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的十月,阳光依旧带着暖意,却少了几分盛夏的炽烈,透过那扇熟悉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黄振宇刚结束一个与东京办公室的视频会议,略显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第一轮融资是关键一跃,无数双眼睛盯着这只迅速崛起的独角兽。他需要资本,更需要能带来战略协同的“聪明钱”。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清脆的铃声,在这个充满个人印记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走到门禁对讲前,屏幕上映出的那张精致而熟悉的脸庞,让他的动作微微一顿——马乐瑶。
一丝极快的讶异掠过他深邃的眼眸,随即被了然取代。在硅谷,尤其是在他们共同的圈子里,他的行踪和动向,从来就不是秘密,尤其对她而言。
他按下开门键,声音透过对讲机,平静无波:“乐瑶?上来吧。”
门打开,马乐瑶站在门口,秋日的阳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道修长的身影。她穿着一身利落的cele早秋套装,驼色羊绒材质衬托出她优越的气质,手中拎着的鳄鱼皮birk,是某种不言自明的身份象征。她脸上带着那种黄振宇无比熟悉的、混合着欣赏、评估与一丝若有若无占有欲的笑容。
“yu,”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点点京片子特有的腔调,自然地仿佛他们昨天才见过,“希望没有打扰到你这位大忙人。”
“谈不上打扰,”黄振宇侧身让她进来,语气客气而疏离,“你的消息总是这么灵通。请进。”
马乐瑶踏进公寓,高跟鞋踩在熟悉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的目光像最精准的扫描仪,迅速而细致地掠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布局未变,但气息已截然不同。那些属于她的痕迹——梳妆台上零散的化妆品,衣帽间里她留下的几件衣物,阳台她钟爱的懒人沙发——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技术书籍,堆叠的文件,一个专业的咖啡机,以及空气中那股属于黄振宇的、冷静而专注的气场。
她的目光在那套顶级显示设备上停留片刻,又扫过角落里那把她曾听他弹奏过的吉他,最终落回黄振宇身上。他穿着一件简单的深灰色羊绒衫,搭配休闲长裤,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但眉宇间那份属于学生的青涩已彻底褪去,沉淀下来的是创业者特有的锐利与沉稳。
“这里……倒是一点没变,”马乐瑶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她脱下外套,露出里面剪裁合体的丝质衬衫,自然地走到开放式厨房的岛台边,仿佛女主人回归般熟稔,“又好像,什么都变了。”她的指尖轻轻划过光洁的台面,那里曾经摆放着她收集的各种咖啡杯。
“东西用惯了,懒得更换。”黄振宇走到咖啡机旁,动作娴熟地操作起来,“喝点什么?还是黑咖啡?”
“嗯,老样子。”马乐瑶在岛台旁的高脚椅上坐下,姿态优雅,目光却始终锁定着他,带着审视的意味,“看来bridge nex的势头,比财经报道里写的还要猛。这第一轮融资,听说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黄振宇将一杯萃取完美的espresso推到她面前,蒸汽带着浓郁的焦香。“资本的嗅觉总是最灵敏的。尤其是在硅谷,一个好的故事,永远不缺听众。”他给自己倒了杯温水,靠在岛台另一边,与她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故事?”马乐瑶轻笑一声,端起小巧的咖啡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yu,你我都知道,bridge nex早已超越了‘故事’的阶段。它现在是一个高速运转的引擎,一个极具价值的生态入口。那些vc,他们看中的是数据,是增长率,是你在顶级学府构建的这张实名网络。但他们……”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他们真的看懂了你藏在数据后面的野心吗?”
