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薄雾,给老小区染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鞭炮燃放后的淡淡硝烟味,与各家各户飘出的早餐香气混合在一起,构成了独特的“年味”。
顾佳父母家的客厅,早已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果盘里堆满了进口的车厘子、砂糖橘、开心果和巧克力,茶叶罐敞开着,散发出龙井的清香。顾母系着围裙,在厨房和客厅之间忙碌穿梭,脸上洋溢着招待客人的热情与些许紧张。顾父则坐在沙发上,看似镇定地看着早间新闻,但不时整理一下衬衫领口的动作,泄露了他同样重视今天这场家庭“盛会”的心情。
黄振宇和顾佳也起了个大早。黄振宇换上了一身相对休闲但仍显质感的深蓝色羊绒开衫搭配白色衬衫,下身是合体的卡其色长裤,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贵气。顾佳则穿着一件柔软的浅粉色毛衣和灰色羊毛裙,长发松松挽起,显得温婉动人。
“紧张吗?”顾佳一边帮黄振宇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衣领褶皱,一边笑着低声问,“今天可是‘大部队’集结。”
黄振宇握住她的手,唇角微扬,带着一丝去年此时所没有的从容与洞察:“还好。今年是第二次了,算是‘老熟人’见面。再说,”他低头,在她耳边轻语,“有你在,兵来将挡。”
去年春节,他作为顾佳刚刚订婚的未婚夫,初次面对这个庞大而关系微妙的家族,更多的是以一种观察者和防御者的姿态。他精准地记住了每个人的称呼、背景和大致性格,应对得体,但也带着一种下意识的审视和距离感。尤其是对顾佳那位“浮夸”的舅舅,印象尤为深刻。
而今年,经历了与顾佳更加稳定的感情生活,以及在商业世界里更深层次的浮沉(包括那场惊心动魄的次贷危机做空大赚),他的心态发生了不易察觉的转变。成功带来的不仅仅是财富的飙升,更是一种内在的、对世界和理解他人的方式变得更加宽厚与包容。
九点刚过,门铃就迫不及待地响了起来。
首先到的通常是温和的二姨妈一家,提着精心准备的礼盒,笑容真诚。紧接着,是大姨妈一家,大姨妈那双精明的眼睛一进门就上下打量着客厅的布置和黄振宇的穿着,话语间带着不易察觉的比较和打探。
“哟,佳佳,振宇,气色真好啊!”大姨妈拉着顾佳的手,声音响亮,“听说振宇去年生意做得特别大?都在美国上了报纸了!真是了不得!”
“姨妈过奖了,只是运气好。”黄振宇谦和地微笑,递上茶杯,应对自如,但不再像去年那样急于结束这类话题,反而能平和地接上几句关于经济形势的闲聊。
顾佳在一旁看着,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态度上那细微的软化,心里泛起一丝欣慰。
将近十点半,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人声鼎沸,孩子们在追逐嬉闹。就在这时,一个洪亮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在楼道里响起:
“姐!姐夫!我们来拜年啦!恭喜发财啊!”
瞬间,客厅里的嘈杂声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门口。
顾佳的舅舅闪亮登场。
他今天穿了一件格外醒目的紫红色印花毛衣,领子立着,脖子上挂着一条粗壮的金链子(不知是真金还是镀金),手腕上是一块明显价格不菲但款式过于张扬的金表。他身材微胖,面色红润,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丝不苟。一手提着两瓶包装奢华的“限量版”白酒,另一只手则拎着几个印着知名保健品logo的大礼盒。
“哎呦!来啦!快进来快进来!”顾母连忙迎上去,脸上带着对弟弟特有的、混合着无奈和亲昵的笑容。
“舅舅,舅妈。”顾佳和黄振宇也起身打招呼。舅妈是个看起来比较沉默朴实的女人,跟在舅舅身后,手里还拿着一些送给小孩的玩具。
“佳佳!越来越漂亮了!”舅舅声音洪亮,用力拍了拍顾佳的肩膀,然后目光立刻精准地锁定在黄振宇身上,那双见过世面、也经历过风浪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极大的热情和一种……类似于看到“优质潜力股”的光芒。
“振宇!哎呀呀!我的好外甥女婿!”他几乎是越过顾佳,一个大步上前,热情地握住了黄振宇的手,用力摇晃着,“去年一见,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果然!听说你在美国那边搞得风生水起,赚的是美金!大把大把的美金!了不得!真给我们家长脸!”
