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对黄振宇而言,是多重压力交织的窒息季节。大三下学期的课程难度达到了斯坦福经济学专业的一个高峰。en 113(产业组织)充斥着大量复杂的经济模型推导,需要投入海量的时间和精力进行理解和演算。与此同时,他的荣誉学位论文《次贷危机下硅谷初创企业的融资策略与生存之道》也进入了最关键的实证分析阶段。他不仅要完成复杂的文献综述,理清2001年互联网泡沫与此次次贷危机的本质差异,还要设计并运用严谨的双重差分模型(did)来处理数据。
而这仅仅是学业。商业上,bridge nex的日常运营、全球联合办公室的协调、新成立的私募基金在动荡市场中的初步布局,以及那场备受瞩目的“硅谷创业峰会”的发言……所有这些,像一座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他年仅二十一岁的肩膀上。
他像个精密而不知疲倦的机器,强行分配着每天仅有的24小时。为了保住gpa,他不得不将一些非核心的选修课转为“pass/no pass”模式,以节省精力。咖啡成了主食,睡眠被压缩到极限,公寓的灯光常常亮到凌晨。即便是他这样被戏称为“六边形战士”的体质,在持续的高强度透支下,也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警报。
那是一个周五的深夜,黄振宇在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处理论文数据和峰会讲稿后,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和眩晕,随即浑身发冷,体温迅速升高。他试图起身倒水,却眼前一黑,重重地跌倒在地毯上。幸好他习惯将手机放在身边,在意识尚存的那一刻,他用尽最后力气,下意识地拨通了一个号码——不是顾佳,因为国内是白天,他不想让她担心;也不是wson或willia,他们都在外地;他拨通的是金智媛的电话。在这个时刻,他潜意识里觉得,这个安静、不会过多追问、且就在附近的韩国女孩,是唯一能提供及时、 discreet (谨慎)帮助的人。
金智媛接到电话,听到黄振宇虚弱而含糊的声音,立刻驱车赶了过来。她用黄振宇之前给她的备用钥匙打开门,看到倒在地上面色潮红、意识模糊的黄振宇,吓了一跳。她迅速冷静下来,没有慌乱叫救护车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她知道黄振宇不喜欢),而是凭借基本的急救知识,费力地将他扶到床上,用湿毛巾帮他物理降温,又翻找出公寓里常备的退烧药和感冒药,小心翼翼地喂他服下。
整个过程中,她安静而高效。她帮他整理好散落一地的论文草稿和数据打印件,将电脑关机收好,又去厨房熬上了一点清淡的米粥。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借着台灯柔和的光,看着陷入昏睡的黄振宇。此刻的他,褪去了平日里所有的光环和锐气,眉头因不适而微微蹙着,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看起来异常脆弱。金智媛的眼神复杂,有关切,有心疼,也有一丝她自己才懂的、淡淡的忧郁。她没有试图联系他的其他朋友,只是静静地守着,偶尔帮他更换额头的毛巾,测量体温。
与此同时,远在魔都的顾佳,正结束一天的工作。她这几天一直有些心神不宁,和黄振宇的视频通话中,尽管他极力掩饰,但她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眉宇间深藏的疲惫和眼底的血丝。他报喜不报忧的性格她太了解了。一种强烈的担忧驱使她,在结束一个重要会议后,她立刻查看了最近的航班,毫不犹豫地订了最快一班飞往旧金山的机票,只给父母和单位发了个简短的信息,便直奔机场。
经过十多个小时的长途飞行和入境手续,顾佳拖着小小的行李箱,风尘仆仆地按照记忆中的地址,直接赶到了黄振宇的公寓楼下。她心中焦急,也带着一丝即将见到爱人的期待,希望能给他一个惊喜,更希望能亲自确认他安然无恙。
她用黄振宇给她的钥匙打开了公寓门。一股淡淡的药味和米粥的清香扑面而来。公寓里很安静,但并非无人。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投向了卧室半开的房门。
她轻轻走过去,推开房门。的景象让她瞬间定在原地:
黄振宇躺在床上,似乎睡着了,额头上搭着白色的毛巾。而床边,坐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年轻女孩。那女孩穿着简约但质感极好的米白色针织裙,侧脸线条柔美,气质沉静,正微微倾身,似乎在试他额头的温度。听到开门声,女孩转过头来,露出一张清秀温婉的脸庞,眼神清澈中带着一丝被打扰的惊讶。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气中骤然相遇。
顾佳的心,在那一刻,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但迅速被她强大的理智压了下去。她首先确认黄振宇的状态——他在睡觉,虽然脸色不好,但呼吸平稳,似乎没有大碍。然后,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个陌生女孩身上,带着礼貌而疏离的审视。
金智媛也迅速站起身。她看着门口这个气质温婉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气场的中国女子,立刻猜到了她的身份——黄振宇手机屏保上的那个人,他口中的“佳佳”。她心里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但良好的教养让她立刻恢复了平静。
“你好,”金智媛用流利的、带着一点柔软口音的英语率先开口,声音轻柔,仿佛怕吵醒床上的人,“你是……顾佳小姐?”