黄振宇端起水杯,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她继续。他熟悉她的谈判风格,总是先抛出诱饵,直击要害。
马乐瑶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些许距离,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我知道,你想要的从来不止是一个求职平台。职业社交、技能认证、在线教育、甚至跨境的小额支付……你是在搭建一个以‘信任’和‘精英身份’为核心的闭环生态。bridge nex只是你撬动地球的那个支点。”
她的话,精准地命中了他商业蓝图的核心。黄振宇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不得不承认,马乐瑶的洞察力依旧惊人。她曾是他最亲密的战友和恋人,某种程度上,她比许多专业分析师都更了解他思维的脉络。
“所以,”马乐瑶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成竹在胸的笑意,“我这次来,是代表一个由我牵头,联合了国内几家顶级资本和部分海外家族办公室的财团,向你正式提出投资意向。”
她放下咖啡杯,双手交叠放在岛台上,语气变得正式而极具诱惑力:“我们可以提供的,不仅仅是远超你目前估值预期的资金——初步评估,我们可以比市场价溢价30到40。更重要的是,我们可以带来战略级的资源。在国内,我们可以帮你打通从上到下的关系网络,扫清政策障碍;在华尔街和硅谷,我们的人脉可以为你引入顶尖的合作方,甚至在未来的并购、上市道路上,提供最直接的助力。这是那些纯粹的财务投资者无法给你的‘增值服务’。”
条件优厚得令人咋舌。资本,人脉,战略协同……几乎是为bridge nex下一阶段的腾飞量身定制的火箭推进器。黄振宇沉默着,大脑在飞速运转,权衡着每一个条款背后的利弊得失。公寓里一时只剩下咖啡机冷却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嗡鸣。
“很诱人的方案。”良久,黄振宇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那么,代价呢?”
“财团期望获得bridge nex的20股权。”马乐瑶干脆利落地开出价码,“并且,我需要一个董事会观察员席位。当然,”她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承诺的笃定,“我会站在你这边,全力支持你的战略决策。yu,我相信你的能力,就像从前一样。”
马乐瑶并不急于催促,她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目光再次环视这个熟悉的公寓,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追忆。她似乎不经意地转换了话题,语气也变得柔和,带着一种私人的、近乎叙旧的意味,却像一颗精心计算过的石子,投向他心湖的平静水面:
“说起来,这次回美国处理完这边的一些资产和手续,回去之后,大概就要定下来了。”
黄振宇抬眸看她,眼神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消息。
马乐瑶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家里给安排了一位,李家的公子。你大概也听说过,他父亲在部委,位高权重,他本人也在体制内,前途很好。我们……各方面都很‘匹配’。”她刻意加重了“匹配”两个字,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意味不明的笑意。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观察这句话在他心中激起的涟漪,然后才继续,语气带着一种分析案例般的冷静,却又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和……试探:
“见过几次面,人还算稳重得体,话不多,但很有分寸。两家老爷子都很满意,觉得是桩‘好姻缘’。大概……年底或者明年初,就会先订婚。”
她说完,目光重新聚焦在黄振宇脸上,那双曾经盛满爱意与争执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冷静的审视和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期待。她抛出的,不仅仅是商业的筹码,还有情感的试探。她在问他,用这种迂回的方式,问他是否还有可能,是否愿意为了她,或者说,为了他们共同可能拥有的、更便捷的未来,接过她递出的这根集资本与旧情于一体的橄榄枝。
“yu,”她轻声问,声音里几乎听不出情绪波动,“你觉得怎么样?”
(此处开始深入展开对话与心理博弈)
黄振宇沉默了。空气仿佛凝固,阳光在地板上的移动都变得缓慢。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声,也能感受到马乐瑶目光中那份灼人的期待。
他觉得怎么样?
