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记完第一家的情况,郑遐三人不敢耽搁,在达索的带领下,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往下一户人家走。
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达索边走边摇头,苦笑着说起刚才那户人家的“小报告”:“咳,那家主人刚才跟我悄悄抱怨,说客人吃不惯糌粑和酥油茶,自己带的方便面又早吃光了。没办法,只能啃点干硬的牦牛肉,还总念叨着想喝热汤、吃口面条这冰天雪地的,主人家自己还要照看棚里的牛羊,实在是被‘伺候’得够呛。”
顿珠听了,咧嘴一笑,带着高原汉子特有的爽直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城里人身子娇贵,体格跟咱们从小摔打出来的没法比。这点风雪,对咱们藏民来说,还不就是平常日子?”
郑遐呼出一口白气,接口道:“这不光是体格问题。顿珠,你不懂现代城里人,他们是‘文明病’。晚上一断电,手里没了那个发亮的小方块,心里就空落落、慌得不行。对抗自然的那些本能都快退化没了。真要换我老家山里的乡亲来,这点事儿,屁都不算。”
三人说笑着,多少驱散了些许严寒和沉重。他们又接连走访了三、四户人家。郑遐借着昏暗的手电光,在本子上仔细记录着每个游客的信息。好消息是,大部分游客一听说明天有望转移去相对安全的巴马来乡,眼睛里立刻有了神采,脸上的愁云也散了大半,纷纷保证晚上一定多吃点,攒足力气。
一些身体好、性格乐观的年轻人,甚至主动提出可以帮忙照顾同行的老人或身体不适者,愿意充当志愿者。这让郑遐心里踏实了不少。基层工作就是这样,一旦把希望和出路明明白白地摆出来,人心就能安定大半。
但他心里始终悬着一块更重的石头——那几位集中看护的感冒病人,以及姜老板那位情况不明的妻子。这些才是救援行动中最脆弱、最不容有失的环节。尤其是后者,钟家良那边迟迟没有消息,让人揪心。
刚起了这个念头,还没走出几步,手电光晃动的小径那头,就出现了央金奔跑的身影。小姑娘跑得气喘吁吁,手电光在她惊慌的脸上乱晃。
“郑副乡长——!”
三个人立刻站定。“怎么了,央金?”郑遐心里已有了不祥的预感。
“郑副乡长,情况紧急!”央金跑到跟前,手扶着膝盖喘了几口,快速说道,“钟院长确诊了,那位女病人确实是孕妇,怀孕大概一个多月,自己完全不知道。他们从拉萨一路玩到林芝,在西藏待了快二十天,之前有些不适还以为是高原反应带来的不适。”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急促:“病人到了曲噶村感冒后下体开始大量渗血,钟院长判断是孕酮不足引起的激素水平剧烈波动,导致子宫内膜不稳定,有先兆流产的风险。他说必须马上住院治疗!”
“啊?!”郑遐、顿珠和达索三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尽管央金嘴里那些医学术语听得人云里雾里,但“孕妇”、“感冒”、“渗血”、“先兆流产”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足以让任何稍有常识的人头皮发麻。
“走!快带路!”郑遐再无二话,跟着央金拔脚就往回赶。
推开一扇虚掩的厚重木门,一股混合着草药、柴烟和压抑焦虑的气味扑面而来。房间比之前走访的那些更显昏暗,只有火塘里将熄未熄的余烬提供着一点微弱的光源,将围坐着的人影扭曲地投在墙壁上。
火塘边的角落里,斜倚着一位面色惨白如纸的年轻女子,双目紧闭,额上覆着湿布,看起来不过三十上下。她丈夫——那位姜老板,正蹲在一旁,握着她的手,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都怪我都怪我太粗心医生,求求你,救救我老婆,救救孩子行不行?你告诉我,到底行不行啊?”
