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帕罗奥图的冬夜格外静谧,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辆声像是世界的呼吸。黄振宇公寓的卧室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晕染开一小片温暖的光域。高烧已退,但病后的虚弱感仍如潮水般阵阵袭来,让他比平时更渴望温暖与依靠。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保持着独立睡姿,而是像寻求庇护的孩子,侧身依偎在顾佳怀里,头枕着她的肩窝,手臂环着她的腰,整个人几乎嵌在她温暖的怀抱中。顾佳背靠着床头,一只手轻柔地、有节奏地拍着他的背,另一只手翻阅着一本关于园区经济管理的书,神情宁静。
空气中弥漫着安心的宁静。良久,黄振宇闭着眼,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带着病后初愈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佳佳……”
“嗯?”顾佳放下书,低头看他,手指轻轻梳理着他额前柔软的碎发。
“我决定……明年本科毕业后,不继续读研了。”黄振宇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寂静的夜里激起清晰的回响。
顾佳拍着他后背的手微微一顿。她并不十分意外,以他如今商业帝国的规模和发展速度,全职回归几乎是必然的选择。但亲耳听他说出来,感受到他话语里那丝若有若无的、对另一种可能性的告别,她还是心生触动。
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更温柔地拥紧了他,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黄振宇在她怀里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继续说道:“bridge nex 的战略升级需要我全身心投入,基金那边也需要更贴近亚洲市场。wson 会跟我一起去魔都,全面负责技术和大中华区的运营。瑞安……你见过的,那个技术怪才,他明年博士毕业,我也说服了他,去魔都组建硬件研发中心,这是未来很重要的一步棋。”
他的思路清晰,显然已深思熟虑。
“willia 会留在纽约总部,坐镇全球市场和欧美业务。这样,东西半球都能兼顾。”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交付底牌般的坦诚,“而我……我的大部分时间,会留在魔都。”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中凝视着顾佳的眼睛,那眼神深邃如同夜空,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愫——有对未知挑战的兴奋,有对过往学生生涯的淡淡告别,更有对她毫无保留的依赖与爱恋。
“佳佳,”他唤她的名字,带着一种郑重的语气,“你知道吗?如果没有遇到你,我本科毕业后的规划,会是回京城。”
这个答案,让顾佳的心轻轻一颤。
黄振宇继续诉说着,像是要将内心的蓝图完全展露在她面前:“京城有水木园,有我的根,有我父母和大哥积累的人脉,离政策的中心也更近。那是一条更顺理成章、或许也更稳妥的路。我会在那里建立中国总部,依托京城的资源和环境,一步步拓展。”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牢牢锁住顾佳,仿佛她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但是,我遇到了你。” 这句话,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因为你在魔都,因为你的事业、你的家庭、你的根在那里……所以,我所有的计划,都围绕着魔都重新绘制了。瑞安去魔都,wson去魔都,我将大部分时间和精力放在魔都……这一切的起点,都是因为你在那里。”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顾佳的脸颊,指尖带着眷恋的温热。
“所以,佳佳,”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寻求确认的脆弱,“你问我,放弃继续深造,选择这样回国,会不会后悔?”
他没有等她回答,便自问自答,眼神坚定而清澈:
“我不会。”
“学业,知识,我可以在实践中继续学习,甚至未来如果需要,我可以以更灵活的方式回归校园。但和你在一起的时光,参与你生活的每一天,构建我们共同未来的每一个瞬间——这些,是独一无二、无法替代,也绝不能错过的。”
“魔都,将不仅仅是bridge nex 的中国总部,也不仅仅是我商业版图的重要据点。它将是我们的家,是每天下班后能看到你的灯火,是能和你一起在周末逛菜市场、在江边散步的地方。京城是我的根,但魔都,因为有你,成为了我选择的、愿意扎根并且与之共同成长的未来。”
他微微支起身子,更近地凝视着顾佳,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佳佳,对我来说,最珍贵的学位,是能成为你的丈夫,与你共度余生。最成功的事业,是能建立一个有你、有我们未来孩子的温暖家庭。其他的,都是通往这个目标的路径和工具。选择魔都,选择这样的回归方式,不是牺牲,而是我经过理性权衡后,最心甘情愿、也是最幸福的选择。”
这一番话,如同暖流,瞬间淹没了顾佳的心房。她一直知道他重视她,但从未想过,她竟在他如此宏大的人生蓝图中,占据着这样决定性的、如同定海神针般的核心位置。他不是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后,将她完全纳入了他的未来,并为此调整了所有的航向。