他的大脑在飞速处理着这两条交织的信息——极具诱惑力的融资方案,和她即将走入家族安排的、门当户对的婚姻。这意味着,马乐瑶带来的投资,不仅代表着资本和资源,更代表着一种彻底的了断和一种新的“结盟”方式。她是在告诉他,她的个人生活即将步入既定轨道,但她仍愿意,甚至更希望,与他保持事业上最紧密的盟友关系。这是一种极其现实,也极其马乐瑶式的做法。
他的目光掠过她依旧美丽精致的脸庞,掠过她眼底那抹难以掩饰的、属于高位者的疲惫与算计。他想起他们曾经在一起的时光,那些在斯坦福阳光下并肩行走的片段,那些关于未来事业的激烈讨论,也想起她提出分手时那句冷静的“战略盟友比恋人更持久”。他们之间,似乎总是掺杂着太多的衡量与评估。
然后,几乎是不可避免地,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另一张面孔——顾佳。那个在魔都办公室园区里,穿着素雅套装,笑容温婉又带着独立倔强的女孩。他们之间那些跨越太平洋的短信,那些在深夜视频通话里不经意流露的关心和默契,那种无需言说却悄然滋长的悸动……那份感觉,纯粹,温暖,不掺杂任何功利性的计算。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心里装着的是谁。
这份认知,像一道清冽的泉水,瞬间浇灭了他心中因马乐瑶条件和旧情所引起的一切短暂波澜。
他缓缓放下水杯,目光重新聚焦,变得清晰而坚定。他迎上马乐瑶等待答案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首先,”他开口,声音沉稳,“关于你的个人选择,我认为,只要是你基于现实和未来规划做出的理性决定,必然是最符合你当下利益的。婚姻在某些层面上,确实如同战略并购,门当户对,资源整合,是效率最高的方式。我尊重你的选择,也……祝你顺利。”
他的话,客气,得体,甚至带着一丝商业伙伴式的“理解与支持”,却像一堵无形的冰墙,瞬间将两人之间任何可能存在的、暧昧的旧情空间彻底封死。他没有流露出丝毫的私人情绪,没有嫉妒,没有不甘,只有纯粹的、事不关己的尊重和遥远的祝福。
马乐瑶脸上的表情凝固了。那丝微弱的期待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干瘪下去。她的下颌线微不可察地绷紧,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没想到,他会如此冷静,如此……无动于衷。
“至于融资方案,”黄振宇继续,话题回到了商业本身,语气依旧客气,却多了一份属于创始人的、不容侵犯的强势,“非常感谢你和你的财团对bridge nex的看重,以及提出的优厚条件。你带来的资源,确实非常诱人,也切中我们现阶段的一些需求。”
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但是,20的股权,在bridge nex目前的发展阶段和未来估值预期下,我认为过高了。这意味着过早地稀释了太多核心团队的股权,也可能会影响后续融资的灵活性。我相信bridge nex的核心价值在于我们团队的执行力和平台的生态潜力,我们完全有能力在资本市场上,以更有利于公司长期发展的条件,找到志同道合的投资人。”
他微微颔首,表达着最终的决定:“所以,很遗憾,乐瑶,我无法接受你提出的这个方案。如果未来有机会,在股权比例和合作方式上能找到更平衡的基点,我们很乐意重新探讨。”
拒绝。清晰,彻底,不留任何幻想的拒绝。
不仅拒绝了她的投资,更是在情感的层面上,为她,也为他们的过去,画上了一个彻底的句号。
公寓里陷入一片死寂。方才还有的阳光暖意,此刻仿佛被抽空,只剩下冰冷的、属于谈判破裂后的尴尬与疏离。
马乐瑶定定地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辨。有被拒绝的愕然与恼怒,有投资失算的遗憾,有对他如此决绝的不敢置信,或许,在最深处,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面对的、属于旧日情感的刺痛。她精心策划的这次“公私结合”的会面,她以为胜券在握的筹码,在黄振宇冷静而坚定的态度面前,土崩瓦解。
几秒钟后,她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一种如释重负的冰冷。她优雅地站起身,拿起自己的birk包和外套,动作依旧从容,但脊背挺得异常笔直。
“我明白了,黄振宇。”她不再亲昵地叫他“yu”,而是直呼其名,语气冷得像斯坦福冬夜的雨,“你总是这样,目标明确,步伐坚定,而且……从不留恋过去。看来,无论是事业,还是……”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这个曾充满他们回忆的空间,“……其他,你都找到了更‘值得’投入的方向。”
她刻意模糊了“值得”所指的对象,是事业?还是那个可能存在于他生活中、影响了他决定的“新人”?