扑面而来的热情,带着浓烈的烟草和古龙水混合气味,以及那毫不掩饰的、对财富的直接崇拜。若是去年的黄振宇,内心或许会升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评判,会觉得这种表达方式过于直白甚至粗俗,与他所处的那个讲究规则、体面和长远布局的精英世界格格不入。
但今天,黄振宇没有。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舅舅手掌的粗糙,那是长期与建材、应酬打交道留下的痕迹。他看到了舅舅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纯粹的欣赏与骄傲,尽管这骄傲带着强烈的与有荣焉的意味。他甚至注意到了舅舅那件价格不菲的毛衣袖口处,有一处不太显眼的勾丝。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划过黄振宇的心头:处在顾佳舅舅这个位置,拥有他那样的阅历,也许……自己也会是这样。
舅舅白手起家,在鱼龙混杂的建材行业摸爬滚打几十年,靠着敢拼敢闯、善于交际(或者说,“浮夸”某种程度上就是他的一种交际工具),才能在魔都站稳脚跟,养活一大家子人,甚至还能帮扶姐妹。他的世界,或许不相信温文尔雅的谦逊,更信奉实力外露的威慑和直来直往的利益交换。他的“浮夸”,是他的铠甲,也是他的语言。
“舅舅您太夸张了,”黄振宇这次的笑容,少了几分客套,多了几分真诚的温度,他反手也轻轻握了握舅舅的手,“只是赶上了一点机会。倒是舅舅您,看起来气色更好了,今年生意一定也更红火。”
舅舅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黄振宇会如此“接地气”地回应,甚至还关心他的生意。他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几乎要溢出油光来:“红火!托你的福,也还过得去!哈哈哈!来来来,振宇,我们坐下聊!我跟你好好说道说道……”
他几乎是拉着黄振宇,挤到了沙发上最中心的位置,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他过去一年的“辉煌战绩”——拿下了哪个哪个大项目,认识了哪个哪个“上面”喝了多少场决定生意的酒……
若是去年,黄振宇可能会觉得这些话题琐碎且充满吹嘘成分,只会礼貌性地倾听,适时转移话题。但今天,他听得格外认真。
他不再仅仅听到那些夸张的数字和名头,而是试图去理解话语背后的逻辑:舅舅如何在一个关系网错综复杂的领域里寻找机会,如何通过一场场饭局建立信任,如何应对三角债的困扰,如何在下游开发商拖欠款项时焦头烂额,又如何在上游原料涨价时绞尽脑汁……
他甚至能从舅舅那略带渲染的叙述中,剥离出一些真实的市场信息和基层商业生态的样本,这对他理解中国本土的实体经济运作,未尝不是一种补充。
“……所以说啊,振宇,”舅舅喝了一口浓茶,凑近一些,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别看你舅舅我现在好像咋咋呼呼的,这年头,做实业的,难啊!不比你们玩金融的,动动手指头,钱就来了。我们那是一分一厘,都要陪着笑脸去挣的!”
这话里,有羡慕,有自嘲,也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实干者的骄傲。
黄振宇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居高临下,而是带着一种平等的交流态度:“舅舅说得对,实体经济是根基,每一分利润背后都是辛苦。金融工具用好了,其实也是为了更好地服务实体经济,比如支持像您这样的企业家发展。”
他没有高谈阔论什么“风险投资”、“资本运作”,而是用了舅舅能听懂的语言。
舅舅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知音:“对对对!就是这个道理!还是振宇你看得明白!不像有些人,总觉得我们这些搞建材的,就是土老板……”他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正在另一边和顾母聊天、表情略带不屑的大姨妈。
顾佳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动静。她看着黄振宇耐心倾听的样子,看着他眼神中流露出的理解而非忍耐,心中充满了感动。她知道,这对于习惯了与willia chen、elena、ki jiwon这类人打交道的黄振宇来说,是一种多么难得的放下和包容。
她走过去,自然地坐在黄振宇身边,笑着对舅舅说:“舅舅,您就别拉着振宇一直说生意经了,也让他喘口气,吃点水果。”她将果盘往舅舅面前推了推。
“好好好,听我们佳佳的。”舅舅哈哈一笑,终于暂时停下了话头,拿起一个砂糖橘剥了起来。
黄振宇趁机对顾佳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并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那意思是:我没事,挺好的。
接下来的拜年流程按部就班。势利眼的大姨妈果然开始旁敲侧击地询问黄振宇具体的资产情况、未来的投资计划,甚至半开玩笑地问能不能带带她那个“不成器”、炒股总赔钱的儿子(顾佳那位嫉妒的二表哥)。
若是去年,黄振宇可能会用一些模糊而官方的言辞挡回去。但今年,他依旧保持着耐心,用更温和的方式解释一些投资风险,并建议二表哥如果有兴趣,可以从学习基础的金融知识开始,甚至推荐了几本入门书籍。虽然大姨妈未必听得进去,但至少场面不再像去年那样略显尴尬。
花痴的堂妹顾琳则拉着顾佳,不停地偷看黄振宇,小声尖叫:“姐!姐夫真是太帅了!还这么有钱有本事!脾气还这么好!你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银河系啊!”