顾佳走进房间,将行李箱轻轻放在门边,同样用英语回应,声音平静,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是的,我是顾佳。请问你是?”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房间,看到床头柜上的水杯、药瓶,以及不远处书桌上被整理好的文件,心里对眼前女孩的身份和在此的原因有了初步的、却无法完全释然的猜测。
“我是金智媛(ki jiwon),振宇的朋友,也是斯坦福的同学。”金智媛坦然自我介绍,并轻声解释,“他昨晚发烧晕倒了,给我打了电话。我过来看了一下,刚给他吃了药,现在温度降下去一些了。”
她解释得清晰简洁,没有多余的情绪渲染,态度落落大方。
顾佳走到床边,俯身,用自己的手背轻轻贴了贴黄振宇的额头,感受那确实已经退下去不少的体温,又仔细看了看他沉睡中依然难掩疲惫的脸,心疼之情溢于言表。她这才转向金智媛,语气缓和了些,真诚地说:“金小姐,谢谢你照顾他。”
“不客气,应该的。”金智媛微微摇头,她能感觉到顾佳那看似平静的外表下隐藏的审视和一丝作为正牌女友突然见到陌生女子在男友病榻前自然会产生的不安。她主动退开一步,将床前最亲近的位置让给顾佳,说道:“他主要是太累了,学业和工作的压力一起涌来,身体透支了。医生说需要好好休息和补充营养。我熬了点粥在厨房温着。”
顾佳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在金智媛身上。这个女孩很漂亮,气质独特,安静得像一泓深潭,但眼神却很干净,照顾黄振宇的举动也显得自然体贴,不像是别有用心。然而,女人天生的直觉,以及黄振宇在病中下意识联系的是她而不是其他更熟悉的朋友(如wson)这个事实,让顾佳心里无法完全平静。
“金小姐和振宇很熟?”顾佳状似不经意地问,一边细心地帮黄振宇掖了掖被角。
金智媛感受到了问题背后的含义,她坦然回答:“我们选修过同一门关于文艺复兴艺术的课程,偶尔会一起讨论些文学和艺术的话题。振宇他……知识面很广,和他聊天很有趣。” 她刻意强调了“文学和艺术”这个相对中性的领域,并称呼“振宇”而非更亲密的“yu”,界限划得清晰。
就在这时,床上的黄振宇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呓语,眉头皱得更紧,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两个女人的注意力瞬间都被吸引过去。
顾佳立刻俯身,用中文轻声唤道:“振宇?是我,佳佳。”
黄振宇在朦胧中似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顾佳写满担忧的脸上。他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沙哑地开口:“佳佳?……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怎么知道你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顾佳语气带着心疼的责备,用手帕轻轻擦拭他额角的虚汗。
黄振宇这才注意到站在稍远处的金智媛,记忆回笼,他虚弱地对金智媛笑了笑,用英语说:“jiwon,谢谢你。麻烦你了。”
“你没事就好。”金智媛回以一个浅浅的微笑,然后非常识趣地对顾佳说:“顾小姐,既然你来了,那我就先回去了。粥在厨房,如果晚上再发烧,记得按时吃药。” 她又对黄振宇点了点头,“振宇,好好休息。”
说完,她拿起自己的包,没有丝毫留恋或迟疑,转身便离开了公寓,并轻轻带上了门。
她的离开干脆利落,反而让顾佳心中那点疑虑消散了大半。
公寓里只剩下顾佳和黄振宇两人。
黄振宇握着顾佳的手,因为生病而显得格外依赖,他低声解释:“佳佳,别误会。jiwon她……性格比较安静,我们就是聊得来的朋友。昨天突然不舒服,不想让你担心,正好她离得近……” 他烧刚退,脑子还不甚清醒,解释得有些语无伦次,但眼神里的坦诚毋庸置疑。
顾佳看着他着急解释的样子,反而笑了,心里那点小小的芥蒂彻底烟消云散。她反握住他的手,柔声道:“我没误会。只是突然看到有个不认识的漂亮女孩在你床边,吓了一跳。”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调侃,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不过,这位金小姐……气质很特别,和你那些搞技术、搞金融的朋友不太一样。”
黄振宇放松下来,靠在枕头上,闭着眼,轻声说:“嗯,她是从韩国来的,之前你电话里听到的财阀家庭的。有时候我觉得压力太大,或者需要放空一下脑子,会跟她聊聊天,感觉很……平静。就像……” 他寻找着合适的比喻,“就像可以暂时躲进去的一个……中性的、没有压力的安全屋。”
“中性的安全屋?”顾佳品味着这个词,看着黄振宇毫无防备的、因病而显得柔软的脸庞,心中了然。她明白,像黄振宇这样身处旋涡中心的人,需要一个完全脱离他主要战场的、可以让他卸下所有身份和伪装的空间。而金智媛,恰好提供了这样一个空间。这份理解,让她对那个韩国女孩,甚至生出了一丝感激。
