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刚一结束，巴马来乡政府便像一台骤然启动的引擎，进入了高速运转的“战时状态”。嘈杂但有序的脚步声、急促的呼喊声和电话铃声交织在一起，驱散了午后的沉寂。
郑遐、顿珠和多吉在走廊尽头迅速集结，成立了临时指挥小组。没有多余的话，三人默契地分头行动。顿珠搞了30件厚实的军大衣，虽然半旧倒也干净。
另一边，多吉已经接通了乡卫生院的电话。不到十分钟，院长钟家良便亲自带着护士真央气喘吁吁地赶到了，两人肩上各挎着一个硕大的、印着红十字的医疗箱。
“能带的都带上了，”钟家良扶了扶眼镜，“感冒发烧、抗高反的药品，氧气袋，急救包就是担架，院里只有一副老式的。”
郑遐笑笑：“也就这条件了。最好连这一副担架都用不上。”
人员选拔是接下来的重点。顿珠从民兵名册里迅速勾选出八名佼佼者——都是土生土长的藏族青年，熟悉山性，体格健壮得像山岩。郑遐这边，则点了他最熟悉的“自己人”：向导多吉，以及北嘎队里那两头“牦牛”——力大无穷的土登和丹增。这支十五人的救援队，顷刻间组建完毕。
每个人开始默默地整理行装。除了个人的防寒衣物、绳索、头灯和少量干粮，他们还必须分担那三十件沉重的大衣、药品箱和准备带给游客的压缩干粮。背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下沉，但当他们背起行囊站成一排时，腰杆依然挺得笔直。
乡政府大院门口，巴桑乡长和从书记没有豪言壮语，巴桑乡长只是用力地、依次握紧了郑遐和顿珠的手：“郑副乡长，顿珠部长，两个任务：第一，把游客一个不少地带回来；第二，把我们的队伍，也平平安安地带回来。山里头通讯指望不上，遇到任何情况，你们几个要商量着决断，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下午两点整，救援队迎着细碎的雪沫，踏上了征途。目标明确而艰巨：必须在今夜抵达松波镇的曲噶村！
天空是铅灰色的，雪虽不大，却织成一片迷离的纱幕，将百米外的景物模糊成混沌的影子。多吉一马当先，走在队伍最前面。
“平时开车，从咱们乡到曲噶村，油门一踩，个把钟头的事儿，”多吉说，“可这大雪一封山，路就全变了样。咱们这速度，摸黑能到就不错。”
队伍排成一列纵队，每人相隔约两米，像一串移动的标点，在无边的雪白画布上缓缓前行。郑遐紧随多吉，顿珠压阵。最初的五公里是相对友好的缓坡，积雪刚没小腿，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节奏单调却让人安心。
然而，随着海拔表的指针悄悄爬升，坡越来越陡。更令人心悸的是，视野中开始出现被大自然暴力摧毁的痕迹——路边不时有巨大的云杉或冷杉轰然倒下，庞大的树冠深深砸进雪堆，裸露的根系带着大块冻土，像巨兽挣扎后留下的触目伤痕。路面上除了他们新踩出的脚印，空空如也，一片死寂。这寂静本身就在诉说：尚无受灾者能从这条路上走出来。
就在这时，队伍后方传来了不一样的动静。郑遐回头望去，只见一片沉稳的橄榄绿，正以更快的速度接近。是武警部队！战士们肩扛铁锹、十字镐，背负着各种抢险器材，在没膝的雪中沉默而迅捷地开进。高原行军，保存体力至关重要，因此无人言语，只有粗重的呼吸和踏雪声汇成一股坚定向前的韵律。
“同志们好！”
“武警兄弟们辛苦啦！”
顿珠和民兵们忍不住大声打起招呼，声音在空旷的山谷激起回响。
那些被严寒冻得脸庞通红、却依旧眼神明亮的年轻战士们闻声抬起头，朝这边咧开嘴，露出朴实甚至有些腼腆的笑容。一位带队的上尉军官高声问道：“老乡，你们这是往哪儿去？”
“我们是巴马来乡的民兵救援队，”顿珠答道，“去曲噶村转移被困的游客！你们呢，同志？”
“我们去前面国道主干线清理塌方和路障！”上尉的声音铿锵有力，“后续除冰清雪的工程车辆马上就跟上来！”
听到这话，民兵们心里顿时一热，仿佛注入了一股坚实的暖流。关键时刻，人民子弟兵永远是冲在最前面的钢铁长城。
“同志，那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啊！”顿珠喊道。
上尉笑了笑，挥挥手：“都一样！你们也保重！”
看到前方拦路的倒木，武警战士们立刻行动起来。电锯的轰鸣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山野的寂静，木屑混合着雪末纷飞。
