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外滩源的一家顶级意式餐厅,露台位置,能将浦江两岸的璀璨夜景尽收眼底。夏夜的微风带着黄浦江特有的湿润气息,吹散了白日的暑热。餐厅内部,低调奢华的设计,柔和的灯光,精致的餐具,营造出静谧而私密的氛围。
顾佳比约定时间稍早了一些到达。她今天特意选择了一条剪裁优雅的藏蓝色及膝连衣裙,搭配了简单的珍珠耳钉和项链,妆容清淡得体,既显尊重,又不失自己的风格。她坐在预订好的靠窗位置,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江景,心情有些微妙的紧张。
这是她第一次以黄振宇女友的身份,见他在商业上如此重要的伙伴——威廉·陈。那个在黄振宇描述中,出身东海岸精英、哈佛背景、思维深邃如海的“战略顾问”。陈与她,甚至与黄振宇,都像是来自不同世界的人。这种认知,让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既想展现出最好的状态,又难免有一种难以融入的隔阂感。
侍者为她端上一杯柠檬水。她小口抿着,目光不时望向餐厅入口。
没过多久,熟悉的高大身影出现了。黄振宇依旧是商务休闲装扮,深色长裤,浅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脸上带着一丝工作后的疲惫,但在看到顾佳的瞬间,眼神立刻亮了起来,嘴角自然上扬,快步走来。
“等很久了?”他自然地在她旁边的座位坐下,手很自然地覆上她放在桌面的手,轻轻握了握,动作亲昵而坦然。
“没有,刚到。”顾佳回以微笑,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心里的紧张稍微缓解了些许。
“威廉马上到,他刚才在楼下接个重要的越洋电话。”黄振宇解释道,目光在她脸上流转,带着欣赏,“今天很漂亮。”
顾佳脸微热,低声道:“谢谢。”
正说着,一个身影出现在桌旁。到了。他换下了白天在办公室的衬衫,穿着一件质感极佳的深蓝色休闲西装,没有系领带,里面是白色的亚麻衬衫,领口微敞,比白天少了几分严谨,多了几分随性的优雅。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而礼貌地扫过顾佳,最终落在黄振宇身上。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威廉的声音带着他那特有的、缓慢而精准的节奏,他微微向顾佳颔首,“这位一定就是顾小姐了?久仰。陈。”他伸出手,动作流畅而标准。
顾佳立刻站起身,与他轻轻一握:“陈先生,你好,我是顾佳。”他的手掌干燥,力度适中,一触即分,带着一种无可挑剔的礼节,却也无形中划下了一道距离。
“叫我威廉就好。”威廉微笑着纠正,然后看向黄振宇,语气带着朋友间的熟稔,“振宇,你不正式介绍一下?”
黄振宇也站了起来,手臂很自然地揽上顾佳的肩膀,姿态明确而坚定。他看着威廉,笑容爽朗,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威廉,这是顾佳,我的女朋友。”他特意强调了“女朋友”三个字,然后转向顾佳,眼神温柔,“佳佳,这是威廉,我在美国最重要的合作伙伴和兄弟,以后在国内,很多事情也要倚仗他。”
这个介绍,既明确了顾佳的身份,也抬高了威廉的地位,分寸掌握得极好。
“幸会,顾小姐。”威廉再次微笑点头,这次的笑容里似乎多了几分真切的审视和欢迎,“常听振宇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然气质非凡。”他的恭维得体,不会让人感到轻浮。
“威廉你过奖了。”顾佳得体地回应,心里却因为黄振宇那句“女朋友”和揽住她肩膀的动作,踏实了不少。
三人落座。黄振宇很自然地坐在了顾佳和威廉中间的位置,形成了一个微妙的三角,他成为了连接两个不同世界的枢纽。
侍者递上菜单。菜单是意大利文和英文对照的,没有中文。
“顾小姐有什么偏好的口味吗?或者忌口?”威廉拿起菜单,很绅士地询问道,但他的询问方式,无形中预设了顾佳对这类餐厅很熟悉。
顾佳对意大利菜不算陌生,但面对纯意文菜单,还是需要稍微辨认一下。她不想露怯,正准备开口,黄振宇却已经将自己的菜单推到了她面前,手指点着几个菜品,用中文自然地对她说道:
“这家的黑松露意粉和烤地中海鲈鱼是招牌,味道应该合你口味。前菜的话,布拉塔奶酪配番茄罗勒不错,很清爽。或者你想试试别的?”他语速正常,完全没有炫耀或刻意照顾的意思,仿佛只是情侣间最寻常的点餐交流,却精准地化解了她可能面临的、需要翻译菜单的微小尴尬。
顾佳心里一暖,顺着他的指引看了看:“嗯,听起来不错。”
威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对侍者流利地用意大利语点了几个菜,包括黄振宇刚才推荐的,又询问了酒水。
“我不用,谢谢。给我水就好。”黄振宇对侍者说。
威廉看向顾佳:“顾小姐呢?喜欢红酒,香槟,还是?”