“我明白。”顾佳轻轻抚平他皱起的眉头,“现在,你的‘安全屋’我接管了。闭上眼睛,再睡一会儿,我守着你和你的粥。”
黄振宇安心地闭上眼,很快又沉沉睡去,这次,他的眉头舒展了许多。
顾佳去厨房看了看那锅熬得恰到好处的米粥,又检查了药瓶上的说明,然后坐在床边,守着熟睡的黄振宇。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一片宁静。
她并不怀疑黄振宇对她的感情,她也相信自己的魅力和他们之间的羁绊。金智媛的出现,像一面镜子,反而让她更清晰地看到了黄振宇身处环境的多面性和他内心不为人知的压力。一个能让他感到“平静”的、“中性”的朋友,或许,是他在这条充满荆棘的荣耀之路上,一种必要的补充。
重要的是,他此刻需要她,而她,跨越重洋,来到了他身边。
当黄振宇再次醒来时,夜色已深。公寓里只亮着一盏温暖的落地灯,顾佳就坐在灯下的沙发里,膝盖上放着一本从书架上拿下来的书,安静地阅读着,侧影温柔而坚定。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一种让人安心的归属感。
他看着她,心中被巨大的暖流和愧疚充斥。“佳佳,”他声音沙哑地开口,“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顾佳抬起头,放下书,走到床边,微笑着看着他:“知道错了就好。以后不许再这样拼命了,听见没?身体是1,其他都是后面的0。”
她扶他坐起来,端来一直温着的粥,一勺一勺地喂他。
在这个夜晚,疾病的困扰、学业的压力、商业的挑战,似乎都被这间小小公寓里的温暖暂时隔绝了。而一场潜在的、因异性朋友引发的微妙危机,也在顾佳的智慧、信任与黄振宇的坦诚中,悄然化解,反而让他们的关系,在共同面对困境中,变得更加坚韧和深厚。
对于金智媛,顾佳选择相信黄振宇的判断,也尊重他需要不同类型朋友的空间。这份成熟与自信,或许正是她能够牢牢占据黄振宇内心最重要位置的原因之一。而黄振宇,在经历了这次身心俱疲的考验后,也更加深刻地意识到,顾佳的存在,是他无论飞得多高、走得多远,最终都无法割舍的、最坚实的依靠和最温暖的归宿。
高烧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卷走了黄振宇体内积攒的所有疲惫和紧绷。在顾佳无微不至的照顾下,病势很快退去,但身体和精神却像被掏空了一般,软绵绵的,提不起丝毫力气。医生嘱咐需要静养几天,彻底恢复元气。这对于习惯了高速运转的黄振宇来说,本是难以忍受的停滞,但这一次,因为顾佳在身边,这停滞却变成了一种奢侈的休憩。
学业上,最棘手的论文数据分析和模型构建已经完成,进入了相对轻松的写作阶段;事业上,硅谷创业峰会的成功亮相为bridge nex带来了新一轮的关注,而“能力信用评级”的战略升级也在willia和wson的牵头下稳步推进,暂时不需要他事必躬亲。仿佛所有的压力阀门都在一瞬间被拧松了。
这是病愈后的第二个下午,阳光暖融融地透过阳台的玻璃门洒进客厅。黄振宇穿着舒适的灰色棉质家居服,头发柔软地垂在额前,因为生病消瘦了些许,下颌线更加清晰,但气色好了很多。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书房处理邮件,也没有翻阅那些厚重的经济学着作,而是像个大型树袋熊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顾佳身后。
顾佳正在整理他之前生病时弄乱的客厅,将散落的书籍归位,擦拭灰尘。黄振宇就从背后抱住她,把下巴搁在她纤细的肩窝里,声音带着病后初愈的沙哑和一种罕见的、毫不掩饰的依赖:
“佳佳……好累啊……” 他嘟囔着,像受了委屈的孩子在寻求安慰,“感觉身体被拆开重组了一遍,骨头都是软的。”
顾佳停下手中的动作,侧过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带着点惫懒和撒娇意味的脸庞,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抬手轻轻摸了摸他还有些微凉的脸颊,柔声说:“知道累了?之前是谁像拼命三郎一样不睡觉的?现在知道喊累了?活该。”
话是这么说,语气里却满是心疼。她拉着他走到沙发边,按着他坐下:“累了就好好坐着休息,别跟在我后面转悠。”
黄振宇却不肯安分,他顺势躺在沙发上,头枕着顾佳的大腿,仰着脸看她,眼睛因为生了一场病,显得格外清亮,也格外……“不懂事”。
“佳佳,我想吃薯片。”他忽然说,眼神里带着点渴望,“就是那种,热量超高,咸咸的,脆脆的。”
顾佳挑了挑眉。黄振宇平时生活极其健康,注重营养搭配,这种深度加工的油炸零食几乎不在他的食谱里。看来这次生病,是彻底让他想“放纵”一下了。
“生病刚好吃点清淡的,吃什么薯片。”顾佳试图讲道理。
“嘴里没味道……”黄振宇扯了扯她的衣角,眼神更加可怜巴巴,“就吃一点,补充一下……嗯……快乐能量?”
