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利的代价，触目惊心。
砂岩镇西侧城墙大片坍塌，焦黑的血肉与破碎的武器混杂在废墟间。空气中弥漫着焚烧尸体和净化药剂的刺鼻气味，久久不散。初步统计，守军和反击队阵亡超过百人，重伤者数量更多。普通民众虽然大多得以保全，但恐慌与伤痛笼罩着整个镇子。
叶辰三人的伤势不轻。叶辰因超负荷引动地脉之力而内腑震荡，经脉受损；阿帕身上多处酸液腐蚀伤和撕裂伤；琪雅则是精神力严重透支，脸色苍白如纸，需要静养。他们被安排在净水兄弟会医疗点相对安静的一角接受治疗。林恩执事亲自调配了最好的草药和为数不多的抗辐射、抗神经毒素药剂送来，态度比之前更加郑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老莫格和玄灵带着小石、木头也赶了过来，两个孩子看到大人们的惨状，眼圈都红了，但咬着嘴唇没有哭出来，默默帮忙递送物品。
“那东西……最后怎么样了？”老莫格看着正在接受包扎的叶辰，忍不住问道，眼中燃烧着学者般的好奇。
“消失了。或者说，转化了母巢，一起变成了石头和苔藓。”叶辰声音有些沙哑，将那块失去活性的翠绿碎片递给老莫格，“只剩这个。”
老莫格小心翼翼地接过，用颤抖的手指抚摸着冰凉的碎片，喃喃道：“同化与转化……不是毁灭，而是改变其存在形态……了不起的思路……可惜样本没了。”他看向叶辰，“你们掌握着对抗‘赤潮’的关键，甚至可能触及了‘熵核’的某种对立面。这个消息……瞒不住的。”
话音刚落，沉重的脚步声传来。铁骸帮的“碎岩”巴洛克，在两名同样伤痕累累的得力手下陪同下，大步走进了医疗点。他脸上的血污已经洗净，但独眼中的疲惫和锐利不减，目光扫过叶辰等人，最终定格在叶辰身上。
“小子，干得不错。”巴洛克的声音粗粝，带着一丝沙哑，“没有你们，尤其是你最后那一下和那个‘绿玩意儿’，砂岩镇今天就得改名‘赤潮废墟’了。我巴洛克和铁骸帮，欠你们一个人情。”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不过，你们的手段……不像普通流浪者。北边来的？带着旧时代的秘密武器？那个能变成光的绿东西，还有没有了？”
直接而实际的问题。
叶辰坐直身体，平静回应：“我们从北方来，寻找对抗锈潮和类似灾难的方法。‘晨曦-07’是唯一的实验样本，已经在战斗中耗尽。我们掌握的更多是知识和经验。”
“知识？”巴洛克独眼微眯，“能造出那东西的知识？还是能像你一样，一拳打出地动山摇的知识？”
“是一些关于净化、能量运用和旧时代技术的碎片化知识。”叶辰避重就轻，“我们愿意与砂岩镇分享一部分，帮助重建和防御。但更深层的……涉及到我们追寻的目标和承诺，不便透露。”
巴洛克盯着叶辰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滑头。不过，有本事的人都有秘密。我不管你们藏着什么，只要不危害砂岩镇，不跟铁骸帮作对，你们就是朋友。”他拍了拍胸甲，“铁骸帮认你这个朋友，也认你们这几个人才。怎么样，留下来？铁骸帮副首领的位置，给你留着。你那两个女伴，还有那个懂机器的小个子（指玄灵），也都有好位置。在遗忘川，拳头和本事就是硬道理，铁骸帮能给你们想要的大部分东西。”
这是明目张胆的拉拢，也带着试探和掌控的意图。
