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遐开始忙碌起来，第一次独立负责一个大项目的预算编制。
这活儿多吉根本帮不上忙——他用电脑时两根食指戳键盘，office用得磕磕绊绊，ppt更是一窍不通。在郑遐看来，多吉和电脑小白没什么两样，滑稽的是他居然还揣着个电脑操作员中级证书。天知道他是怎么考过的。
手下另外两位藏族同事负责综合执法，虽然汉语流利，但文字工作同样指望不上。
郑遐只得挽起袖子亲自上阵。
在东山岛的工作经历让他有了些章法。他先把拍摄的图片资料传给丁萌，请她帮忙策划。这位硕士研究生正是该派上用场的时候，她导师古教授手里想必有不少可借鉴的案例。
丁萌接到电话，二话没说就答应全力支持。
多吉能跑腿，他联系了查林县的一个包工头，弄了两匹马，沿着巴马来乡到巴措拉村的路线实地勘查，记录哪些路段需要整改、标准如何、大致费用多少。
郑遐自己一边整理文字材料，一边联系查林县电信公司，商量基站建设事宜，请对方出具预算。同时，还得找林芝市环保局下属的苗木公司，咨询风景树的栽培成本、数量与规模
项目预算书就在这样一边推进一边商讨中逐渐成形。
巴桑乡长向郑遐和从书记提了一个顾虑：巴措拉村名义上是一个行政村，实际上就是仁次一大家子。从项目操作上说，以行政村为单位搞集体经济没问题，但乡里投这么多钱，最终主要受益的只是仁次一家人这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从书记也有同感：“是啊。建基站也就罢了，还要在巴措拉打造民宿、建小景区，这笔钱按理该仁次家自己出一些。全让政府投，也太便宜他了。”
郑遐不知怎的，下意识为仁次大叔辩解：“仁次家好像也并不那么宽裕”
巴桑一瞪眼：“他还不宽裕？我还不清楚他？如果是解放前，他都够得上‘噶伦’了！”
“噶伦”是旧时贵族的称号，郑遐知道。可他对巴措拉村总有种说不清的歉疚感，或许是因为卓玛吧。
郑遐试着提出方案：“有个办法，乡政府投资占股，巴措拉村以土地入股，景区管理纳入乡国资委统一”
从书记听得直摇头：“最好别这么搞。咱们藏人不习惯这套，弄不好仁次不高兴，直接撂挑子。我的意思是，政府吃点亏就吃点亏吧，仁次家常年守在边境，也算是对他家的肯定和支持。”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有个前提——郑副乡长，你的方案造价别搞太高。窟窿太大，我们补不上。”
从书记话虽如此，巴桑乡长仍有保留：“多少得让仁次家出一点。不然传到其他村子，别人心里能平衡吗？咱们巴马来乡边境线长着呢，这个民宿搞起来，其他村的村长会不会有意见？”
从书记一时语塞。没错，这也是个问题。藏族同胞很讲究公平意识，真要开了仁家这个口子，只怕后患无穷。
郑遐打圆场：“我尽量试试，仁次大叔家能出多少，可以商量的。”
从书记无奈点头：“那就试试吧。郑副乡长做做工作。”
巴桑乡长说：“试什么试，那是必须出的！我的意见，二三十万他得掏”
一天后，丁萌打来电话：“发来的图片太美了，巴马来乡真是世外桃源，搞文旅得天独厚。
但她接着指出，郑遐拍摄的素材还不够充分，她需要更详细了解实地情况才能做出项目效果构想。由于人不能亲赴西藏，她请郑遐补拍沿途风景、道路状况，特别是巴措拉村——需要草场面积、周边地形等详细信息，最好能用带广角镜的单反相机
