻,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疯狂旋转、吞噬一切的巨大漩涡,凝固成了一幅静止的、充满极致暴力美学的抽象画。被撕裂飞溅在空中的海水,凝固成无数晶莹剔透、形态各异的雕塑。即将解体的“海狼号”,船体扭曲的弧度定格在半空,断裂的缆绳如同被拉直的钢丝。
天空中,铅灰色的云层停止了翻涌。
风,消失了。
声音,彻底死去。
在这幅绝对静止的末日画卷中,唯一还能“动”的,只有刘乐。
他迅速走向船舱,取出那三套厚重的、经过改造的金属潜水服。
回到甲板,来到如同雕塑般凝固、脸上还残留着惊骇表情的子轩和雯雯身边。
精准地,将潜水服的上半部分,套在子轩身上,扣紧卡扣,检查气阀。然后是雯雯。最后是自己。
他又冲向船尾,找到一捆用异兽筋腱和金属丝混合编织的、极其坚韧的特制绳索。
回徒弟身边,用绳索在自己的腰间、子轩的腰间、雯雯的腰间,牢牢地、打了死结地捆缚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刘乐“站”在静止的漩涡边缘,站在即将破碎的船体之上,站在两个徒弟之间。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静止的、即将吞噬他们的深渊之口。
然后,他解除了时停。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狂暴的吸力、震耳欲聋的轰鸣、撕裂一切的海浪、扭曲解体的船体所有被冻结的毁灭力量,在瞬间爆发!
咔嚓——轰隆!!!
“海狼号”如同纸片般被彻底撕碎!
三道被绳索紧紧相连、穿着厚重金属潜水服的身影,在漫天飞舞的钢铁碎片和怒涛之中,如同三颗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子,无可抗拒地,被那深不见底的幽暗漩涡,一口吞噬!
瞬间消失不见。
海面上,只留下一个缓缓旋转、逐渐平复的巨大水涡,以及零星漂浮的木板和油污。
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当深渊凝视的第十二声回响归于寂静门扉将开启”
门,以最狂暴、最直接的方式,“开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