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和陆青山紧跟着阿六,走进了这座戒备森严、充满未知的营地。
营内布局紧凑,道路狭窄,两旁是低矮的土坯营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煤烟味和隐约的金属腥锈气。
远处传来阵阵沉闷而有节奏的“叮当”声,连绵不绝,正是打铁的声响。
偶尔有穿着破烂号衣、面色麻木的人低头匆匆走过,对他们这三个新来的视若无睹。
阿六带着他们七拐八绕,来到一处位于角落的屋子前。
他推开门,里面光线昏暗,一个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身材壮硕的中年汉子正翘着腿坐在一张破桌子后,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
“罗管事,新来的两个,队正让带过来。”
阿六说完,也不等回应,转身便走了。
那刀疤脸罗管事抬起眼皮,阴鸷的目光在陈宇和陆青山身上扫过,尤其是在陆青山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审视的意味。
他放下匕首,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就是你们两个,自己找上门来的?”
陈宇连忙躬身:“是……是,管事大人,我兄弟二人求口饭吃。”
罗管事冷哼一声,站起身,走到二人面前,他身材虽不及陆青山高大,但那股凶悍的气势却扑面而来:
“此地是军营秘地,规矩,只有一个:进来了,战事未平之前,就别想着再出去!老老实实干活,饭少不了你们的。要是不听话……”
他猛地抽出匕首,寒光一闪,“嗤”的一声轻响,匕首深深扎进身旁的木柱上,刀柄兀自颤动。
“这就是下场!听明白了?”
“明白!明白!一定听话!好好干活!”
陈宇装作被吓到的样子,连连应声。
陆青山也低下头,闷声道:“明白。”
罗管事似乎满意于他们的“驯服”,走回桌后,从抽屉里随手拿出两个粗糙的木牌,扔在地上:
“捡起来,这是你俩的编号,以后这就是你们的名字。会有人带你们去一号工坊,那里自有人安排你们干活。”
木牌上,一个刻着“丙柒叁”,一个刻着“丙柒肆”。
陈宇和陆青山弯腰捡起冰冷的木牌,握在手中。
这时,门外进来一个同样穿着破烂号衣、眼神呆滞的老者。
罗管事不耐烦地挥挥手:“老吴头,带这两个新来的去一号工坊,交给刘工头。”
被称为老吴头的老者木然地应了一声,看了陈宇和陆青山一眼,转身便走。
陈宇和陆青山不敢耽搁,立刻跟上老者,走出了这间令人压抑的管事房。
身后,罗管事盯着他们的背影,刀疤下的嘴角扯出一抹冷酷的笑意,低声自语:
“又送来两个找死的……一号工坊?哼,看你们能撑几天。”
跟着步履蹒跚的老吴头,穿过几条更加杂乱、堆满废料和煤渣的小道,那“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越来越响,几乎震耳欲聋。
空气中炙热与寒意交织,一股浓烈的金属灼烧和汗水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前方,一座巨大的、由简陋木棚和土墙搭建的工坊出现在眼前,敞开的巨大门洞内,红光闪烁,热浪滚滚,仿佛巨兽张开的炽热口腔。
一号工坊,到了。
老吴头在门口停下,朝着里面喊了一嗓子,声音沙哑而无力:“刘工头!新来的两个!”