郑遐答应下来。找多吉去借单反相机。——看来，又得去一趟巴措拉村了。
这个念头一起，郑遐心里便涌起一阵不安。这意味着又要见到卓玛，很可能还得再过一夜天呐。
这事没法委托多吉去办。郑遐无奈，收拾心情，再次上路。这一回，是单人单骑。
怀着复杂难言的心绪，郑副乡长出发了。
策马缓行，这一路远不如上次轻快。他走走停停，拍照记录：马蹄趟过清澈溪流，路旁草甸野花摇曳，拐弯处小山包沉默伫立
赶到巴措拉村山下时，已近黄昏。
村口两条藏獒狂吠起来，惊得马匹一声长嘶。郑遐连忙夹紧马腹，稳住坐骑。
杰布和阿佳闻声从屋里跑出来，欢喜地喊道：“哎呀！郑副乡长又来啦——哈哈哈！”
正赶上饭点。
杰布一把拉住郑遐就往屋里拽，朝里喊：“郑副乡长又来了，快拿青稞酒！”
郑遐被拉进屋子，满屋的人都笑盈盈地望着他。
郑遐心如擂鼓，脸上却强作笑容，挨个打招呼：“仁次大叔好！丹巴大叔好，姑娘们好”
姑娘们发出一阵银铃般的轻笑。
目光悄悄掠过卓玛的脸——她乌亮的眸子与他轻轻一碰，随即低下头，嘴角抿出一弯浅笑。
仁次大叔喜不自胜：“郑副乡长这么晚来，有事？”转头又冲阿佳喊，“老太婆，快拿酒——巴马来的雄鹰又飞回来啦！”
郑遐忙摆手：“仁次大叔，今天真不能喝酒。我来是有正事商量。”
仁次大叔不高兴：“什么事能比喝酒要紧？听我的，倒酒！”
郑遐连连摇头：“真不行，仁次大叔。”他举起胸前的单反相机，“我今天来，是为了商讨巴措拉村的旅游开发。喝了酒，话就说不清了。”
仁次大叔一愣，随即笑开：“噢，好，好！那就先吃饭。谈完事，我们再喝！”
郑遐奔波一天，确实饿了。刚坐下，热腾腾的酥油茶和糌粑便递到面前。
一听“旅游开发”，满屋的人都不提喝酒了，个个笑容满面，等着他宣布好消息。
央金调皮道：“郑副乡长，您慢慢吃，边吃边说，别噎着。”
郑遐笑了笑，一边吃，一边缓缓打开话匣子。
从乡里立项、骑马边境风情路线规划、道路修整，到巴措拉村民宿建设、通讯基站布局
咽下一口糌粑，郑遐说：“我今天来，就是要把实地情况拍成图片和视频，带回去做项目预算”
话音刚落，满屋响起一片欢呼。
杰布嗓门最大：“阿爸！咱们这儿要开发啦！以后天天有游客来！”
央金站起来，原地转了个圈，拍手笑道：“太好了！咱们全家都能用上手机、电脑啦！”
丹巴大叔眼睛发亮：“咱们家这不就成了旅游客栈了？”
“是呀是呀！”杰布纠正，“阿叔，不光是客栈，是村办企业！是公司！”
“哇！公司啊！”丹巴大叔笑得合不拢嘴。
“别闹，别闹。”仁次大叔虽然兴奋，仍保持着村长的清醒与威严。他给郑遐添上酥油茶，目光热切而认真：“郑副乡长，办客栈也好，公司也好，都是大好事。不过，我有个问题。”
“仁次大叔您说。”
“钱，谁出？”他顿了顿，“我们家的情况你是知道的，很困难呐”
顿时，满屋的目光都聚焦在郑遐脸上。是啊，话说得再好听，要把这边境村落建成像样的旅游点，得花多少钱？谁来投？
屋里安静下来。
巴桑乡长和从书记的争执言犹在耳：仁次家多少得出一点，二三十万他得掏
十几道目光热烘烘地落在郑遐脸上。
郑遐眼梢掠过卓玛低垂的侧脸，声音很清晰：
“仁次大叔，你们家，一分钱都不用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