几乎同时，林恩执事也走了进来，正好听到巴洛克最后几句话。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平和却坚定：“叶辰先生和他的同伴，在净化与对抗污染方面展现了非凡的才能。净水兄弟会更需要这样的专业知识来保护水源、研究‘赤潮’、改善镇民的生存环境。兄弟会可以提供更安全、更专注的研究环境和支持，不会强迫你们参与不必要的争斗。”他看了一眼巴洛克，意有所指。
两股势力，两种截然不同的招揽。铁骸帮看重武力和实用，净水兄弟会看重知识和技术。
叶辰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同伴。琪雅轻轻摇头，她不喜欢铁骸帮的氛围。阿帕眼神冷峻，对任何势力的“招安”都抱有本能警惕。玄灵则快速分析着两方的利弊和潜在风险。
“感谢巴洛克头领和林恩执事的看重。”叶辰斟酌着词语，“我们初来乍到，对砂岩镇的了解还不深，需要时间考虑。而且，我们身上还背着必须完成的约定，向南的旅程并未结束。眼下，我们更想帮助镇子渡过眼前的难关，治疗伤员，修复防御，并分享一些我们能确认安全有效的技术。”
他没有明确拒绝，但表达了暂时不会加入任何一方的意向，同时释放出合作的善意。
巴洛克哼了一声，但也没强求：“行，你们先养伤。镇子现在确实需要人手。副首领的位置我留着，随时可以来找我。”说完，带着手下风风火火地走了。
林恩执事则点点头：“明智的选择。兄弟会随时欢迎你们交流。关于‘晨曦-07’转化过程的任何数据和观察记录，如果方便，希望能分享给我们，这对未来的防御至关重要。”他更关心技术本身。
送走两位头面人物，医疗点暂时安静下来。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阿帕低声道，“尤其是铁骸帮，看你的眼神像看一件稀有的武器。”
“净水兄弟会相对纯粹，但他们的‘研究环境’恐怕也意味着更多监控和限制。”玄灵补充，“而且，复苏教虽然暂时退却，但肯定还有残党。我们在镇子里的消息，他们一定会知道。”
“我们需要尽快恢复，然后决定下一步。”叶辰道，“老莫格，玄灵，你们从母巢残骸和战场残留物中，有什么发现吗？”
老莫格立刻来了精神：“有！我们从那‘雕像’基部采集了一些转化后的样本，还有几只相对完整的低级怪物残骸。玄灵姑娘的仪器分析显示，转化区域的能量场极其稳定，没有任何‘赤潮’活性残留，反而有一种微弱的、促进普通地衣苔藓生长的场域。而那些怪物残骸体内，残留着一种特殊的‘信息素’痕迹，似乎是指引它们攻击能量节点和你们的原因。另外……”他压低声音，“我们在一个复苏教徒的残破袍子里，发现了一张绘制在某种皮革上的、极其简陋的地图碎片，指向遗忘川更下游的某个区域，旁边有个标记，像是……一个倒悬的钟，或者铃铛。”
倒悬的钟？叶辰心中一动。这符号他在哪里见过？对了！在深岩之门“守望者”数据库的某些加密条目边缘，似乎有类似的抽象符号，与“熵核”研究或某个代号为“静滞场”的项目有关联！
难道复苏教在寻找与“熵核”或旧时代禁忌实验相关的遗迹？
“地图碎片和样本，都收好。”叶辰叮嘱，“另外，关于我们拥有‘晨曦-07’类似知识的消息，尽量淡化。可以对外宣称，那是一次性的、偶然得到的旧时代武器，已经耗尽。我们主要依靠的是对‘赤潮’生物习性的了解和某些旧时代净化技术。”
必须谨慎。怀璧其罪，在废土上尤其如此。