顾佳哭笑不得,只能拍拍堂妹的脑袋:“好好学习,别整天想这些。”
踏实稳重的国企大表哥,则和黄振宇聊了聊宏观经济和政策走向,话题相对务实理性。被家人宠坏的小表弟,则对黄振宇可能拥有的游戏机、最新电子产品更感兴趣,黄振宇也耐心地回答了他的几个问题。
黄振宇观察到,舅舅虽然看似一直在高谈阔论,但在顾佳外公咳嗽时,会立刻停下话头,紧张地看向老爷子;在顾佳外婆念叨旧事时,他会虽然不耐烦但也忍着性子听几句;他会悄悄把更好的烟递给顾父,会大声指挥自己的儿子去给各位长辈添茶倒水。
这些细节,让黄振宇看到了舅舅“浮夸”外表下的另一面——一个有着传统家庭观念、在意亲人、努力维系着家族表面和谐的男人。
午餐是丰盛的家宴,摆满了圆桌。顾母和舅妈等人忙活了一上午的成果色香味俱全。席间,自然是舅舅主导话题,从国际形势到菜市场物价,无所不包,声音洪亮,笑声震天。
他再次举杯,面向黄振宇:“来!振宇!舅舅再敬你一杯!你是我们这个大家族里,真正飞出去的龙凤!以后啊,多多提携你这些弟弟妹妹们!”
若是去年,黄振宇可能会觉得这话带着压力和不切实际的期望。但今天,他举杯,真诚地说:“舅舅言重了。我们是一家人,互相支持是应该的。也希望舅舅事业顺利,身体健康。”
他顿了顿,在酒杯碰撞的清脆声中,看着舅舅那因为酒精和兴奋而更加红润的脸庞,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舅舅这些年,为了这个家,为了生意,不容易。辛苦了。”
这句话,超出了常规的客套,带着一丝体谅和敬意。
舅舅举着酒杯的手顿在了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那总是洋溢着夸张表情的脸上,竟然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类似于动容的情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地拍了拍黄振宇的肩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一切尽在不言中。
顾佳将这一幕看在眼里,鼻尖微微发酸。她知道,黄振宇这句话,说到了舅舅的心坎里。外人只看到他的浮夸和咋呼,又有几人能看到他撑起生意和家族背后的艰辛?
午餐在热闹非凡的气氛中持续了很久。饭后,亲戚们继续喝茶聊天,打牌的打牌,看电视的看电视。黄振宇没有再一直陪在舅舅身边,但他能感觉到,两人之间那种无形的隔阂,似乎消融了不少。
下午,亲戚们陆续告辞。舅舅一家最后离开,临走前,舅舅又用力握着黄振宇的手:“振宇,好样的!舅舅没看错人!以后常联系!有事需要舅舅这边出力的,尽管开口!”
这一次,黄振宇感受到的不再是纯粹的功利,而是多了一份家人般的、笨拙却真诚的关切。
送走所有客人,喧嚣散尽,家里瞬间安静下来。顾父顾母脸上带着疲惫却满足的笑容,开始收拾残局。
顾佳和黄振宇也帮忙收拾着。回到顾佳那间小卧室暂时休息时,顾佳关上门,从背后抱住了正在松领口的黄振宇。
“今天,谢谢你。”她把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轻声说。
黄振宇转过身,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和了然:“谢我什么?”