她看着他年轻却写满坚定的脸庞,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爱意与依赖,眼眶微微发热。她伸手,将他重新揽入自己怀中,让他的头靠在自己心口,听着她为他而加速的心跳。
“傻瓜……”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更多的却是浓得化不开的温柔,“我怎么会不明白。”
她轻轻吻了吻他的发顶,低语道:“我只是怕你将来某一天,会有一丝一毫的遗憾。毕竟,斯坦福的研究生……”
“没有遗憾。”黄振宇在她怀里摇头,打断了她,语气斩钉截铁,“如果留在斯坦福读研,而与你相隔太平洋,那才会是我最大的遗憾。佳佳,你相信我,我知道什么对我最重要。”
“我相信你。”顾佳紧紧抱住他,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无论你在哪里,我都支持你。京城也好,魔都也罢,有你的地方,就是我的方向。”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对未来无限的憧憬和一丝俏皮:“而且,想到以后可以‘监督’你按时吃饭,不许你再像这次一样累倒,感觉也不错。李瑞安和wson都来了魔都,以后我们还可以经常聚聚,看着你们这群‘怪才’能把世界变成什么样子。”
黄振宇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带着满足的叹息。他在她怀里彻底放松下来,所有关于未来的不确定性,似乎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坚实的锚点。
“好,都听你的。”他闭上眼睛,嗅着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淡淡馨香,喃喃道,“有你在,去哪里,做什么,都是最好的安排。”
窗外,星河无声流转,见证着这间小小公寓里,两个年轻灵魂对彼此、对未来的郑重交付与承诺。黄振宇的归途,因爱而改变了航向,却也因这爱,变得更加清晰、坚定,充满了温暖的期待。对他而言,放弃学业的深造,不是终点,而是与挚爱之人共同开启下一段波澜壮阔人生的,最正确的起点。
经过一夜的深度休息和与顾佳那番触及未来的深刻交谈,黄振宇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虽然咳嗽仍未痊愈,脸色也带着病后的苍白,但那股从内而外的疲惫感已消散大半。午后阳光正好,他穿着舒适的家居服,盖着薄毯,半靠在客厅的沙发上,顾佳则在一旁用笔记本电脑处理一些工作邮件,偶尔抬头看他一眼,递上一杯温水。
平静被一阵急促而富有节奏的门铃声打破,那按铃的方式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张扬。
顾佳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抱着一大堆零食、饮料,甚至还有一个夸张的“早日康复”气球 wson。他穿着一件印有 obscure 电子游戏角色图案的连帽衫,头发乱糟糟的,但精神亢奋。
“嗨!顾姐!振宇!你们最亲爱的技术支柱兼开心果来啦!” wson 不等邀请就挤了进来,把怀里那堆东西哗啦一下放在茶几上,然后像检查设备一样凑到黄振宇面前,上下扫描,“啧,看这cpu温度降下来了,风扇转速也正常了,就是内存占用还有点高,后台进程‘咳嗽exe’还没完全结束。怎么样,需要我给你写个杀毒脚本不?”
黄振宇被他这一连串极客问候逗笑了,无奈地摇头:“你能不能盼我点好?还有,你这气球是哪个幼稚园顺来的?”
“嘿!这可是我精心挑选的!代表着我对你最真挚的、二进制代码般的祝福!” wson 拿起气球,得意地晃了晃,然后毫不客气地瘫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抓起一包自己带来的薯片拆开就吃,“我说振宇,你也太不够意思了,生病这种大事也不第一时间通知我?要不是elena在群里咋呼,我还以为你又躲在哪里搞秘密收购呢!”
“通知你干嘛?让你来给我的系统添乱吗?”黄振宇斜睨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熟稔的调侃。
“我这是来给你做压力测试!看看你的恢复能力!” wson 嘴里塞着薯片,含糊不清地说,然后看向顾佳,挤眉弄眼,“还是顾姐厉害,直接把你这台超频过度的机器强制关机重启了。顾姐,以后你得常驻这边,当咱们的‘系统管理员’!”
顾佳被他的比喻弄得哭笑不得,递给他一瓶水:“少贫嘴,吃薯片别噎着。你们聊,我去切点水果。”
wson 的到来,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欢腾的石子,公寓里的气氛瞬间活跃起来。他开始喋喋不休地讲述公司最近的趣事,哪个程序员又写了奇葩的bug,哪个联合办公室又闹了笑话,还夹杂着他对黄振宇那个“能力信用评级”宏大计划的各种天马行空的技术补充建议,虽然大部分听起来都不太靠谱,但充满了创造力和热情。
就在 wson 滔滔不绝的时候,门铃再次响起。
这次来的是 jack,那位热情开朗、对黄亦玫一见钟情的华裔好友。他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很高档的果篮和一盒精致的糕点。
“hey! yu! jiajia! 听说你倒下了?” jack 一进来就给了沙发上的黄振宇一个担忧的眼神,然后把东西交给顾佳,“一点小心意。你好点了吗?” 他的中文带着明显的abc口音,但很流利。
“好多了,jack,谢了。”黄振宇笑着招呼他坐下,“你怎么也跑来了?不用陪你外交部那些大佬爹妈参加活动?”