黄振宇没有解释,也没有否认。他只是平静地走到门口,为她打开门。这是一个送客的姿态,明确而坚定。
“谢谢你的咖啡,”马乐瑶穿上外套,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将他此刻的冷静刻在心里,“也谢谢你的……坦诚相告。祝你第一轮融资顺利,黄振宇。也祝你和……”她再次微妙地停顿,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微笑,“……你未来的道路,如愿以偿。”
她没有等黄振宇回应,便转过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坚定而孤独,一步步远离了这个曾经属于他们两人的空间。
门缓缓关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彻底隔绝了内外。
黄振宇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到窗边。楼下,一辆黑色的宾利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马乐瑶身边,司机恭敬地为她打开车门。她没有回头,弯腰坐进车内,车子随即汇入街角的车流,消失不见。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那份复杂的情绪一并排出。刚才那场不见硝烟的战争,耗费的心力远超一场普通的商业谈判。他不仅拒绝了一条可能让他走得更快的捷径,也彻底告别了一段交织着情感与利益的复杂过去。
他转身,目光再次扫过这个公寓。那些属于马乐瑶的记忆碎片,似乎在这一次彻底的告别后,变得模糊而遥远。这个空间,终于彻底回归为他黄振宇一个人的领域——一个专注于事业、成长和……等待的领域。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是顾佳几小时前发来的问候短信,简单的几个字,却让他紧绷的嘴角不自觉柔和了下来。点,快速回复:
“刚结束一个重要的会。一切顺利。忽然有点想念……魔都的生煎了。”
点击发送。
看着信息送达的提示,他心中最后一丝因马乐瑶到来而引起的波动也归于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清晰和坚定的方向感。他的路在那里,bridge nex的未来在那里,而他内心深处那份悄然扎根的、关于魔都和那个温柔身影的牵挂,是他在这条充满挑战与诱惑的征途上,最温暖、也最坚定的灯塔。
窗外,加州的夕阳开始染红天际,将公寓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属于过去的一页,已经被彻底翻过。而新的篇章,正等待着他亲手书写。
京城的秋日,天高气爽,阳光透过bridge nex中国总部会议室的百叶窗,在光洁的会议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黄振宇刚刚结束一场与国内某大型基金负责人的会议,送走客人后,他独自留在会议室,揉了揉略显疲惫的眉心。桌面上还散落着几份精美的投资计划书,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雪茄味——那是刚才那位投资人留下的。
这次回国,他主要目的是夯实国内市场的运营基础,并礼节性地听取一些国内顶尖资本的提议。尽管心中早已倾向与更具全球化视野和运作经验的美国投行合作,但他深谙中国市场“人情世故”的重要性,表面的功夫必须做足。首轮融资,他需要的是能助力bridge nex在全球舞台腾飞的资本翅膀,而非仅仅深耕本土的根系。
秘书轻叩房门后探进头来:“黄总,马乐瑶女士来访,现在在接待区。”
黄振宇动作微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马乐瑶……她果然还是来了。在斯坦福公寓那次略带交锋的会面后,他预感到她不会轻易放弃,只是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地找到京城办公室来。
“请她到我的办公室吧。”他平静地吩咐,同时迅速整理了一下桌面上的文件,将那份倾向于合作的美国顶级投行的ter sheet(投资条款清单)不动声色地收进了文件夹最下层。
当他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时,马乐瑶已经在了。她正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中关村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她今天穿着一身浅灰色的香奈儿粗花呢套装,款式经典而不失时尚,脚上是同色系的高跟鞋,身姿挺拔,气质卓然。仅仅是一个背影,就散发着与这间充满硅谷极客风格的办公室略微不同的、属于京城顶尖圈层的优雅与权力感。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身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无可挑剔的微笑。
“振宇,冒昧打扰了。”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丝熟稔,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刚在附近见个朋友,想到你公司就在这儿,顺路过来看看。你这地方选得不错,视野很好。”
黄振宇也回报以同样无可挑剔的商业微笑,走到办公桌后,示意她请坐。“乐瑶,欢迎。确实是巧。我还以为你一直在美国处理后续事宜。”他语气轻松,仿佛真的相信这只是一次“顺路”的拜访。
马乐瑶优雅地在客位坐下,将手中的爱马仕凯莉包随意放在身侧,双腿交叠,姿态从容。“那边的事情基本处理完了。还是国内热闹,机会也多。”她目光扫过办公室简洁而充满科技感的陈设,最后落在黄振宇身上,带着欣赏,“看来bridge nex的发展比我想象的还要快,这办公室很有你的风格,高效,低调,但……野心藏不住。”
“不过是提供一个能让团队安心做事的地方。”黄振宇谦逊了一句,按下内线电话,“两杯咖啡,谢谢。”他看向马乐瑶,“还是黑咖啡?”
