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四十岁上下的汉族男人,身上胡乱裹着一件厚重的藏式大袄,像一头被困的熊,跌跌撞撞地迎着风雪冲了过来。他一把死死攥住钟家良那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医生!医生救救我老婆!快!求求你了,帮帮忙她”男人声音嘶哑,因极度的恐惧和焦急而语无伦次,眼眶通红,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急的。
郑遐一见这情形,心立刻沉了下去——这是出大事了!他反应极快,不等对方说完,立刻高声下令:“丹增!土登!你们俩现在就护送钟院长去看病人!快!”
“明白!”丹增转向那汉子,“带路!”
“好!好!跟我来!快跟我来!”那中年男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转身就往村里狂奔。丹增和土登一左一右,几乎是将体力耗尽的钟家良架离了地面,紧追而去。小护士央金费力地拖着沉重的医疗箱,在后面边跑边喊:“等等!药箱!我拿药箱”
目送他们消失在村道的拐角,郑遐和顿珠这才松了口气,转向前来接应的村干部。村主任名叫达索,一个面色黝黑、皱纹深刻的藏族汉子。他用力握住郑遐和顿珠的手,连声道:“太及时了!巴马来乡的同志们,你们来得太及时了!”
达索简要安排身边其他干部先带救援队员们去村委那座石头小楼里歇歇脚,烤烤火,吃口热乎的,自己则就着昏暗的天光,边走边向郑遐和顿珠介绍曲噶村的现状。
“刚才那个汉人老板姓姜,江西来的,带老婆来看雪山,没想到遇上这灾。”达索语气沉重,“他老婆开始只是有点着凉,一天前突然肚子疼得厉害,,他们都自己不知道。
郑遐和顿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后怕。这荒山野岭,大雪封路,若真是孕妇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老藏医自己也没把握,不敢乱用药,就盼着上面派医生来。”达索叹了口气,“你们要是再晚一两天,那女同志怕是危险了。万幸呀!”
接着,达索说起了游客面临的普遍困境。村里原本接待游客的民宿,取暖靠的是电地暖,如今电力彻底中断,房间里冷得像冰窖,根本无法住人。三十多名游客只能分散安置到各家各户。
“现在最大的两个麻烦:一是冷,冷得厉害!”达索搓着手,“游客们缺乏厚衣服,根本不敢出门,全都挤在各家的火塘边上,一天到晚围着火堆,寸步不敢离。可咱们藏族人家,一大家子老小也要生活,火塘边位置就那么大,一下子多出几个陌生人天天占着,家家户户都挺为难。”
“二是没电,”他指了指漆黑一片的村庄,“手机成了砖头,电视看不了,天黑之后整个世界就只剩下火塘那点亮。好些游客情绪焦躁,不停地抱怨,嚷着要离开,我们安抚起来也很吃力。”
郑遐更关心的是人员健康状况:“除了姜老板的爱人,其他游客里,生病的多吗?”
“有五六个受冻感冒的,主要是老人和妇女,症状不轻。”达索答道,“村里专门腾了一间屋子,生了旺火,集中照看着。高原上感冒不是小事,拖久了怕转成肺水肿那可就危险了。高反的倒是不多,大部分人都算适应了。”
“食物和饮水暂时还能保障,”达索继续补充,“各家存粮、牦牛肉干、糌粑都还有,吃饭没问题。自来水冻住了,但雪有的是,化开了烧开就能喝。
情况比预想的还要复杂一些。郑遐略一思索,果断做出决定:“达索主任,这样,咱们一边了解情况,一边先把带来的军大衣发下去,让游客们至少能暖和点。然后我们跟你一起,挨家挨户走访一下受困的游客,跟他们面对面沟通,稳定情绪。条件允许,我们计划明天一早就组织大家转移去巴马来乡。”
“好!这样好!”达索连忙点头,“说干就干!”