“我……”顾佳稍作犹豫,她酒量一般,在这种场合也不想多饮。
“给她一杯低酒精的莫斯卡托(oscato)吧,口感甜一点,适合配餐,也不容易醉。”黄振宇再次适时地开口,替她做了决定,这个决定体贴且符合她的需求。
“好的。”威廉对侍者点头,然后看向黄振宇,调侃道,“你现在点菜选酒倒是很在行。”
黄振宇耸肩,笑道:“生活所迫,总得学会照顾人。”这话意有所指,目光温柔地瞥了顾佳一眼。
点餐环节过去,最初的寒暄结束,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但很快,新的隔阂在对话内容上显现出来。
威廉首先挑起了话题,他很自然地将对话引向了工作和宏观层面。
“振宇,下午我们讨论的关于‘芯辰科技’那个对赌协议的附加条款,我晚上回去再细化一下,特别是涉及知识产权归属和后续商业化权益的部分,需要把漏洞堵死。”
“嗯,这方面你是专家,你把握分寸。”黄振宇点头,“关键是确保我们的资金注入后,技术研发能按里程碑推进,而不是被挪作他用或者陷入内部纠纷。”
威廉抿了一口侍者刚斟上的红酒,继续道:“还有,我通过哈佛校友网络联系了麻省理工那个实验室的负责人,初步反馈比较积极。但他们对于技术共享和在中国市场应用的潜在限制有些顾虑,这可能需要你下次去美国时,亲自和他们谈一谈,展示一下我们的战略布局和中国的市场潜力。”
“可以。你帮我安排进日程。”黄振宇应对自如,“不仅要谈技术,更要让他们看到,和我们合作,是他们技术实现全球价值最大化的最快路径。”
两人就着工作话题,语速不快,但涉及大量专业术语和背景信息——对赌协议、知识产权、技术共享、市场潜力、战略布局……这些对于顾佳来说,是完全陌生的领域。她安静地听着,脸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那甜甜的莫斯卡托,但手指却不自觉地微微收紧。她发现自己很难插入他们的对话,仿佛一个局外人,在听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高端商业论坛。
黄振宇虽然在认真和威廉讨论,但眼角的余光始终关注着顾佳。他看到了她微微紧绷的嘴角和那双努力保持平静却难掩一丝无措的眼睛。他知道,她感到被隔绝在外了。
就在这时,威廉似乎为了不冷落顾佳,将话题转向了她:“顾小姐,听振宇说,你在园区负责招商工作?现在魔都的招商环境,竞争很激烈吧?”