顾佳被他这蹩脚的理由逗笑了,无奈地摇头:“歪理邪说。” 但还是起身,去厨房的储物柜里翻了翻——她记得之前wson来玩的时候好像带来过几包。“只有原味的了,行吗?”
“行!”黄振宇立刻点头,眼睛亮了起来。
顾佳拿着薯片回到沙发,递给他。黄振宇却没有接,而是继续看着她,得寸进尺地提出了下一个要求:“佳佳,我们打游戏吧?好久没玩了。”
他指了指客厅电视柜旁边那台落了些灰尘的pystation游戏机,那是wson硬塞给他的,美其名曰“极客必备减压神器”,但他忙得几乎没碰过。
顾佳有些惊讶,看着他:“你?打游戏?” 这实在和他平时那种不是在工作就是在学习,或者在进行某种“高雅”爱好(如弹琴、击剑)的形象不符。
“嗯!”黄振宇用力点头,已经自顾自地坐起身,去找游戏手柄了,“生病了,可以不用动脑子。就要玩那种……简单的,不用策略,直接上去‘砰砰砰’的那种。”
他翻出了一款经典的赛车游戏和一款画面炫酷的射击游戏,犹豫了一下,选择了后者。“这个吧,看起来比较解压。”
顾佳看着他兴致勃勃的样子,仿佛看到了一个隐藏在“六边形战士”外壳下的、普通的二十一岁大男孩。她心里觉得好笑又温暖,便也由着他去。她帮他接好游戏机,打开电视,然后自己坐在他身边的沙发上,拿起那包薯片,拆开,递到他嘴边。
黄振宇一边笨拙地熟悉着手柄操作,一边就着顾佳的手,叼走一片薯片,咔嚓咔嚓地嚼着,眼睛紧紧盯着屏幕。
游戏开始了。黄振宇显然是个新手,操作僵硬,他控制的角色在屏幕上跌跌撞撞,很快就被敌人“砰砰”几下解决了。
“啊……”他发出一声懊恼的低呼,眉头皱起,带着点不服输的劲儿,“这操作反人类!”
顾佳看着他那副较真又不得法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又递过去一片薯片:“慢点吃,喝口水。” 她把温水递到他手边。
黄振宇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视线却没离开屏幕,又开始新一局。这一次,他稍微熟练了一点,但依然显得手忙脚乱。
“左边!左边有敌人!”顾佳虽然不玩,但也看得投入,忍不住出声提醒。
“看到了看到了!”黄振宇紧张地按着手柄,角色一个狼狈的翻滚,险险躲过攻击,然后胡乱开枪反击,“这枪后坐力怎么这么大!”
他玩得投入,额头甚至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顾佳拿起纸巾,自然地帮他擦掉。
几局之后,黄振宇渐渐找到了点感觉,虽然还是死得很快,但偶尔也能干掉一两个敌人了。他脸上露出了孩子气的、满足的笑容,侧头对顾佳说:“看!我打中了一个!”