“谢谢你对我舅舅……那么有耐心。”顾佳抬起头,看着他,“我看得出来,你今年是真的在试着理解他,而不是像去年那样,只是礼貌地应付。”
黄振宇笑了笑,眼神深邃:“人总是在成长的,佳佳。去年我或许还带着一种来自水木园、来自斯坦福的、不自觉的优越感。觉得舅舅的处事方式不够‘高级’。”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思绪,然后缓缓说道:“但这一年来,我经历了更多,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也接触了形形色色的人。我越来越觉得,每个人的行为方式,都深深烙印着他的成长轨迹和生存环境。舅舅在那个行业里,用他的方式,撑起了一个家,赢得了他的立足之地。这本身就值得尊重。”
他拉着顾佳在床边坐下,继续道:“我们不能总是用自己的尺子去丈量别人。就像我不能要求舅舅用我和willia讨论私募基金条款的思维,去跟他生意场上的伙伴谈水泥钢材的价钱。他的‘浮夸’,或许正是他在那个丛林里的生存法则。”
“而且,”黄振宇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换个角度想,如果我不是出生在黄家,没有父母提供的教育和视野,没有水木园那个环境,而是像舅舅一样,需要赤手空拳在底层商界打拼,我未必能做得比他更好,甚至可能……也会变成他那样。”
“你不会的。”顾佳肯定地说,但眼神里充满了对他这份理解的感动。
“或许不会完全一样,但肯定不会是现在的我。”黄振宇纠正道,他握住顾佳的手,“所以,学会包容,不仅仅是修养,更是一种智慧。包容别人的不同,本质上是理解了世界的参差和多维。这能让我的心……变得更开阔,也更平静。”
他这番话,不再是那个在商场上运筹帷幄、精准狠辣的年轻巨头,更像是一个经历了世事,开始向内探寻的哲人。
顾佳依偎着他,感觉心里被一种巨大的温暖和安全感填满。她爱的这个男人,不仅在外部世界不断攀登高峰,更在他的内心世界,同样在进行着深刻的探索和成长。这种灵魂层面的共鸣,远比财富和地位更让她感到幸福和笃定。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老小区里,又响起了零星的、准备晚餐的锅碗瓢盆声。
“累了么?”顾佳轻声问。
“有点,”黄振宇诚实地点点头,将重量稍稍靠向她,“但这种累,很踏实。比在谈判桌上和华尔街那帮老狐狸勾心斗角一天,要踏实得多。”
顾佳笑了:“那晚上想吃什么?我妈说还有好多菜……”
“随便什么都好,”黄振宇闭上眼睛,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与亲昵,“只要是和你,和爸妈一起吃的,都好。”
在这个2009年的大年初二,黄振宇完成了一次重要的内心蜕变。他不仅更加融入了顾佳的家族,更重要的是,他学会了用一种更包容、更悲悯的眼光去看待与他不同的人和生活。这份感悟,源于爱,也将反过来滋养他的爱,与他未来的事业和人生。
而这,或许是这个春节,除了团圆之外,他最珍贵的收获。
黄振宇站在窗边,眺望着远处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念。虽然与顾佳在一起,沉浸在魔都的年味里让他感到踏实幸福,但血脉深处,对远在京城的那个水木园里的家,对父母、兄姐的牵挂,在这个团圆的节日里,依旧清晰。
“想家了?”顾佳走到他身边,轻轻靠在他臂膀上,柔声问道。她总能敏锐地捕捉到他情绪最细微的波动。
黄振宇收回目光,侧头对她笑了笑,伸手揽住她的肩:“嗯,每年都这样。尤其是……今年感觉特别不一样。”他顿了顿,解释道,“好像自己真正成家立业了,对爸妈、对哥哥姐姐的那份责任感和牵挂,更具体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需要接受家人关爱与庇护的弟弟、儿子,他现在是顾佳的未婚夫,是bridge nex的创始人,是身价不菲的年轻富豪。角色的转变,让他对“家人”二字的理解,更深了一层。
“那……给他们打个电话吧?”顾佳善解人意地建议,“现在打正好,爸妈应该看完新闻了,大哥和玫玫可能也在家。”
“好。”黄振宇点点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京城号码。电话接通的“嘟——嘟——”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电话很快被接起,传来母亲吴月江温柔而略带惊喜的声音:“喂?小宇啊?”