钟家良站在一旁,脸上是职业性的凝重与现实的无奈交织的复杂表情。作为医生,他太清楚眼下这简陋到极致的环境意味着什么,这个问题,他实在无法给出一个安心的承诺。
看到郑遐进来,钟家良如同见了主心骨,连忙迎上来:“郑副乡长”
郑遐抬手制止了他,先几步走到姜老板身边,蹲下身,一只手轻轻按在他因激动而颤抖的肩膀上,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姜总,冷静一点。这是在藏族同胞家里,咱们得注意些。你稳住了,你爱人才能安心。”
姜老板轻轻一震,瞬间从极度的焦虑中清醒了几分。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沉默的、目光关切的藏民,脸上闪过一丝羞愧,低声道:“对不住我,我是急糊涂了我老婆身体一直不太好,好不容易怀上,我”他声音又有些哽咽,但强行压了下去,转向钟家良,眼神里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钟院长,您看还有没有办法?钱不是问题,只要能保住她们母子,您尽管开口!”
钟家良将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快而清晰:“姜总,现在不是钱的问题。我们是医生,肯定会尽全力救治。眼下最要紧的是两件事:第一,必须立刻控制您爱人的高烧,高原上感冒引发肺炎或肺水肿是致命的。第二,她需要立刻补充黄体酮稳定胚胎,同时加强营养,特别是优质蛋白,补充失血,全力保胎。”
钟家良环视了一圈这昏暗的房间,结论简洁:“但这儿不行!没电、无法有效取暖、病人情绪不稳、饮食也无法保证。她必须立刻转移,到有基本医疗条件的巴马来乡卫生院去。”
“现在?!”郑遐和顿珠同时低呼出声,看向门外沉沉的、风雪未歇的夜幕。二十公里积雪覆盖、危机四伏的山路,白天走都困难重重,何况是这能见度极低的寒夜?
顿珠喉结滚动了一下:“钟院长,没有其他办法了吗?等天亮行不行?”
钟家良缓缓摇头:“其他感冒的游客,央金已经分发了布洛芬,体温基本能控制住。但您爱人,”他看向姜老板,很无奈,“绝对不能吃布洛芬,那是孕妇禁忌用药。吃了,烧可能退,但胎儿很可能保不住,后续还需要清宫手术,损伤更大。这个选择,姜总,您得想清楚。”
姜老板望向妻子苍白汗湿的脸,只犹豫了不到一秒,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吃!”
“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连夜转移,到卫生院用对乙酰氨基酚静脉给药控制高烧。只要烧退了,后续保胎治疗才能跟上。”钟家良的目光恢复了医生特有的、基于专业知识的冷静,“时间,就是一切。”
所有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郑遐身上。火塘微弱的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跃。他是队长,是此刻必须做出决断的人。
沉默只持续了短短几秒。郑遐说:“连夜转移!雪地反光,小心点走,夜路也能看清!担架用上,我和丹增、土登,再挑几个体力好的,分成两组轮流抬。钟院长,你和央金随行照料。姜总,”他转向那位紧张的丈夫,“你也一起,路上照顾好你爱人情绪。”
“我!我一定去!”姜老板连连点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好!”郑遐转向顿珠,语速飞快地部署,“顿珠部长,你带剩下的队员和物资留在这里,按原计划,明早八点,组织其他游客集体转移。我们在巴马来乡等你们会合。”
“郑副乡长,这太危险了!”顿珠有些担心,“黑灯瞎火,山路上不光有雪坑暗冰,大雪天还有野兽因为觅食困难夜里活动还是你留下指挥大局,我带人护送孕妇走!”
“别争了!”郑遐断然一挥手,,“我熟悉部队那套夜间行军和应急处理,我带担架队更合适。这里三十多号人明天的转移,同样需要你这个老西藏坐镇指挥!就这么定了!”
郑遐不再给顿珠反驳的机会:“丹增,土登,检查担架,准备绳索和照明!再挑几人,十分钟准备,我们立刻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