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的深夜，寒风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刺骨。
按照郑管事多方打探来的消息，靖边城这一期的鬼市，将在城西一片早已废弃的旧货栈区域悄然开启。
夜幕降临后，陈宇和陆青山便悄然离开了顺丰快递分号的后院。
两人皆换上了更为厚实朴素的深色棉袍，用围巾半掩住口鼻，融入了靖边城死寂的夜色中。贺强则被留下，护卫女眷安全。
穿过几条空旷无人的街巷，越靠近城西，空气中隐约传来的嘈杂人声便愈发清晰。
与黑石城鬼市入口的隐蔽诡异不同，这片废弃货栈的入口处，竟然堂而皇之地挂着两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下，同样站着四名膀大腰圆、穿着厚实皮袄的壮汉把守。
只是他们的神态不似黑石城那般警惕阴鸷，反倒带着几分市侩的精明，更像是在看守某个特殊营业场所的打手。
见到陈宇和陆青山走近，其中一人跨前一步，懒洋洋地伸出手，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惯例：
“站住。入场费，一人五十文。若要摆摊，另交摊位费一百文。”
陈宇也不多言，直接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约莫值百文的碎银递了过去。
那汉子接过，掂量了一下，脸上露出点笑意，也不找零，侧身挥挥手：“进去吧，规矩都懂，莫生事。”
过程顺畅得令人意外。走进被破旧围墙圈出的鬼市区域，陈宇压低声音对身旁的陆青山道：
“陆哥，发现没？这里的鬼市，盘查远不如黑石城谨慎，连身份来路都不同，交了钱就直接放行，倒更像是个……堂而皇之的半公开集市。”
陆青山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内部景象，微微颔首，声音低沉：
“的确。守卫松懈，管理看似随意。这般有恃无恐，恐怕正与郑管事所言，官府对此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关。这鬼市，或许早已变了味道。”
眼前的景象印证了他们的猜测。
这靖边城的鬼市规模远比黑石城宏大，废弃的货栈空地上，人影幢幢，竟有几分畸形的繁华。
摊位不再是黑石城那般在地上随意划块地方，而是利用残存的石台、破旧的木板甚至废弃的车架，略作整理，便成了一个个简易铺位。
人们提着灯笼或摆着小小的油盏，借着微弱的光线交易，讨价还价声、低语声混杂在一起，竟真有几分陈宇记忆中那个世界夜市的感觉，若不看众人身上厚重的破旧冬衣和脸上被生活刻下的风霜痕迹的话。
两人混入人流，装作随意逛摊的样子，目光却如鹰隼般仔细扫过每一个摊位。
交易之物大多与过冬息息相关：成捆的干柴、用麻袋装着的黑黢黢的木炭、打满补丁但尚算厚实的旧棉衣棉被、一些治疗风寒冻疮的寻常草药……
种类繁多，却唯独极少见到铁器。偶尔有几个摊位摆着旧柴刀、豁了口的锄头，便已算是稀罕物，围拢询问的人也不少，价格显然不菲。
走了一阵，陈宇在一个位于角落、货物稍显杂多的摊位前停下了脚步。
这摊主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精瘦汉子，裹着件油光发亮的羊皮袄，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透着商贾特有的精明。
见有客上门，他立刻堆起职业性的笑容，主动招呼：
“二位客官，面生得很啊！要点什么？俺这摊位虽小，杂七杂八的货色倒也齐全！”
陈宇目光扫过摊位上那些旧陶罐、麻绳、皮子等杂物，不动声色地问道：“老板，你这摊位，主要卖些什么？”
摊主嘿嘿一笑，带着几分自得：
“杂货，啥都有点！客官您别看俺摊子小，路子可广！您想要啥，尽管说！若是眼下没有，您也可以跟我预定，俺去寻摸货，下一期鬼市您再来取，保准给您弄来！”
他这话里话外，俨然是个做“代购”或“倒卖”生意的。
陈宇心中一动，暗道这老板倒是有点商业头脑，在这鬼市里搞起了信息差和资源整合的生意。
他顺势问道：“既如此，老板，我急需一个烧炭取暖的铁皮火盆子，你这里可有现货？”
摊主一听，眼睛一亮，拍了下大腿：
“嘿！您这可算是问对人了！在这靖边城啊，您要想买个新铁器，那可是难如登天！不过您运气好，俺前些日子走街串巷，刚好从一户急着用钱的人家手里，收来一个半旧的铁火盆，虽然有些锈迹，但绝对不漏！”
说着，他转身从身后一堆杂货底下，费力地拖出一个边缘有些变形、带着红褐色锈迹的圆形铁盆。
陈宇接过火盆，假意查看，故作不解地问道：
“哦？为何这靖边城买个铁器如此困难？我兄弟二人是头一次来这北境行商，还请老板指点迷津，免得日后触了忌讳。”
摊主左右瞟了一眼，见附近无人特别注意这边，便压低声音道：
“看二位客官的穿着和气度，就不是咱这苦寒之地的本地人。不瞒您说，这事儿啊，根源在官府！”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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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一年多前吧，官府下了严令，把城里城外，但凡是有点手艺的铁匠，全都给征召走了！说是北边的大齐国虎视眈眈，边境不宁，要全力为军营打造刀枪箭矢，以供军需。
这铁匠都没了，谁还给咱老百姓打锄头、打菜刀、打火盆子啊？可不就买不着了嘛！”
陈宇心中凛然，这与他们之前的猜测吻合。
陆青山面色沉静，但眼神锐利，他直接向摊主问道：“老板可知，这些被征召的铁匠，都被集中到何处去了？可是在城外的军营里？”
摊主挠了挠头，回忆道：“具体的俺也不清楚，官府的事，哪是俺们小百姓能打听的。不过……”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俺有一次去城北那边收旧货，路过一片被兵士把守得严严实实的营地，离得老远就能听见里面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响成一片，那动静，可比以前城里的铁匠铺还大！想必……就是那里了。”
城北营地！叮当的打铁声！
陈宇与陆青山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一丝找到线索的锐芒。
这条信息，至关重要！
“原来如此，多谢老板指点。” 陈宇不再多问，爽快地付了火盆的钱，将那旧铁盆拎在手中。
离开这个摊位，两人又若无其事地在鬼市中逛了一会儿，确认没有更多有价值的发现后，便趁着夜色，悄然离开了这片隐藏在繁华边城阴影下的灰色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