多吉见状，对队伍招呼道：“同志们，咱们就从前面岔路口转村道了。祝你们顺利！等任务完成，一定来我们巴马来乡歇歇脚，喝碗热茶！”
战士们七嘴八舌地应和：“好嘞！谢谢老乡！”“一定去！”
郑遐默默看着这一幕，一股久违的热流猛地撞进胸膛。都是好兵啊！这熟悉的橄榄绿，这沉默中爆发的力量倘若当年自己没有一阵尖锐的刺痛猝不及防地从心底窜起。他猛地甩了甩头，将那不合时宜的杂念连同雪花一起甩掉。“继续前进！”他对自己，也对队伍低声说道。
在多吉的带领下，救援队拐进了一条更狭窄的村道。雪似乎小了些，但风却骤然猖獗起来。那不是普通的风，是高原特有的、带着冰碴子的“白毛风”，呼啸着从四面八方穿刺而来，轻易地穿透厚厚的羽绒服，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扎进皮肉，直透骨髓。队伍里个头小些的，被吹得踉踉跄跄，几乎站不稳脚。
郑遐第一次真正领教到这种高原风的威力，脸颊迅速失去知觉，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风大！压低重心！注意脚下安全！”他不得不扯着嗓子喊，声音刚出口就被狂风撕碎。
路越来越难走，塌方和雪堆层出不穷。队伍在齐膝深的雪中跋涉了三个多小时，体力消耗巨大。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在风中拉扯。一直咬牙坚持的胖墩墩的钟家良院长，终于到了极限。他脚下又是一滑，这次没能稳住，“咕咚”一声，整个人像截木桩似的栽倒在雪窝里。
“钟院长！您怎么了？”小护士真央连忙去拉他。
旁边的民兵们也惊呼起来：“钟院长！没事吧？”
钟家良在雪地里徒劳地挣扎了几下，呼出的白气又急又短：“没没事别管我我歇口气就行”
走在前面的郑遐听到动静，折返回来。他蹲下身，看了看钟家良冻得乌紫的嘴唇和苍白的面色，摇了摇头：“家良，你这状态，连真央小姑娘都比不过了。咱们是去救人，可不能先折了你这位大将。”
郑遐直起身，朝队伍前头喊了一嗓子：“土登！丹增！”
“在呢，郑副乡长！”两头牦牛应声而出。
“钟院长交给你们俩了。抬也要给我把他架到曲噶村！这是任务！”
“放心吧！包在我们身上！”土登和丹增二话不说，上前像拎小鸡似的，一边一个将钟家良从雪地里“拔”了起来，夹在中间。钟家良尴尬地讪笑着，还想维持一点医生的体面：“咳咳其实我真还行还能走”
队伍继续在风雪中艰难推进。郑遐抬头看了看愈发阴沉的天色，问多吉：“还有多远？”
多吉估算了一下：“差不多还有八公里。照咱现在这速度，至少还得三个钟头。”
三个小时！郑遐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对队伍喊道：“同志们！再加把劲！坚持三个小时！”
“郑副乡长放心！”一个藏族民兵豪迈地回应，“我们藏家汉子，爬嘎隆拉雪山都不在话下，这点路算个啥！”
“就是！没问题！”其他藏族队员也纷纷附和，笑声虽然被风吹散，却透着一股雪域高原赋予的顽强与乐观。
郑遐心中不禁感慨：真是得天独厚的一方水土，养育了这样坚韧的一方人。若是内地来的游客都有这般体魄和耐受力，又何须他们这般舍命救援。
夜色，如同浓墨，缓缓浸染了天穹。幸运的是，满世界皑皑的白雪成了天然的反光板，映照出崎岖小路的模糊轮廓。路似乎平坦了些，路边开始出现大片平整的、微微起伏的雪原——那是被厚雪覆盖的草场和休耕的青稞地。目的地，应该不远了。
果然，前行不到一公里，在沉沉的夜幕边缘，几点微弱却无比珍贵的灯光，如同迷失在海洋中的灯塔，倔强地闪烁着。
“到了！我们到了！”眼尖的民兵忍不住欢呼起来。
村口的雪地上，几个黑影正焦急地翘首以盼。发现救援队的灯光后，他们立刻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过来。一个带着浓重南方口音、体格魁梧的身影跑在最前面，人未到，嘶哑的喊声已经冲破寒风传了过来：
“喂——是救援队吗？有没有医生？有没有带医生来啊？！——”
这声呼喊，如同最强效的强心剂。原本被土登和丹增架着、几乎半昏迷的钟家良院长，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一股力量，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尖声回应：
“我！我是医生！我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