这个问题虽然转向了顾佳,但依然带着一种自上而下的、商业访谈式的口吻。
顾佳打起精神,用专业的口吻回答:“是的,竞争非常激烈。尤其是对于优质的高科技项目和跨国公司区域总部,各个园区都在出台优惠政策,比拼服务和配套。我们园区主要在打造产业链生态和提供精准化服务上寻找差异化优势。”
她的回答得体,但明显能感觉到一种公事公办的距离感。
威廉点了点头,像点评项目一样说道:“产业链生态确实是个关键。未来的竞争,是生态系统的竞争。你们园区的定位很清晰。”
对话似乎又要滑向另一个商业讨论的轨道。
就在这时,黄振宇突然笑了,他伸出手,在桌下轻轻握了握顾佳的手,然后看向威廉,用一种带着调侃和自豪的语气打断道:
“威廉,你别用你那套商业分析框架来套佳佳的工作。她那个园区招商总监,可不仅仅是看数据和政策。她厉害的地方在于看‘人’和看‘势’。”
他成功地将两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哦?”威廉挑眉,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黄振宇转向顾佳,眼神带着鼓励,语气也变得生动起来:“记得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案例吗?就是那个做环保新材料,看起来技术很牛,但团队内部有隐患,最后果然因为股权纠纷散伙的那个项目?你当时是怎么看出来他们团队有问题的?就凭和他们创始人聊了两次?”
顾佳有些意外地看向黄振宇,他居然记得她随口分享的工作案例,并且在这个场合主动提出来。她看到他和威廉都注视着自己,尤其是威廉,那审视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真正的探究。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酒杯,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始叙述。她没有用任何商业术语,而是从具体细节入手:
“其实也不是什么高深的方法。第一次见面,他们创始人a和b一起来的,ppt做得天花乱坠,技术参数也很亮眼。但整个过程中,基本都是a在讲,b偶尔补充,但两人在一些关键数据上的说法有细微出入。当时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没太在意。”
她顿了顿,继续道:“第二次,是我单独约b了解一些技术细节。聊到公司未来规划时,b的眼神有些闪烁,言语间透露出对a某些决策的不满,虽然说得隐晦,但那种不协调感很强。我就留了心,后来侧面了解了一下,发现他们创业之初的股权分配就有问题,a占绝对主导,b觉得自己贡献被低估,矛盾其实已经积累很久了。”
她讲完后,黄振宇立刻接口,对着威廉说:“你看,这就是实战出来的洞察力。比光看财务报表和商业计划书管用多了。佳佳这种对人性的敏锐和对细节的把握,是我们做投资最需要补充的视角。很多时候,项目成败,关键就在团队是否一心。”
威廉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再次看向顾佳时,目光里的审视淡去,多了几分真正的尊重和欣赏。
“非常有见地,顾小姐。”他这次称呼的是“顾小姐”,但语气真诚了许多,“确实,再完美的商业模型,如果执行团队内部存在无法调和的矛盾,也注定会失败。你这种从细微处观察人的能力,非常宝贵。振宇说得对,这是我们做纯粹财务和战略分析时,容易忽略的盲点。”
他举起酒杯,向顾佳示意:“受教了。”
顾佳因这突如其来的、来自顶尖精英的认可,有些受宠若惊,连忙举起酒杯:“威廉你太客气了,我只是碰巧注意到了而已。”
黄振宇看着这一幕,嘴角满意地勾起。他成功地搭建了一座桥梁,让顾佳凭借自身的专业能力和洞察力,赢得了威廉的尊重,而不仅仅是作为“黄振宇女友”的身份。
接下来的晚餐,气氛明显融洽了许多。黄振宇有意识地将话题引导到更生活化、顾佳也能轻松参与的领域。他聊起自己刚开始学冲浪时被wson嘲笑的糗事,聊起elena如何在斯坦福的音乐会上即兴发挥差点搞砸演出,也问了威廉一些关于他家族有趣的旧闻轶事(威廉则用他那种略带自嘲的优雅语气,分享了几个关于他祖父那一代如何维持“没落贵族”体面的小故事)。
顾佳也逐渐放松下来,偶尔会插话,分享一些园区里遇到的趣事,或者对某个话题发表自己的看法。黄振宇总是认真倾听,适时地给予回应或引导,确保她不会被边缘化。
餐后甜点时间,威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看着黄振宇和顾佳,忽然用一种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语气对黄振宇说:
“振宇,我现在有点明白,你为什么最终选择把‘锚’抛在魔都了。有些价值,是商业计划书和市场分析报告无法衡量的。”
他的话意味深长,目光在顾佳身上停留了一瞬。
黄振宇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他笑了笑,没有直接回应,而是伸手握住了顾佳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动作自然而坚定。
“是啊,有些决定,需要超越纯粹的理性计算。”
这个动作和这句话,比任何语言都更能说明问题。顾佳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和力量,看着对面威廉了然和祝福的微笑,心中最后的那点隔阂和不安,终于彻底消散了。黄振宇不仅是在向威廉宣告她的重要性,更是在用他的方式,将她真正地带入了他的世界,并让他的世界,接纳了她。
离开餐厅时,夜已深。威廉识趣地自己乘车离开,留给两人独处的空间。
黄振宇和顾佳沿着江边慢慢散步。晚风拂面,带着江水的气息。
