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明晃晃地透过窗棂照进来,郑遐眯了眯眼,掀开身上的羊毛毡子。火塘边已经坐了六七个队员,正用藏语叽叽咕咕地闲聊,氤氲的茶气缭绕在空气中。
火塘旁还有个窈窕的背影在忙碌,乌黑的长辫垂在脑后 —— 想来就是多巴的妹妹了。
见郑遐醒了,一个队员笑着招呼:“醒啦?都快吃中饭了!”
那姑娘转过身,笑着递来一杯温热的酥油茶。一张明丽俊俏的脸蛋,乌溜溜的眼睛像浸了水的黑葡萄,带着高原姑娘特有的清澈。
郑遐冲她笑了笑,接过茶道了声谢,随口问:“其他人呢?”
“人多,分散到另外两户人家休息了,这儿就我们几个。” 队员解释完,又热心介绍,“这是多巴的妹妹,叫拉珠,我们藏家姑娘,会说一点点汉语。”
“拉珠你好。” 郑遐主动打招呼。
拉珠羞涩地低下头,生硬的汉语带着点怯生生的味道:“阿久,吃东西?” 说着便转身去拿糌粑。
“你们和拉珠聊什么呢?”郑遐双手接过拉珠递过来的糌粑。心里却担心队员们管不住自己的嘴。多巴的身份可是连他妹妹都不晓得的。
他正想着,一个机灵的队员看出了他的顾虑,一语双关地笑道:“我们没瞎聊,就问拉珠有没有婆家呢!”
“哈哈哈!” 几个队员哄堂大笑。
拉珠听懂了,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柿子,腼腆地冲众人弯了弯腰,端着茶碗快步躲进了厨房。
郑遐望着她的背影,压低声音问:“没说咱们是从中国来的吧?”
“哪能呢!” 机灵队员眨了眨眼,“早就记着阿久的交代,说咱们是隔壁图拉次县来的客人,专门来卡姆拉西镇过藏历新年的。”
不错,简朴的保密教育没白做。郑遐放下心来,两口咽下手里的糌粑。
这时,洛桑出现在门口,冲他扬了扬下巴。郑遐立马明白,该去踩点看地形了。
“你们在这儿老实待着,别乱跑。” 他站起身,把剩下的糌粑塞进嘴里,跟着洛桑走了出去。
……
简朴已经在院子门口等候,见两人出来,简短交代:“走,多巴在村口大路边等我们 —— 他不想让村里人看出咱们凑在一起。”
三人并肩往村口走,顺带打量着多米哈村。这里的条件比国内差了不止一星半点:村道全是土路,路边残留着斑驳的白雪,路中间是雪水融化后和泥土搅成的烂泥塘,走了没几步,靴子上就沾满了沉甸甸的泥团。
村里的房子清一色是木屋,没有一幢钢筋水泥建筑,屋顶盖着黑色的杉木皮,房子没刷清漆,露出黑褐色的原木纹理,零零散散地立在山间,透着股陈旧感。郑遐看着,竟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仿佛回到了七八十年代的藏区。
村里少见外乡人,几个佝偻着背的老阿妈、老阿叔从屋门口探出头,看见他们便笑着喊:“扎西德勒!” 几个挂着鼻涕泡的娃儿也腼腆地咧着嘴笑。
简朴三人都穿着藏袍、戴着棉帽,肤色也和本地藏人相近,便也双手摊开、微微弯腰回礼:“扎西德勒!”
一声温暖的问候,添了几分新年临近的喜气。
又走了一段路,远处突然冒出一幢半木半砖石的混搭建筑,在一众简陋的木屋中格外扎眼 —— 黄色的门墙,浅蓝色的屋顶,门上雕着花纹,屋顶还立着个神像装饰。
简朴一眼就看出门道:“这是印度教徒的房子,风格跟藏式木屋完全不一样。”
“瞧着还挺有钱。” 洛桑努了努嘴,“门口还停着辆轿车呢。”
郑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一辆旧旧的二手丰田,型号在国内从没见过。
再往前走,路边屋子的风格越来越花哨,不用问,按多巴的说法,这一片就是达罗毗荼人、孟加拉人和印度斯坦人的聚居区了。
三个陌生面孔走在窄窄的村道上,难免吸引村民的目光。三人记着多巴的叮嘱,目不斜视,不跟这些人搭腔。
简朴撩了撩藏袍下摆,低声道:“别搭理他们,往前走。”
越是怕惹事,事偏找上门。
走了没多远,路边突然窜出几个人,横在路中间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郑遐定睛一看 —— 这几人黑得乌油油的,比非洲黑人差不了多少,个个留着乱糟糟的胡子,眼珠子泛白,头发卷得像钢丝球,一看就不是藏人。
领头的是个胖大汉子,冲着三人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话。这胖子模样很显眼,左脸上有个痦子,看起来愈发有些坏。
郑遐听得一头雾水 —— 既不是英语,也不是藏语。
“是三儿,说的印地语。” 简朴低声解释,随即冲那胖子摇了摇头,装作听不懂。
胖子嗓门陡然提高,呱啦呱啦地喊起来,脸色也沉了下来。
这回郑遐听明白了,胖子改用英文问他们从哪儿来。他跟着简朴的节奏,一言不发,装聋作哑。
简朴明明懂英文,却故意露出呆滞的表情,一个劲地摇头,脚下却没停,带着郑遐和洛桑继续往前拱。
胖子彻底恼了,嘴里骂骂咧咧的,旁边两个印度人也装模作样地围过来,跟着吆喝起哄,一副不依不饶的架势。
三人没法子,只好停下脚步。
就在这僵持的功夫,身后传来一声呼喊。郑遐回头,见不远处一间木屋门口站着两个藏胞,其中一个老大爷正冲着他们喊话。他听不懂,洛桑却听明白了。
“那藏族阿叔说,让咱们低头笑一笑、行个藏礼就行。” 洛桑压低声音,“这些印度人就爱盘问过路的藏民,惯会摆架子。”
简朴也懂藏语,回头冲老大爷笑了笑、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简朴不再犹豫,径直朝着那胖痦子走过去。洛桑和郑遐紧随其后。
下一秒,只听 “啪” 的一声脆响,像摔碎了瓷碗!
那胖子捂着腮帮子,“嗷” 地怪叫一声,眉眼瞬间皱成了包子,整个人都懵了 —— 谁能想到,这几个看着老实的藏人,居然敢动手打人!
郑遐也愣了 —— 好家伙,简朴这一巴掌,又快又狠!
洛桑却没愣,憋了半天的火气正好有地方撒,二话不说冲上前,对着另外两个印度人左右开弓,巴掌抽得 “噼噼啪啪” 响,跟放鞭炮似的!
洛桑动作快得像一阵风,袖子一扬就是一巴掌,那两个印度人还没反应过来,脸颊就被抽得通红发烫,脚步踉跄着往后退,嘴里 “呜呜呀呀” 地叫,却连还手的勇气都没有。
这几个三儿怕是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凶的藏人,眼里满是惊惧,捂着腮帮子直哆嗦,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路边几户看热闹的村民都惊傻了,手里的活计都停住了,呆呆看着这边。
“哈哈哈!” 简朴放肆地大笑两声,抬手冲他们扬了扬巴掌,做了个威吓的动作。三个印度人吓得一哆嗦,齐刷刷地往后缩,连句狠话都不敢放。
简朴拍了拍手,肩膀一耸,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 多巴还在村口等着呢,没功夫跟这几个三儿耽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