陈宇和陆青山站在门口,热浪夹杂着煤灰扑面而来,让人呼吸一窒。
数座巨大的熔炉如同沉睡的火山,炉膛内火光熊熊,灼热的空气扭曲了视线。
几十个赤着上身、仅穿着破烂裤衩的汉子,在炉火映照下如同鬼魅般忙碌着。
有人奋力拉着巨大的风箱,发出“呼哧呼哧”的沉重声响;有人用长柄铁钳从炉中夹出烧得通红的铁块,汗水滴落在灼热的铁块上,瞬间化作白汽;还有人挥舞着大锤,在铁砧上反复锻打,火星四溅,“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一个穿着略好些、但同样满身煤灰和汗渍的中年汉子闻声走了过来。
他约莫四十岁上下,身材精干,脸上被炉火烤得黑红,眼神疲惫而麻木,腰间别着一根短鞭。他便是刘工头。
刘工头接过陈宇和陆青山递上的木牌号,随意瞥了一眼上面的“丙柒叁”和“丙柒肆”,又抬起眼皮,没什么表情地打量了一下二人,目光在陆青山魁梧的身形上多停留了一瞬。
“这里是一号工坊”
刘工头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带着长期在噪音环境下说话特有的沙哑:
“只负责熔铁、配料,做些粗胚。精细活轮不到这儿。”
他抬手指向陆青山:
“你,块头大,去那边,跟着他们搬运生铁料,还有打好的粗胚,送到指定地方。”
他所指的方向,几个同样壮实的汉子正吃力地抬着沉重的铁锭。
接着,他又看向身形相对单薄的陈宇:“你,就去帮着添炭火,递料,打杂。哪里需要人手就去哪里,手脚麻利点。”
陈宇连忙点头应下,同时状似无意地环视了一遍这巨大的工坊,趁机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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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老哥,刚听您说,一号工坊……这里难道不止一个工坊吗?”
刘工头哼了一声,似乎觉得这问题多余,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
“整个营地,有好几个工坊,各管一摊。这里只干最粗最累的活。后面还有好几个工坊,手艺好的匠人才能进那些地方。你们”
他扫了二人一眼,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就别想了。老老实实在这儿待着,别乱走动,工坊之间不允许私自通行,违者重罚!”
陈宇顺着他话语中暗示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工坊深处有以粗木栅栏和厚重木门隔开的区域,隐约能听到那边传来的锻造声似乎更为密集和有节奏。
想来那就是二号工坊了。
“是是是,明白了,多谢刘老哥指点。”
陈宇连忙低下头,一副受教的模样。
在刘工头的安排下,陆青山和陈宇开始了在这地狱般的工坊中的“劳作”。
陆青山被分去搬运组。
那些未经冶炼的生铁料和成筐的物料极其沉重,饶是以陆青山的体魄,一趟下来也汗流浃背。
但他凭借过人的力量和军中锻炼出的耐力,很快适应了节奏,甚至比一些老工人都显得游刃有余。
这让他稍微引起了刘工头的注意,但并未多言。
陈宇则被打发去干杂活。
他需要不停地往几个较小的熔炉里添加煤炭,保持炉火旺盛;或者按照要求,将不同种类的原料分拣出来,递给熔炉旁的工匠;偶尔还要帮忙清理炉渣。
这工作看似琐碎,却让陈宇有机会接近工坊的核心区域——熔炉和配料区。
他一边机械地干活,一边仔细观察着投入熔炉的原料。
他还留意到,工坊里监工的数量不少,他们手持皮鞭,眼神凶狠,对动作稍慢的工人非打即骂,管控极其严格。
时间在灼热、噪音和疲惫中缓慢流逝。
工坊里没有窗户,分不清白天黑夜,只能凭感觉估算时辰。
直到外面传来一阵梆子响,刘工头大声吆喝着“吃饭!”。
工人们才如同得到赦令般,麻木地停下手中的活,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朝着工坊一角涌去。
晚饭是统一发放的,每人一大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薄糙米粥,外加一个比拳头还小的、硬邦邦的杂粮窝头。
对于从事如此重体力劳动的人来说,这点食物根本不足以果腹,只能勉强维持生命。
陈宇和陆青山领了属于自己的那份,找了个远离人群的角落蹲下。
周围的其他工人大多沉默地、快速地吞咽着食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完成一项维持生存的必要程序。
陈宇喝了一口几乎无味的稀粥,凑近陆青山,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陆哥,看来此处筹划周密,分工明确,管控极严。想要探查到核心线索,摸清整个链条,恐怕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得做好长期潜伏的准备……”
陆青山几口将窝头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目光扫过那些麻木的工人和远处紧闭的栅栏门,眼神深邃。
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嗯。沉住气,先站稳脚跟。机会,总会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