“今天……谢谢你。”顾佳轻声说,她知道他今晚为了照顾她的感受,花费了多少心思。
“谢什么?”黄振宇低头看她,眼神在夜色中格外温柔,“你本来就很优秀,我只是让威廉看到了而已。”
“但还是谢谢你。”顾佳坚持道,将头轻轻靠在他的手臂上,“我感觉……好像离你的世界,近了一点。”
黄振宇停下脚步,转过身,双手扶住她的肩膀,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佳佳,记住,不是你要靠近我的世界,而是我的世界,因为有了你,才变得更完整。威廉是我的战友,但你是我的归宿。这两者,从不矛盾。”
他的话语如同誓言,敲在顾佳的心上。她看着他眼中清晰的倒影,那里有江水的流光,有城市的灯火,更有她自己的身影。
“嗯。”她重重地点头,眼中漾开幸福的笑意。
他揽住她的腰,继续向前走去。身后是繁华如梦的外滩,前方是生活气息浓郁的街道。夏夜的微风终于带上了些许凉意,轻轻拂动着路旁梧桐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驱散了白日的最后一丝黏腻。黄振宇的车平稳地停在顾佳公寓楼下那片熟悉的光晕里。车内,萦绕着淡淡的皮革香和方才晚餐时残留的、属于顾佳身上那抹清浅的栀子花气息。
引擎熄火,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微不可闻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带来的遥远噪音。
刚才与威廉共进的晚餐,像一场精心编排却又暗流涌动的乐章。此刻,脱离了那个需要时刻保持得体与分寸的场合,一种混合着疲惫、放松以及更深层次情感暗涌的氛围,在狭小的车厢内弥漫开来。
黄振宇解开安全带,侧过身,目光落在顾佳脸上。路灯昏黄的光线透过车窗,在她柔和的侧脸轮廓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处扫出一小片扇形的阴翳。她似乎还沉浸在晚餐的余韵和与威廉初次正式见面的复杂情绪里,眼神有些放空,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扣。
“累了?”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低沉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他伸出手,轻轻覆上她放在腿上的手背,指尖温暖干燥。
顾佳仿佛被这触碰惊醒,倏地回过神,转脸看他。接触到他那专注而带着关切的眼神,她心底那点因为与世界隔阂而产生的微妙失落感,似乎被这温暖的注视熨帖了不少。她摇了摇头,唇角牵起一个浅浅的、带着点倦意的笑容:
“还好。只是……有点信息过载。”她顿了顿,选择坦诚,“你的世界,和威廉先生的世界,运转的速度和规则,都太快,太复杂了。”
她没有说“我融入不了”,但话语里的那丝若有若无的距离感,黄振宇清晰地捕捉到了。
他收紧手掌,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力道坚定而令人安心。
“那不是你需要去完全适应和理解的规则,佳佳。”他看着她,眼神认真,“那是我的战场,是我需要去驾驭和博弈的领域。而你,”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描摹,仿佛要确认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你是我的‘安全区’,是我从那个高速旋转的世界里脱离出来后,可以完全放松、做回自己的地方。就像今晚,和你这样安静地待着,比谈成任何一笔大额投资都让我觉得……充实。”
他的话语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却像一阵温润的雨,悄无声息地渗入顾佳的心田,抚平了那些细微的褶皱。他总是这样,能精准地洞察她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情绪,并用最直接的方式,给予她最需要的肯定和安抚。
“而且,”黄振宇忽然笑了笑,语气轻松了些,带着点调侃,“你没发现吗?威廉后来看你的眼神,已经从一开始的‘礼貌审视’,变成了‘由衷欣赏’。你分享的那个案例,关于洞察团队隐患的,非常精准,直击要害。他后来私下跟我说,你拥有我们这类人最容易忽略的、对人性微妙处的敏锐直觉,这是数据模型无法替代的宝贵能力。”
顾佳有些讶异,随即眼底漾开一丝真实的欣喜和释然。被黄振宇这样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如此肯定,意义非同一般。这不仅仅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的偏爱,更是对她自身价值和能力的认可。
“真的吗?他真这么说?”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黄振宇挑眉,笑容笃定,“所以,别妄自菲薄,顾总监。你的世界,有你独特的运行逻辑和价值体系,同样强大,甚至在某些方面,比我们那个充斥着冰冷数据和理性计算的世界,更接近事物的本质。”
他的话,像一块坚实的基石,垫在了她微微动摇的自信之下。她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骄傲与信任,心中最后的那点隔阂感,终于冰消雪融。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微用力,传递着无声的感激与依赖。