“妈,是我。”听到母亲的声音,黄振宇的脸上不自觉漾开温暖的笑意,连声音都放软了几分,“新年快乐!今天家里热闹吗?”
“快乐快乐!我们都好,你不用担心。”吴月江的声音带着笑意,“年夜饭你爸亲自下厨做了他拿手的红烧鱼,你大哥也回来了,玫玫那丫头……哎,还是那么咋咋呼呼的,非要在家里弄个什么‘艺术氛围’,贴了一堆她自己画的抽象画,我和你爸都看不懂。”
虽是“抱怨”,语气里却满是宠溺。黄振宇能想象出家里那副“鸡飞狗跳”又温情脉脉的场景,不由得笑出了声:“姐她就那样,活力无限。爸呢?在旁边吗?”
“在的在的,你等等啊。”接着,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以及母亲轻声的呼唤,“老黄,快来,小宇的电话!”
很快,父亲黄剑知沉稳理性的声音传了过来:“振宇,在魔都还好吗?顾佳父母身体都好吧?”
“爸,我们都好。顾佳爸妈对我很好,今天招待了很多亲戚,刚忙完。”黄振宇恭敬地回答,“您和妈身体怎么样?最近天气冷,注意保暖。”
“我们硬朗着呢,你不用惦记。”黄剑知语气一如既往的简洁,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话语下的关切,“你那边……事业上,一切都还顺利?我前几天在《参考消息》上看到一篇关于美国次贷危机的分析,似乎比你之前预料的还要严重一些?”
不愧是搞工程力学的教授,即使隔着太平洋,也时刻关注着全球经济动态,并能与儿子的业务联系起来。
“爸您放心,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甚至……比预想的更好。”黄振宇不想让父母过多担心他在资本市场上的搏杀,“我们bridge nex发展得很稳定,新的基金也在按计划推进。”
“那就好。凡事稳扎稳打,戒骄戒躁。”黄剑知叮嘱道,这是他一贯的信条。
“知道了,爸。”黄振宇应道,然后切入正题,“对了,爸,妈,我给你们准备了一点新年礼物,估计明后天就能送到家里。”
“哎呀,你这孩子,又乱花钱!”吴月江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嗔怪,但更多的是喜悦,“我们什么都不缺,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就行。”
“妈,没花什么钱,就是一点心意。”黄振宇耐心地说,“我给爸和您订了一台进口的全自动按摩椅,我看爸老是伏案工作,颈椎不好,妈操持家务也辛苦,这个能帮你们放松一下。就放在客厅里,你们平时看电视的时候就能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似乎是被这份贴心且价值不菲的礼物惊到了。按摩椅在2009年,尤其是进口品牌,对于普通知识分子家庭来说,还是相当奢侈的物件。
“这……太破费了。”黄剑知的声音带着一丝动容,他更在意的是儿子的这份孝心。
“爸,您就收下吧,对身体好。”黄振宇继续道,“还有,我托朋友在京城的拍卖行,拍下了一幅李可染先生的《牧牛图》小品,知道您喜欢他的画,笔墨精到,意境也好,给您挂在书房里赏玩。”
这下连黄剑知都忍不住吸了口气。李可染的画作!这已经不是“一点心意”了,这绝对是投其所好且价值连城的厚礼!儿子的事业,看来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成功。
“振宇……”黄剑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理性告诉他这太贵重,但作为学者,对心仪艺术品的喜爱,以及儿子这份深沉的心意,让他无法拒绝。
吴月江更是声音都有些哽咽了:“小宇,你有心了……太有心了……”
“妈,您别这样,这都是我应该做的。”黄振宇连忙安抚,“只要您和爸身体康健,开心顺遂,比什么都强。”
又闲聊了几句家里的琐事,叮嘱父母注意身体,黄振宇才在母亲不舍的叮咛中挂断了与父母的通话。
放下电话,他轻轻舒了口气,看向一直安静陪在身边的顾佳,眼中带着询问:“我这样……会不会太张扬了?”他担心父母会觉得压力。
顾佳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头,眼神温柔而肯定:“不会。叔叔阿姨是明事理的人,他们感受到的是你的孝心和成功。尤其是那幅画,完全是投黄伯伯所好,他一定会非常开心的。”
黄振宇点了点头,心里的些许顾虑消散了。他了解父亲,对于真正热爱的东西,那份纯粹的欣赏会超越对价值的衡量。
稍作停顿,黄振宇又拨通了大哥黄振华的手机。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户外。
“喂,振宇?”黄振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带着一丝运动后的微微喘息。
“大哥,新年好!在外面?”黄振宇问道。
“嗯,刚打完球,在回家路上。”黄振华言简意赅,“在魔都怎么样?”
