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顺丰快递分号那处僻静小院时,已近子时末刻。
夜空中寒星寥落,北风卷过院中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几分寒意。出乎陈宇意料,女眷厢房的窗户竟还透出微弱的灯光。
陈宇拎着那个从鬼市买回的旧铁盆,轻轻推开厢房门,一股冷气随之卷入。
屋内,萧云依、凌飞燕和小柔三人并未歇下,正围坐在桌旁,借着油灯的光亮低声说着话,显然是在等他们回来。见陈宇和陆青山进来,三人皆抬起头,眼中带着询问与关切。
“这么冷的天,怎么还不睡?”
陈宇将沉重的铁盆放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屋里冷得厉害,躺下也睡不着。”
萧云依轻声回道,说话间呵出一团白气。
她虽穿着厚实,但鼻尖仍冻得有些发红。
凌飞燕则只是抱臂看着陈宇,眼神里带着“你们去干嘛了”的探究。
小柔连忙起身给二人倒热水,触手冰凉的茶壶让她缩了缩手。
“正好,弄个火盆取取暖。”
陈宇说着,转身唤来院中值守的伙计,让他去请郑管事送些木炭和引火之物过来。
不多时,郑管事亲自抱着一小袋木炭和干草进来,手脚麻利地将炭火生起。
橘红色的火苗在旧铁盆中逐渐升腾,噼啪作响,驱散着周围的寒气,也映亮了围拢过来的几张面孔。
陈宇见几位女眷还没睡意,便唤来陆青山和贺强,反手关上门,狭小的厢房内顿时显得有些拥挤,却也因这盆炭火多了几分难得的暖意。
众人围着火盆坐下,跳跃的火光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陈宇搓了搓手,感受着久违的暖意,目光转向眉头始终紧锁的陆青山,开口道:
“陆哥,方才在鬼市,听那摊主说完城北营地打铁之事,你似乎欲言又止,是何解?”
陆青山抬起眼,眸中映着火光,却带着一丝冰冷的锐利。他沉吟片刻,声音低沉而肯定:“此事,不合常理。”
他环视众人,缓缓道出心中疑虑:
“我自幼在镇北军营长大,深知军中规制。历来大军征战,一应兵器甲胄、军需辎重,皆由朝廷工部统一督造,经由漕运或官道,源源不断运抵前线。从未听过需要边军大营自行设立如此规模的工坊来打造军械。”
陈宇若有所思,尝试提出一种可能:
“有没有可能是前方战事吃紧,朝廷供给迟缓,迫于无奈,军营才不得不自己动手,以解燃眉之急?”
陆青山果断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一般而言,绝无可能!若真是战事吃紧,朝廷后方必会倾尽全力保障供给,绝无拖延之理,除非……”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除非朝廷本意就不想赢此一战!”
他继续分析,声音愈发凝重:
“再者,军械制造,关乎国之战力,乃朝廷命脉所在。陛下再如何信任统兵大将,也绝无可能放任其手握如此重要的生产之权。这已非寻常的统兵之权,而是足以割据自重的根基!历朝历代,君王对此无不慎之又慎。”
陈宇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心中猛地一跳,一个大胆而骇人的猜测浮上心头:
“陆哥,你的意思是……这军械自制,或许根本不是朝廷有意为之?甚至……朝廷可能根本就不知道幽州边军在私自大规模打造兵器?”
陆青山重重地点了点头,炭火映照下,他的脸色异常严峻:“有此可能。而且,可能性不小。”
话音刚落,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愈发凄厉的风声。
“嘶——”
贺强第一个倒吸一口凉气,铜铃般的眼睛瞪得老大,声音都变了调:
“俺的娘咧!这……这消息也太吓人了吧!袁大将军他……他想干什么?”
他不敢再说下去,那股寒意比屋外的北风更刺骨。
小柔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萧云依身边靠了靠,声音带着颤抖:
“小姐,陈公子……我们……我们还是别查下去了吧?这……这已经不是我们能管的事了!要不我们回京城去,让老爷……想办法禀明圣上,让圣上派钦差来查……”
贺强也连连点头,瓮声瓮气地附和:
“是啊,陈宇!这潭水太深了,咱们就是做点小本生意、在山上讨生活的平头百姓,掺和这种动辄抄家灭族的大事,不是找死吗?不如……不如咱们收拾收拾,回清风寨当个逍遥山匪算了!”
陈宇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陆青山。
陆青山紧抿着嘴唇,下颌线绷得僵硬,目光盯着盆中跳跃的火焰,仿佛要从中看出答案。
陈宇知道,以陆青山的性子,得知义父曾经守护的北境可能藏着如此惊天阴谋,他绝不可能袖手旁观。
果然,沉默良久后,陆青山抬起眼,目光扫过陈宇,又看向萧云依等人,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陈宇,贺强和小柔姑娘说得不无道理。此事牵涉太大,凶险万分。你……带着郡主、凌姑娘她们,先回南方吧。京城也好,清风寨也罢,总比待在这龙潭虎穴安全。此事,由我一人暗中探查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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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宇闻言,却是笑了。
那笑容在跳动的火光下,带着几分洒脱,更有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他伸手拍了拍陆青山的肩膀,语气轻松却掷地有声:
“陆哥,你这说的是哪门子话?我陈宇自来到这个世……离阳城,便多得陆哥关照才得以立足。潞州黑云山遇伏,若非陆哥舍身相护,我早已是路边枯骨。
你我虽非血亲,却早有过命的交情。如今,即便是刀山火海,君若想走一遭,那我便陪君走一遭!岂有让你独行的道理?”
他顿了顿,看向面露忧色的贺强和小柔,语气转为冷静的分析:
“况且,此事并非想抽身便能抽身。我们手中并无实证,仅凭三言两语的推测,如何能让朝廷信服?
经过王腾一事,肃王府与宰辅王崇明本就势同水火,若贸然由肃王府出面弹劾边军大将谋逆,王崇明岂会坐视?
他只需反咬一口,说肃王府无凭无据、栽赃嫁祸、意图搅乱边关,届时,不仅扳不倒袁崇,恐怕还会连累肃王府陷入绝境。”
陆青山听着陈宇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感动,更有担忧。
他何尝不知陈宇分析得在理,但正是因此,他才更不愿将兄弟拖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就在这时,一直静静聆听的萧云依抬起头,清澈的目光直视陈宇,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陈公子在哪,我就在哪。”
没有过多的言语,却表明了她毫无保留的支持。
凌飞燕叹了口气,英气的眉毛挑了挑,瞥了陈宇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却又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罢了,陈宇不走,我也不走。我怕这家伙没人看着,又不知天高地厚,给我惹出更大的麻烦来。”
小柔看看自家小姐,又看看凌姑娘,最后望向陈宇和陆青山,咬了咬嘴唇,小声道:“那……那我也不走……”
贺强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最终重重一跺脚,粗声道:“嗨!俺老贺这条命也是凌老寨主捡回来的!你们都不怕,俺怕个球!干就干了!”
火盆中的炭火燃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芒温暖了小屋,也映亮了每一张脸上破釜沉舟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