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用过这顿算不得可口、却足以驱散寒意的晚饭,正准备起身离座,前往二楼那几间勉强可以遮风挡寒的客房稍作休息。
就在此时,一个瘦小的身影如同受惊的小兽般,从客栈角落的阴影里猛地窜出,迅速扑向陈宇他们刚刚离开的餐桌。
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身上穿着一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缀满补丁且明显过于宽大的单薄衣衫,头发枯黄杂乱,小脸上满是污垢,唯有一双大眼睛,在瘦削的脸庞上显得格外醒目。
此刻正紧紧盯着桌上残留的饼渣和那半碗已经凉透的羊汤。
她伸出黑乎乎的小手,抓起盘子里剩下的半块杂面饼,迫不及待地就往嘴里塞,吃得又急又猛,仿佛饿极了。
“哎!你这丫头!怎么又来了!”
店小二见状,连忙从柜台后跑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和焦急,伸手就想把小女孩抱开,“对不住,对不住!几位客官,惊扰你们了!这孩子不懂事……”
陈宇几人停下脚步,回头看到这一幕,都是一怔。
那小女孩被店小二一拉,吓得缩起脖子,手里却还死死攥着那半块饼,一双大眼惊恐地看着围过来的陌生人。
陈宇摆摆手,示意店小二不必惊慌,他蹲下身子,尽量让自己的目光与小女孩平齐,语气温和地问道:
“小妹妹,别怕。你是不是和家里人走散了?你爹娘呢?”
小女孩只是怯生生地看着他,身体不自觉地往熟悉的店小二身边靠了靠,抿着嘴,一言不发。
店小二叹了口气,代为回答道:
“客官,我也问过她好几次了。她好像吓坏了,什么都问不出来,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
大概是前两个月,突然就在这镇子附近出现了,经常在街上讨吃的,有时候饿极了,也会溜进我们店里,捡些客人剩下的吃食……
我看她可怜,也没真狠心赶过她,偶尔还会给她口热汤喝。”
他的语气里带着底层百姓相互取暖的朴素善意。
陈宇看着小女孩那副营养不良的模样和畏惧的眼神,心中恻隐之心大动。
他转头对店小二道:“小二,麻烦你再拿几个热乎的饼子来,再盛碗热汤,钱算我的。”
“好嘞,客官稍等!”店小二应声而去,很快端来了两个刚烙好、冒着热气的杂粮饼和一碗温热的菜汤。
陈宇拿起一个饼,递到小女孩面前,声音放得更缓:“饿了吧?慢慢吃,这些都是给你的。”
小女孩犹豫地看着陈宇,又看看他手中散发着食物香气的饼,最终抵不住饥饿的驱使,小心翼翼地接过饼,再次狼吞虎咽起来,这次有了热汤,吃得总算没那么狼狈了。
萧云依看着心疼,也俯下身,柔声劝道:“慢点吃,别噎着,饼还有呢。”
凌飞燕站在一旁,英气的眉头微蹙,看着这衣衫褴褛的孩子,眼神复杂,握着剑柄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见小女孩似乎放松了些警惕,陈宇又尝试着轻声问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女孩一边嚼着饼,一边怯怯地小声回答:“丫……丫丫。”
“丫丫?”陈宇重复了一遍,继续耐心引导,“真好听。那丫丫,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还记得吗?是谁带你来的?”
丫丫咽下嘴里的食物,眼神有些茫然,努力回想了一下,才断断续续地说:
“是……是范爷爷……带我来这里的。可是,有一次,他说出去给我找吃的……然后就……就没有回来了……”
说着,小姑娘的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范爷爷?陈宇心中一动。称呼中带着姓氏,听起来并非血亲。
“范爷爷?” 陈宇追问,“那你的爹娘呢?你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吗?或者,范爷爷平时怎么称呼你爹爹?”
丫丫茫然地摇摇头,小脸上满是困惑:“不知道……我……我不记得了……只听范爷爷……有时候会喊爹爹……‘郑公子’……”
郑公子?陈宇暗自思忖。这唯一的线索,似乎指向小女孩的父亲可能是一位姓郑的、家境或许尚可的公子哥。
是家中遭了变故,仆人带着小主人逃难至此,然后仆人不幸失散或遭遇不测?
在这兵荒马乱、民生凋敝的北境,这样的悲剧似乎每天都在上演。
凌飞燕看着丫丫那无助的模样,又抬眼看向陈宇,眼中流露出明显的恻隐与询问之意。
她虽为绿林豪杰,但本性侠义,见此孤弱,难免心生不忍,有意收留。
店小二察言观色,大概猜到了这几位女客的心思,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提醒道:
“几位客官,小的看你们心善,衣着气度也不像寻常百姓。只是……容小的多句嘴,咱们这北境之地,连年不太平,像丫丫这样的苦命孩子,实在太多了。你们若是遇到一个便收留一个,只怕……只怕也是有心无力啊。”
他话语朴实,却道出了乱世之中现实的残酷。
萧云依和凌飞燕闻言,神色都是一黯。她们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只是亲眼见到,终究难以硬起心肠。
陈宇沉默片刻,心中已有计较。他看向店小二,语气诚恳地说道:
“小二,我见这丫丫似乎对你并不十分惧怕,反而有些依赖,可见你平日待她不错,是个良善之人。我们此行北上,前途未卜,带着她确实不便,也恐有危险。”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张面额不小的银票,递给店小二:
“这里是些银两,我想将丫丫暂时托付给你照料。不需你如何特殊对待,只需给她一个遮风避雨之处,一日两餐粗茶淡饭即可。
若将来我们事情办妥,有机会再经此地,便来接她。若……若我们迟迟未归,这些银钱也足够她长大一些,或许能自谋生路。你看如何?”
店小二接过那张足够寻常人家一年用度的银票,手都有些颤抖,他看了看眼神清澈却带着惶恐的丫丫,又看了看陈宇真诚的目光,最终重重点头:
“客官信得过小的,小的定然尽力!只要小店还在一天,就有丫丫一口饭吃!”
事情安排妥当,陈宇心中稍安。
他再次蹲下,轻轻摸了摸丫丫枯黄的头发,温声道:
“丫丫,以后你就暂时跟着小二叔叔,要听话。哥哥姐姐们要去办点事,等办完了,再回来看你,好吗?”
丫丫虽然年纪小,但也隐约明白发生了什么,她看着陈宇,又看看店小二,最后用力地点点头,用带着稚气却异常认真的语气说:
“谢谢大哥哥!还有……谢谢姐姐们!等我……等我找到爹爹娘亲,一定……一定让他们把钱还给你!”
孩童天真而郑重的话语,让在场几人心中都是一酸。
陈宇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又轻轻拍了拍她的头,站起身,对众人道:“我们上去休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一行人心情复杂地走上楼梯。
身后,店小二牵着丫丫的手,低声安抚着,将那小小的身影重新带回了客栈温暖的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