“什么大佬,就是普通公务员。” jack 谦虚了一句,随即眼神发亮,凑近黄振宇,压低声音,“兄弟,说正经的,你姐……亦玫她最近怎么样?有……有没有提到我?” 他对黄亦玫的执着,几乎是朋友圈里公开的秘密。
黄振宇无奈地扶额:“jack,我生病呢,你就只关心我姐?”
“哎呀,关心你就是关心你姐的弟弟嘛!逻辑通顺!” jack 理直气壮,随即又垮下脸,“她最近回复我信息都好慢,是不是……有情况了?”
wson 在一旁听得直乐,插嘴道:“jack,我看你是得了‘黄亦玫缺乏症’!病得不轻!需要我给你介绍几个硅谷的漂亮妹子转移一下注意力吗?”
“去你的!我心永恒!” jack 夸张地捂住胸口,引得众人发笑。
顾佳端着切好的水果出来,看着这群活宝,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她知道 jack 对亦玫的心思,也觉得这个阳光开朗的大男孩挺有趣。
就在几人说笑间,门铃第三次响起。这一次,显得有些犹豫和轻微。
顾佳再次走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看起来有些腼腆的亚洲女孩,她穿着朴素的羽绒服和牛仔裤,手里抱着几本厚厚的书和一个看起来是自制的小纸袋。她看到顾佳,明显紧张了一下,小声用英语说:“你…你好。我找…找黄振宇同学。听说他生病了……我,我是他 en 113 的同班同学,我叫 sarah。”
黄振宇在客厅里听到动静,努力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名字和对应的面孔,却只有一片模糊。en 113 是大课,人数众多,他除了几个经常一起讨论问题的,对其他同学印象不深。
顾佳侧身让她进来,微笑道:“请进,他在里面。”
sarah拘谨地走进客厅,看到沙发上坐着的黄振宇,以及旁边的 wson和jack,脸一下子红了起来,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她把手里的书和小纸袋放在门口的柜子上,声音更小了:“黄…黄同学,听说你病了,希望…希望你早日康复。这是…这是课堂笔记和一些…我自己烤的饼干,不嫌弃的话……”
黄振宇这才隐约记起,好像是有个总是坐在教室后排、非常安静的华裔女孩。他连忙坐直些,礼貌地回应:“谢谢你,sarah,太客气了。我好多了,请坐。”
sarah连忙摆手:“不,不用了!我…我就是来送个东西,马上就走,不打扰你休息了!” 她看起来极度不习惯这种场合,放下东西后就恨不得立刻逃离。
jack是个自来熟,试图缓和气氛:“嘿,sarah,别紧张,我们都是yu的朋友。一起吃点水果?”
“不,不用了!谢谢!我真的得走了!再见!” sarah几乎是鞠了个躬,然后飞快地转身离开了公寓,像只受惊的小鹿。
门关上后,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wson率先打破沉默,拿起那个小纸袋闻了闻:“哇哦,手工饼干?宇哥,魅力不减啊!连这么害羞的同学都为你亲自下厨了!”
黄振宇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别胡说八道。” 他看向顾佳,有些无奈地耸耸肩,“我甚至不太记得她。”
顾佳笑了笑,走过去拿起那摞厚厚的、字迹工整清晰的课堂笔记,翻看了一下,轻声说:“笔记记得很认真,看来是个很用功的女孩。饼干我帮你收起来,等你胃口好点可以尝尝。”
她的态度大方自然,没有丝毫的猜疑或不悦,这让黄振宇心里很是受用。
jack也凑过来看笔记,啧啧称奇:“en 113 的笔记能记成这样,绝对是学霸级别的。宇哥,你错过了一个潜在的学术伙伴啊!”
黄振宇摇摇头,重新靠回沙发,语气带着点自嘲和感慨:“看来我平时除了项目和熟识的几个人,对班上的同学关注太少了。” 这次生病,像是一个奇特的契机,让他看到了平时高速运转生活中忽略的一些细微角落。
wson又把话题拉回了插科打诨和公司事务,jack 则继续见缝插针地打听黄亦玫的消息。公寓里重新充满了喧嚣和活力。黄振宇虽然身体还有些虚弱,但被朋友们包围着,感受着这种略显吵闹却无比真实的关心,心情变得格外舒畅。顾佳则在一旁,时而参与聊天,时而为大家添水添水果,从容地扮演着女主人的角色,温柔地维系着这片小小的、温暖的喧闹。
这个下午,因朋友们的陆续到来而变得格外充实。有 wson 的搞怪与技术狂热,有 jack 的阳光与执着单恋,也有 sarah 那样安静的、来自陌生同学善意的祝福。这些形形色色的人,构成了黄振宇在斯坦福、在硅谷的社交图谱的一部分。而在这一切的中心,是顾佳那稳定、包容的存在,如同定海神针,让这场病中的喧嚣,最终化为一股流淌在心间的温暖暖流,加速着他康复的进程,也让他更加确信,自己选择的、即将到来的、与这群人紧密相连的未来,充满了值得期待的人间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