“挺好的,刚给爸妈打完电话。”黄振宇顿了顿,语气变得稍微活泼了一些,带着点弟弟对哥哥特有的、既尊敬又试图拉近距离的意味,“哥,送你两份新年礼物,希望你喜欢。”
“哦?”黄振华似乎有些意外,“送我礼物做什么,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他习惯性地扮演着管束和付出的兄长角色。
“一份是‘京城骏逸马术俱乐部’的年卡。”黄振宇直接说道,“我知道你平时工作忙,压力大,不是泡在工地就是打篮球。换种运动方式,骑骑马,感受一下风和自由,对放松心情、锻炼核心力量都很好。那里的环境和马匹都是一流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黄振华是个务实的人,对于马术这种略带“贵族”色彩的运动,他以前从未接触过,也从未想过。弟弟这个提议,让他感到新奇,又有点……被说中了心事的触动。他确实需要一些新的方式来排解工作和高强度脑力活动带来的疲惫。
“……另一份呢?”黄振华没有直接回应,而是继续问道。
“另一份是一套顶级的户外徒步装备套装。”黄振宇的声音带着笑意,“包括gore-tex的冲锋衣裤、专业的登山鞋、背包、帐篷、睡袋……一应俱全。哥,你别总把自己关在建筑图纸和城市森林里,有空多出去走走,爬爬山,看看真正的自然。京城周边就有很多不错的徒步路线。”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略带深意,仿佛不经意地补充道:“而且……户外圈子里,也有很多志同道合、阳光开朗、热爱生活的女孩子。说不定,你就能遇到跟你一样,喜欢挑战自我、欣赏自然美景的……”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这是在委婉地“催婚”,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希望性格内敛、情感迟钝的大哥,能拓宽社交圈,有机会遇到合适的伴侣。
黄振宇知道,大哥条件优秀,身边从不乏追求者,但他似乎总缺了那根“情弦”,或者说,他把太多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和家庭责任中。作为弟弟,他希望能帮大哥打开一扇新的窗户。
电话那头的黄振华再次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他能感受到弟弟话语里的关切和那份小心翼翼的“谋划”。这份礼物,不仅仅是物质上的,更是对他生活方式和未来的一种美好祝愿和推动。
“……你小子,”良久,黄振华才失笑出声,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更多的却是被触动的暖意,“现在都开始操心你哥的人生大事了?”
“不敢不敢,”黄振宇也笑了,“就是觉得,大哥你也该多为自己活一点,享受一下生活。建筑是凝固的音乐,但大自然才是最美的画卷嘛。”
“行了,知道了。”黄振华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但仔细听,能品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和兴趣,“礼物我收到了,谢谢。马术……我倒是可以试试。徒步装备,正好所里有几个同事也喜欢,可以组个队。”
“那太好了!”黄振宇由衷地高兴。
兄弟俩又聊了几句工作近况,黄振宇简单提了提bridge nex的进展和未来的投资方向,黄振华则分享了他正在参与设计的某个地标性建筑项目。虽然领域不同,但那种顶尖人才之间的默契和相互欣赏,让他们的交流顺畅而愉快。
挂断电话,黄振宇心情很好地扬了扬眉毛,对顾佳说:“大哥好像……有点动心了。”
顾佳也笑了:“希望振华哥能遇到他的缘分。你这份礼物送得很用心。”
最后,黄振宇拨通了姐姐黄亦玫的手机。铃声是当时最流行的舞曲,响了半天才被接起,传来黄亦玫那永远充满活力、甚至有点“聒噪”
“喂!我亲爱的弟弟!终于想起你风华绝代、人见人爱的姐姐我啦?在魔都乐不思蜀了吧?有没有被顾佳家的亲戚们‘围攻’啊?”一连串的问题像机关枪一样扫射过来。
黄振宇忍不住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脸上却带着纵容的笑意:“姐,新年好。你还是这么……精力充沛。”
“那是!本小姐永远十八岁!”黄亦玫得意洋洋,“快说,给我准备什么新年礼物了?要是不能让我满意,哼哼,你知道后果的!”她熟练地使出了“血脉压制”的威胁。
黄振宇早已习惯,不紧不慢地说:“礼物嘛,自然是有的。而且,保证让你在你们美院,不,在整个京城的时尚圈里,都成为最靓的仔。”
“哦?”黄亦玫的声音立刻充满了兴趣,“快说快说!是什么?”