“嗯,谢谢。”马乐瑶点头,随即看似随意地问道,“刚才看你送走的是丁晖的人?他们动作倒是快。”
黄振宇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初步接触,听听国内同行们的看法。丁晖在国内的实力有目共睹。”
“确实。”马乐瑶表示赞同,语气真诚,“他们在传统行业和pre-ipo项目上资源很深。不过……”她话锋微妙一转,像是不经意地点评,“对于bridge nex这种模式创新、目标在全球市场的公司,他们那套本土化的打法和对赌协议,有时候可能会显得……束缚性有点强。”
这时,秘书端着两杯香气浓郁的黑咖啡进来,轻轻放在两人面前,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谢谢。”黄振宇向秘书点头致意,然后才重新看向马乐瑶,端起自己那杯咖啡,语气平和,“不同的资本有不同的属性和策略,适合的阶段也不同。目前这个阶段,我们更看重的是战略协同和长期价值。”
“说得对。”马乐瑶也表示赞同,她优雅地用小勺轻轻搅动着咖啡,氤氲的热气稍微柔和了她过于锐利的眼神,“长期价值和战略协同,确实是核心。所以,我之前在帕罗奥图提到的,由我牵头的那个财团,最近又有了新的进展。”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着黄振宇,语气变得更加正式了一些:“我们引入了一家具有深厚国际背景、但在国内政商两界都拥有非凡影响力的家族办公室。他们非常看好bridge nex的模型,尤其是你在精英学生群体中构建的这张实名信任网络。他们认为,这不仅是商业价值,更具有深远的战略价值。”
黄振宇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眼神变得更加专注。
马乐瑶继续道,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基于此,他们愿意在之前我跟你提过的估值基础上,再上浮15。并且,他们承诺,不寻求董事会席位,也不要任何形式的对赌,只要求一个最惠国待遇——即在未来后续融资中,在同等条件下,他们拥有优先跟投权。”
这个条件,相比于之前提出的要求董事会席位和相当比例股权的方案,无疑显得“友好”和“宽松”了许多。它剔除了最具控制欲的部分,保留了资本增值的机会,并且给出了更高的估值。这更像是一份纯粹的财务投资报价,但附加了那个“最惠国待遇”和背后若隐若现的“战略价值”认可。
“听起来非常慷慨,也很有诚意。”黄振宇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这是一个认真思考的姿态,“尤其是放弃董事会席位和对赌,这显示了贵财团对我们团队极大的信任。”
“当然,”马乐瑶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自信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我们投资的是你,黄振宇,和你所代表的未来。我们相信你的判断力和执行力。过多的干预,反而是不信任的表现。”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推心置腹,“振宇,我知道你倾向于在美国完成本轮融资。从品牌背书和全球化网络来看,这确实是合理的选择。但我希望你再考虑一下,接受我们的投资,并不意味着放弃美国市场。恰恰相反,拥有我们这样的股东,在你未来进入某些敏感市场,或者处理某些复杂的跨国数据、政策问题时,你会多一层无形的‘缓冲’和保护。这是一种战略层面的互补,比单纯的资金更有价值。”
她的话说得非常漂亮,几乎滴水不漏。既尊重了黄振宇的计划,又点出了她所能提供的、美国投行无法给予的独特价值——一种基于本土深厚关系的“软实力”和风险保障。
黄振宇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认真权衡这番话语的分量。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运行声。马乐瑶也并不催促,只是耐心地、优雅地小口啜饮着咖啡,给他充分的思考时间。
良久,黄振宇抬起头,目光坦诚地看向马乐瑶,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
“乐瑶,首先,我必须要说,非常感谢你和你的财团,尤其是这位新的合作伙伴,对我和bridge nex的认可与如此大力度的支持。这份信任,以及你为我们考虑的这番‘战略互补’的深意,我真心领受,也非常感动。”
他的开场白充满了真诚的感谢,让马乐瑶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
然而,他紧接着来了一个“但是”。
“但是,”黄振宇的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坚定,“也正是因为这份认可和期待,我觉得我必须更加负责任地对待。bridge nex的根基在于其全球化的定位和基于信任、透明的中立平台属性。首轮融资,引入的不仅仅是资本,更是未来十年甚至更长时间里,与我们深度绑定的战略伙伴。”
他微微停顿,组织着语言,确保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接受你们的投资,意味着我们在资本的源头上,就与一个非常具体、且能量巨大的国内利益方进行了深度绑定。这在短期内,或许能如你所说,提供一些便利和‘缓冲’。但从长远看,这种绑定可能会给全球其他市场的用户、合作伙伴,甚至监管机构,传递出一个复杂的信号。他们可能会开始重新评估我们的中立性和独立性。这对于一个立志于成为全球人才流动‘桥梁’的平台来说,其潜在的影响可能是深远的,甚至可能是与我们的初心相悖的。”