“嗯,真厉害。”顾佳忍着笑,像夸奖小朋友一样附和道,又喂给他一片薯片。
打累了射击游戏,他又换上了赛车游戏。这次更是惨不忍睹,他的车不是撞墙就是飞出路道,名次永远垫底。
“这车怎么不听使唤!”他抱怨着,手指用力地按着按键,仿佛这样就能让车听话似的。
顾佳看着他难得流露出的、与平时精明冷静完全不同的笨拙和焦躁,觉得眼前的黄振宇真实得可爱。她索性也拿起另一个手柄,说:“我来试试。”
顾佳其实也很少玩这类游戏,但她心思细腻,上手反而比黄振宇快一些。虽然也开得歪歪扭扭,但至少能稳稳地跑在赛道上。
“诶!佳佳你超过我了!”黄振宇看着顾佳控制的车从他那辆还在打转的车旁边驶过,惊讶地叫道,随即又笑起来,“不行,我得追上来!”
两人就这样窝在沙发上,一边吃着薯片,一边玩着幼稚的游戏,时不时因为对方的滑稽操作而笑作一团。阳光从客厅的这头慢慢移到那头,空气中弥漫着薯片的咸香和轻松愉快的气息。
游戏间隙,黄振宇靠在沙发靠垫上,长腿随意地伸展着,手里捏着一片薯片,却没有吃,只是看着顾佳在尝试一个高难度赛道。
“佳佳,像这样什么都不用想,真好。”
顾佳放下手柄,转过头看他。他脸上带着放松后的淡淡倦意,眼神却异常柔和。
“以前总觉得,停下来就是浪费生命,总有无数的目标要去实现,有无数的知识要去掌握。”他慢慢地说着,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像台机器一样,设定好程序,就一直运转。连兴趣爱好,都好像带着某种‘提升自我’的目的。” 比如击剑是为了保持体魄和专注力,骑马、高尔夫是为了必要的社交,学习语言是为了沟通和视野。
“但是像现在这样,”他晃了晃手里的薯片,“吃着‘不健康’的零食,玩着‘没用’的游戏,脑袋空空地发呆……好像也不坏。”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和对自己过往生活方式的轻微调侃。
顾佳握住他的手,温柔地说:“人又不是机器,当然需要休息和放空。弦绷得太紧会断的。你看,偶尔当个‘废柴’,感觉也不错吧?”
“嗯,”黄振宇点头,反手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感受着她细腻的肌肤和温暖的体温,“尤其是和你一起当‘废柴’。” 他看着她,眼神深邃,“佳佳,只有在你面前,我才觉得……我可以不用是‘黄振宇’,不用是bridge nex的创始人,不用是那个‘赚了20亿的家伙’。我可以只是我,可以累,可以笨,可以撒娇,可以……什么都不做。”
这番话,是他内心最真实的袒露。在外界,他需要维持一个无懈可击的形象;在家人面前,他需要是那个值得骄傲的儿子和弟弟;在团队面前,他需要是那个决策果断的领袖。只有在顾佳这里,他所有的铠甲都可以卸下,所有的不完美都可以被接纳。
顾佳心里涌起一阵酸涩的甜蜜。她靠过去,依偎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轻声说:“那就好好当你的‘废柴’。我这几天什么都不干,就负责投喂你,陪你看无聊的电影,打幼稚的游戏。”
黄振宇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手臂收紧,将她圈在怀里,下巴蹭着她的发顶:“说话算话。”
两人就这样依偎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聊水木园的梧桐树是不是又绿了,聊顾佳单位里新来的实习生闹的笑话,聊黄亦玫又在抱怨她的“小红马”何时能见天日……话题琐碎而日常,却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
夕阳西下,给公寓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晕。薯片袋子空了,游戏机也渐渐冷却。
黄振宇抱着顾佳,在她耳边轻声说:“佳佳,等我忙完这一阵,我们结婚吧。我想每天都过这样的日子。”
不是华丽的求婚辞藻,只是在这样一个慵懒、放松、充满了零食和游戏味道的傍晚,发自内心地,想要将这份平凡的温暖永远握在手中。
顾佳在他怀里,轻轻地点了点头,眼角有些湿润,嘴角却高高扬起:“好。”
对她而言,什么亿万身家,什么商业帝国,都比不上此刻这个会撒娇、会打游戏、会喊累、想要依赖她的黄振宇来得真实和珍贵。
这个下午,没有繁忙的学业,没有沉重的商业决策,只有薯片的咔嚓声,游戏角色的欢呼与哀鸣,以及相爱之人之间无声的慰藉与理解。这短暂的“孩童时刻”,如同一次深度的精神充电,修复了黄振宇透支的身心,也让他们之间的纽带,在共享的脆弱与松弛中,变得更加坚不可摧。这或许就是爱情最美好的模样——不仅是并肩作战的伙伴,更是彼此最安心、最可以肆无忌惮做回孩子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