“爱马仕,今年最新款的birk,鸵鸟皮,樱花粉。”黄振宇语气平淡地抛出了这个对无数女性拥有致命吸引力的名字。
电话那头,瞬间传来一声足以刺破耳膜的尖叫:“啊——!!!黄振宇!你说真的?!爱马仕?!birk?!还是鸵鸟皮樱花粉?!我的天哪!我不是在做梦吧?!”
紧接着是语无伦次的兴奋:“你知道我盯这款包盯了多久了吗?!专柜永远没货!配货都配不到!啊啊啊!弟弟!我爱死你了!你真是全天下最好、最帅、最有钱的弟弟!”
黄振宇听着姐姐在电话那头兴奋得上蹿下跳,仿佛能看到她此刻在家里激动得转圈的样子,嘴角的笑意加深,带着满满的宠溺。他知道,送姐姐礼物,不需要含蓄和深刻,直接、耀眼、能让她立刻成为焦点,就是最好的选择。
“淡定,姐,注意你的女神形象。”他故意调侃道。
“形象什么形象!我现在幸福得要晕过去了!”黄亦玫依旧激动,“快!告诉我你怎么买到的?是不是动用了你的‘超能力’?”
“算是吧,托了点关系。”黄振宇轻描淡写。事实上,为了拿到这款限量中的限量,他确实动用了一些海外的人脉和资源,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并不算太难的事。“应该和给你的其他几件当季新衣服一起,明天送到家。”
“还有新衣服?!黄振宇!你今年是财神爷附体了吗?!不对,你本身就是我的财神爷!”黄亦玫兴奋得几乎语无伦次,“我宣布,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最最最亲爱的弟弟,没有之一!黄振华靠边站!”
远在京城某个角落可能正在研究马术俱乐部资料的大哥黄振华,莫名打了个喷嚏。
“好了好了,收到就好。”黄振宇笑着打断她的“疯癫”,“新的一年,继续做你最耀眼、最快乐的黄玫瑰。钱不够花了跟我说。”
“知道啦!我的好弟弟!”黄亦玫声音甜得能齁死人,“替我谢谢顾佳,肯定是因为她,你才变得这么贴心!对了,你跟顾佳什么时候回京城?我得好好显摆一下我的新包!”
“过完年就回去,具体时间定了告诉你。”
“好好好!那我等着!ua!爱死你了弟弟!”
在一片欢脱和“谄媚”的告白中,黄振宇结束了与姐姐的通话。
放下手机,他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带着完成一件重要家庭任务后的轻松与满足。这三个电话,三份截然不同的礼物,凝聚了他对家人最深切的了解和爱。
顾佳一直安静地陪在一旁,看着他与家人通话时脸上丰富而真实的表情变化,心中充满了柔情。她走上前,从背后抱住他,脸颊贴在他宽阔的背上。
“都打完了?”她轻声问。
“嗯。”黄振宇握住环在他腰间的手,转过身,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更深的满足,“打完了。心里踏实多了。”
“你送的礼物……都很好,很用心。”顾佳由衷地说,“给叔叔阿姨的是健康和精神的慰藉,给振华哥的是新的生活方式和可能,给玫玫的是她最纯粹的快乐。你真的……很懂他们。”
黄振宇低头,看着怀中人清澈的眼眸,认真地说:“因为他们是我的家人。就像我同样想努力懂你,懂你的家人一样。”他环视了一下这个小小的房间,“在这里,在你身边,我更能体会到‘家’的意义。它不仅仅是血缘,更是理解、包容和毫无保留的付出。”
窗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魔都的霓虹勾勒出城市的轮廓。小区里传来邻居家模糊的电视声和孩子的笑闹声,充满了生活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