接下来的几天，团队在疗伤的同时，也开始有限度地参与镇子重建。叶辰和玄灵帮助净水兄弟会优化了净水系统的几处设计，并整理了一份针对“赤潮”污染水源的应急处理流程（基于琪雅的经验和“晨曦-07”的部分理论，做了大量无害化处理）。琪雅则协助医疗点，用更高效的方法处理伤员感染。阿帕则带着小石和木头，帮助清理废墟，并暗中留意镇内各方动向。
叶辰的伤势恢复得很快，星辰真元的自愈能力和林恩执事提供的珍贵草药起了作用。他在修养中，不断回味着引动地脉之力的那一瞬间的感觉，以及“星辉共鸣”与不同能量（星辰、暗银、地脉）结合的可能性。
第七天傍晚，叶辰基本痊愈，独自来到镇子边缘，那尊半是血肉半是苔岩的母巢“雕像”前。昔日恐怖的怪物，如今成了寂静的奇观，上面甚至已经爬上了新的、正常的藤蔓。
夕阳的余晖给雕像镀上一层金色。叶辰静静地站着，感受着风中残留的淡淡净化气息，以及更深处的、来自遗忘川古老河床的苍凉。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是林恩执事。
“很壮观，不是吗？一种恐怖，以另一种形式获得了平静。”林恩执事走到他身边，“你们带来的变化，比你们想象的更大。不止是击退了‘赤潮’，更重要的是……给了很多人一种久违的‘希望’——原来那些怪物，并非完全不可战胜。”
叶辰沉默片刻，问道：“执事，你对南方了解多少？遗忘川下游，更远的地方。”
林恩执事看向东南方：“遗忘川绵延千里，下游逐渐收窄，最终汇入一片被称为‘叹息沼泽’的巨大湿地。那里环境更加复杂诡异，据说有旧时代沉没的城市，也有强大的变异生物群落和更加封闭排外的幸存者势力。再往南……就是广阔的‘焦土平原’和传说中的‘南部城邦联盟’遗迹，但那只是传闻，很少有商队能走到那么远并回来。”
他顿了顿：“你们还是要走？”
“是的。我们的目标在更南方，或许更遥远。”叶辰点头，“我们在这里休息、学习、帮助，但不会久留。”
林恩执事叹了口气，没有挽留：“我猜到了。像你们这样的人，不会满足于在一个地方。兄弟会会记住你们的帮助。如果将来你们需要，只要不违背兄弟会的核心信条，我们可以提供有限的支持。”他递给叶辰一个密封的金属筒，“里面是兄弟会整理的、关于遗忘川下游至叹息沼泽的部分已知情报，以及一些我们与南方零星贸易点联络的暗号和标记。或许对你们有用。”
这是珍贵的礼物。叶辰郑重接过：“多谢。”
又过了两天，团队状态基本恢复，也做好了离开的准备。他们用剩余的一些物资和知识，从净水兄弟会和铁骸帮那里换取了一些更精良的装备、药品、耐储存食物，以及一份更新过的、标注了更多危险区域和潜在水源点的地图。
离开的消息没有声张，只有林恩执事、老莫格和巴洛克知道。巴洛克虽然不爽，但还是派人送来了一小袋品质不错的金属货币（在南方某些地方可能通用）和两把保养良好的短管火铳。“别死了，小子。说不定哪天老子还得去南方找你喝酒。”他粗声粗气地说。
老莫格则红着眼眶，将几本手抄的、关于遗忘川地质和旧时代符号学的笔记塞给玄灵。“这些……可能用得着。如果找到那个‘倒悬的钟’，记得……小心再小心。”
晨光再次照进砂岩镇。叶辰一行人，带着新的装备、更丰富的情报、沉重的记忆和一份来自废墟小镇的短暂羁绊，再次踏上了南行的道路。
他们穿过尚未完全修复的侧门，回头望去，镇墙上有人影向他们挥手。岩壁上的“母巢雕像”在晨光中沉默伫立，如同一个时代的墓碑，也像一颗新生的种子。
遗忘川的下游，更广阔的废土，更多的未知与危险，正在前方等待着这支背负火种与秘密的渺小队伍。
他们的故事，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