“谢谢你,振宇。”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简单的一句,却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黄振宇读懂了她眼中的一切,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将她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温热的耳廓,带来一阵微妙的战栗。
“我们之间,永远不需要说这个。”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在封闭的车厢里,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磁性。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对视着,谁也没有再说话。车内的空气仿佛变得黏稠起来,流淌着一种无声的、日益深厚的亲密感。窗外偶尔划过车灯的光束,像流星般短暂地照亮彼此的脸庞,又迅速隐没于黑暗。
时间在静谧中悄然流逝。终于,顾佳微微动了一下,轻声说:“很晚了,你明天还要赶早班机回纽约吧?”
“嗯。”黄振宇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松开手的意思,目光依旧胶着在她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
顾佳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抹因为连日奔波和高强度工作而浮现的淡淡倦色,看着他即使在这种放松状态下,脊背依然习惯性挺直的姿态,一股强烈的、混合着心疼和某种冲动的情感,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
那个在她脑海里盘旋了许久,却一直因为各种顾虑——年龄的差异、对关系进展速度的不确定、对私人空间被侵入的本能保护——而被紧紧压抑的念头,在这一刻,冲破了所有的枷锁。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需要借此凝聚勇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声音大得她几乎怀疑他能听见。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连耳根都灼热起来。
“振宇……”她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嗯?”黄振宇注视着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微妙变化和那份罕见的紧张。
顾佳垂下眼帘,不敢再看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完全包裹着她的,给人一种无比安心的力量。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声音保持住基本的平稳,但那份刻意压制下的羞赧和决心,却无法完全掩饰:
“我是说……下次来……” 她顿了顿,感觉喉咙有些发干,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嘴唇,“……不用住酒店了。”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黄振宇的心湖里激起了巨大的涟漪。他整个人明显怔住了,覆盖在她手背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深邃的眼眸中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被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惊喜和灼热所取代。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听错,又像是在品味这句话背后所蕴含的巨大意义。
他沉默的注视让顾佳更加窘迫,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她慌乱地垂下头,语速不由自主地加快,像是在为自己的邀请寻找一个更合理、更不那么直白的借口,声音也越来越小,几乎变成了嗫嚅:
“我这里有客房……或者……书房……书房也可以收拾出来……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她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细不可闻,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完全没有了平时在职场上的干练和从容。
看着她这副罕见的、带着少女般羞怯的模样,黄振宇的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怜爱和巨大的喜悦席卷了他。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从胸腔深处发出,带着愉悦的震动。
他没有直接回答“好”或者“不好”,而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不得不迎上他那双此刻亮得惊人的眼睛。他的目光像温暖的探照灯,仔细地、一寸寸地扫过她绯红的脸颊,那闪烁躲藏的眼神,和微微颤抖的嘴唇。
“顾佳,”他叫她的全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却又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话,意味着什么?”