他看向马乐瑶,眼神清澈而坦诚,没有丝毫的回避或敌意,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的商业逻辑:“所以,经过反复的权衡和思考,我目前的判断依然是,首轮融资的伙伴,最好还是选择背景相对单纯、更加专注于全球科技领域投资的纯粹财务投资者。这更有利于我们保持清晰的品牌形象和全球战略的纯粹执行。”
他没有直接说“不”,而是从公司长远发展的“利弊”角度,进行了一番逻辑严密的阐述。他将拒绝的理由,从个人好恶或简单的“理念不合”,提升到了公司核心战略和品牌价值的层面。
马乐瑶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未曾消失,但仔细看去,那笑容的温度似乎降低了几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但很快就被更深的理解和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所取代。
她轻轻放下咖啡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随即又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诚的欣赏和一丝无奈:“我明白了,振宇。你还是那个黄振宇,看得永远比大多数人更远,想得也更深。将平台的‘中立性’和‘独立性’置于看似便捷的资源之上……这确实是很高的格局,也是很大的魄力。”
她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些许自嘲:“看来,我想用资源和便利来说服你,反而是低估了你的决心和远见。我应该从始至终,都只跟你谈纯粹的资本才对。”
黄振宇也笑了,气氛因为双方的坦诚而变得轻松了一些:“不,乐瑶,我非常感谢你带来的这些思考和视角。这让我对我们选择的道路,更加清晰和坚定。而且,纯粹的资本,我相信以bridge nex的发展,未来我们还有很多合作的机会。或许在下一轮,当我们的根基更稳,格局更大的时候,你们财团的资源会发挥出更大的价值。”
他巧妙地留下了未来的合作空间,没有把话说死。
“说得对。”马乐瑶站起身,重新拿起她的凯莉包,姿态依旧优雅从容,“看来这次,是我有些心急了。希望没有给你造成困扰。”
“怎么会。”黄振宇也站起身,绕过办公桌,亲自送她到门口,“你能来,是看得起我。随时欢迎。”
走到门口,马乐瑶停下脚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身看向黄振宇,语气变得更为私人化,带着一丝淡淡的关怀:“对了,听说你这次回来行程很满,也要注意休息。京城秋天干燥,多喝点水。”
“谢谢,你也是。”黄振宇点头,语气温和。
马乐瑶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仿佛想最后确认什么,随即嫣然一笑,那笑容里褪去了所有商业谈判的算计,恢复了他们曾经作为恋人间的一丝熟稔与……释然:“那么,振宇,预祝你本轮融资顺利,bridge nex早日成为真正的全球桥梁。我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乐瑶。也祝你一切顺利。”黄振宇站在门口,目送她。
马乐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踩着从容而坚定的步伐,沿着走廊向电梯口走去。她的背影依旧挺拔优雅,没有一丝狼狈或失落,仿佛刚才被拒绝的只是一桩无足轻重的小生意。
黄振宇一直看着她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这才轻轻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他回到办公桌后,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再次走到窗边,望着楼下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与马乐瑶的这次会面,像一场高水平的心理博弈,没有硝烟,没有翻脸,甚至充满了相互的欣赏与理解。但在这平静的表面下,是双方意志、理念和未来道路选择的清晰碰撞与分野。
马乐瑶代表的那条看似便捷的“捷径”,已经被他彻底封死。他选择了一条更为独立,也注定更需要依靠自身力量去披荆斩棘的道路。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一看,是顾佳发来的短信,问他是否还在忙,晚饭吃了没有。简单的问候,却让他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下来,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真实的、温暖的笑意。
他低头快速回复:“刚忙完。还没吃,有点想念……家乡菜了。”
点击发送后,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胸中的块垒尽去。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无论是事业,还是内心那悄然生长的牵挂。
转身,他按响内线电话,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与高效:“帮我联系一下鸿杉那边的david,确认一下明天越洋会议的具体时间。另外,把刚才丁晖留下的资料归档吧。”
窗外的京城,华灯初上,属于他的征途,才刚刚开始。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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