于是,才来得及卸下行囊、喝口热茶的巴马来救援队员们,在向导多吉的带领下,又跟着村干部,背着沉重的军大衣,融入了曲噶村纵横交错的巷道里。
达索则带着郑遐和顿珠,开始深入走访。
三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没过脚踝的积雪中艰难前行。路过村委会前的空地时,达索用手电光照向一片被积雪覆盖的隆起物——那是游客们开来的各种车辆,此刻已成了一个个雪白的坟包。
“看见没?”达索苦笑道,“这些车,有的为了取暖开空调耗光了油,有的干脆冻坏了发动不了。一半以上都趴窝了。等人救走了,这些铁家伙还得想法子弄。”
顿珠挥挥手,不以为意:“先管活人。车是死的,什么时候弄都行。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天气预报说,冷空气至少还要折腾三天。”达索抬头望了望墨黑的、没有一丝星光的天空,“一到晚上,全村黑得吓人,游客们心里发慌啊。把人安全带出去确实是头等大事。”
他顿了顿,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不过啊,这些汉人兄弟,身子弱些也就罢了,还有些讲究。晚上不肯睡主人家的床,非得蜷在火塘边,占着最好的位置,主人家自己反倒没处待。生活习惯不一样,互相都觉着别扭。”
郑遐心里明白,这恐怕不光是习惯问题。藏家屋里那股混合着酥油、柴烟和牛羊皮毛的特有气息,对于初来乍到的内地人来说,确实需要时间适应。他没点破,只是点点头。
说着话,三人来到一户人家院外。达索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热浪混合着浓烈的烟火气、体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各种气息扑面而来。郑遐和顿珠一时有些不适应,眯了眯眼。
屋里没有电灯,唯一的光源来自屋子中央那个巨大的火塘。跳动的火焰将围坐一圈的人影投射在黝黑的墙壁上,光影幢幢。烟尘弥漫,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在昏暗的光线下,一双双眼睛显得格外大,也格外茫然。他们齐刷刷地望向门口的不速之客,沉默着,像一群在黑暗洞穴中受惊的猫。
已经有三个人穿上了刚发下的军绿色大衣,其中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熟睡的孩子。看来多吉他们的动作很快。
郑遐努力挤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提高声音道:“大家好,我们是巴马来乡政府的救援队。还好吧?”
一阵沉默。一个戴着眼镜、身材瘦削的男人先开了口,声音虚弱,带着浓重的疲惫和焦虑:“同志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这儿?”
这问题直白而迫切。
郑遐回答:“我们计划明天一早就组织大家转移。你们几位,身体能支持步行吗?路程大约二十公里,都是积雪覆盖的山路。”
“能!我们能走!”一听有可能离开,三个人几乎同时喊了出来,萎靡的精神为之一振。
“有这大衣暖和多了,肯定能走!”那女人搂紧孩子,急忙补充。
另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叔,情绪激动,声音带着哽咽:“同志啊,我我这几天真是受够了!只要能离开,我爬我爬也爬出去!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来救我们啊!”他说着,眼圈已经红了。另外两人受他感染,也悄悄抹眼泪。
郑遐心头沉甸甸的。“孩子没事吧?”他转向那位母亲。
“没事,没事,孩子睡着了,挺乖的。”女人连忙回答。
这时,屋子的男主人——一位憨厚的藏族中年汉子站起身,用藏语和达索快速交谈了几句,脸上带着朴实而略显局促的笑容。达索也笑着回应,拍了拍他的肩膀。
郑遐看这几人精神状态和身体似乎尚可,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他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和笔,就着火塘的光亮。
“大家听我说,明天如果出发,需要保存体力。所以今晚,必须尽量多吃点东西,补充热量。藏族同胞家的糌粑、酥油茶,是高寒地区最好的御寒食物,能量足,大家一定要克服一下,尽量吃。明白吗?”
大叔脸上立刻显出为难的神色:“同志,我们我们吃不惯那个呀。这两天就吃了点牛肉干您看,还有没有方便面什么的?”
“没有。”顿珠的回答干脆利落,带着高原汉子特有的直率,“大叔,现在不是挑嘴的时候,是保命!糌粑和酥油,是我们祖祖辈辈在这片高原上活下来的依靠。不想在路上冻坏、掉队,今晚就必须吃!”
郑遐说:“对,必须吃!吃饱了,才有体力走明天的路。否则,我们很难保证你的安全。现在,请配合一下,报一下你们的姓名、籍贯和有效的联系电话,我需要登记。”
几个游客被这严肃的语气镇住了,互相看了看,连忙点头:“吃,我们吃登记是吧?好,好”
火塘的光,在他们重新燃起希望的脸上跳跃着。郑遐手中的笔尖,在粗糙的纸页上,划下了第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