他的指尖带着灼人的温度,熨贴在她下颌细腻的皮肤上。顾佳被他看得无所遁形,心跳快得几乎要失控。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她正式向他敞开了自己最私密的空间,允许他更进一步地融入她的生活,这是一种比任何语言都更加明确的接纳和承诺。
她羞得几乎要蜷缩起来,但在他那带着鼓励和确认的目光注视下,她还是鼓起勇气,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却异常清晰:
“我知道。”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最终落定的印章,敲定了某种至关重要的契约。
黄振宇眼底最后一丝不确定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狂喜和深沉的爱意。他没有再说什么,而是俯身过去,用一个温柔至极、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占有欲的吻,封缄了她的邀请,也回应了她的心意。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克制的触碰。它缓慢而深入,带着无限的珍惜和逐渐升温的热情。他小心翼翼地描绘着她的唇形,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耐心地引导着她,回应着她生涩的试探。车厢内安静得只剩下彼此逐渐紊乱的呼吸和心跳声,交织成一曲暧昧而动听的乐章。
许久,他才缓缓退开,额头却依然亲昵地抵着她的,呼吸有些急促,灼热的气息交融在一起。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亲吻而带着性感的沙哑,简单的一个字,却承载了千钧的重量和承诺,“下次来,我住书房。”
他没有选择“客房”,而是特意强调了“书房”。这个选择本身,就充满了微妙的意味——客房是给客人的,而书房,更像是半个主人临时使用的、兼具私密与功能性的空间。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理解的,不仅仅是找一个睡觉的地方,而是更深层次的融入和陪伴。
顾佳的心因为他这个细微的选择而再次悸动不已。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颜,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她溺毙的深情,只觉得整个人都像泡在温热的泉水里,软绵绵,暖洋洋。
“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声,将发烫的脸颊埋进他的颈窝,汲取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黄振宇紧紧拥抱了她一下,然后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上去吧,很晚了。”他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宠溺。
“我看着你走。”顾佳坚持。
“不行,我看着你上去,灯亮了再走。”黄振宇在这件事上有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顾佳知道拗不过他,只好点了点头。她推开车门,晚风瞬间涌入,带来一丝凉爽。她站在车门外,回头看他。
黄振宇也看着她,目光在夜色中温柔而坚定,他朝她挥了挥手。
顾佳转身,走向公寓大门,脚步因为心情的激荡而有些轻飘飘的。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她,如同最温暖的守护。
她走进大楼,按下电梯,在等待的间隙,忍不住透过玻璃门望向外面。他的车依然安静地停在原地,像一头蛰伏的野兽,忠诚地守护着自己的领地。
电梯到达,她走进去,按下楼层。当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视线的刹那,她靠在冰凉的梯壁上,终于忍不住,抬手捂住了依旧发烫的脸颊,嘴角无法抑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一抹混合着巨大幸福和羞涩的、傻乎乎的笑容。
而楼下的车内,黄振宇直到看见她公寓的窗户亮起温暖的灯光,才缓缓收回目光。他靠在驾驶座上,并没有立刻发动汽车,而是回味着刚才那一刻,顾佳发出邀请时那羞怯又勇敢的模样,和她唇上残留的柔软触感。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而汹涌的暖流充斥着他的胸腔。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开始认真规划下一次来魔都的行程,以及……如何将那间书房,变得更有“家”的气息。
这一次简单的送别,因为那句石破天惊的邀请,成为了两人关系中的一个里程碑。它标志着顾佳彻底向黄振宇敞开了心扉和生活的边界,而黄振宇,则以最郑重和温柔的方式,接住了这份沉甸甸的信任与爱。他们的感情,在初夏的夜色里,迈入了更加亲密和实质性的新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