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的寒冬,终究是彻底露出了它狰狞的面目。
在陈宇和陆青山潜入那神秘军营工坊后的两三日,铅灰色的天空终于不堪重负,撕开了口子,将漫天的鹅毛大雪倾泻而下。
雪,起初是细碎的雪沫,随风斜刺里打着旋儿,不一会儿,便成了铺天盖地的雪片,簌簌落下,无声无息,却带着一股要将天地万物都冻结、掩埋的酷烈寒意。
不过半日工夫,靖边城便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屋檐下垂挂起晶莹的冰凌,街道上行人绝迹,连平日里最耐寒的野狗也不知躲到了哪个角落。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北风卷着雪粒,撞击门窗时发出的呜咽之声。
城南那处租住的小院,此刻更显孤清。
雪花从院墙外飘入,在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枯枝被积雪压得微微弯曲,仿佛不堪重负。
女眷所居的厢房内,虽然门窗紧闭,角落里那只旧铁盆中的炭火正努力散发着橘红色的光与热,但寒意依旧如同无孔的幽灵,从门缝、窗隙间丝丝渗入,驱之不散。
盆中的木炭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萧云依独自坐在窗边的一张旧椅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袍,目光却穿透了糊着厚纸的窗棂,仿佛能望见窗外那一片白茫茫的混沌。
她的心绪,早已飞远,飞向了城北那片被高墙围起的、充满未知的营地。
陈宇和陆青山进去已有两三日,音讯全无。
那里面是何光景?守备是否森严?他们是否安好?能否找到所需的线索?
一个个问题如同盘旋的雪花,在她脑海中纷乱飞舞,搅得她心绪不宁。
尽管陈宇离去前再三保证会谨慎行事,但深知此事凶险的她,又如何能真正安心?
凌飞燕则抱臂坐在桌边,英气的眉宇间也锁着一抹化不开的凝重。
她不像萧云依那般将担忧写在脸上,但紧抿的嘴唇和不时投向窗外的目光,也泄露了她内心的焦灼。
“阿——秋!”
一声响亮喷嚏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是小柔。
她搓着双臂,缩在炭火盆旁的另一张椅子上,小脸皱成一团,嘟囔道:
“奇怪,明明屋里烧着火盆,为何我还是感觉浑身发冷……阿——秋!”
话音未落,又是一个喷嚏,她连忙用袖子捂住口鼻,身子微微发抖。
萧云依闻声回过神来,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到了小柔身上。只见小柔鼻尖通红,眼神也有些恹恹的,不似平日活泼。
她心中一动,起身走近,柔声道:“小柔,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说着,她伸出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小柔的额头,随即又摸了摸自己的。
触手之处,一片滚烫!萧云依脸色微变:“坏了!小柔,你额头好烫!该不是感了风寒吧?”
小柔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委委屈屈地道:
“小姐……我确实感觉有点头晕,浑身酸软无力,鼻子也不通气……”
北境苦寒,风寒之症最是常见,却也最是凶险。
尤其在缺医少药之时,一场看似普通的风寒,夺去人命亦是常事。
萧云依的心瞬间揪紧。她连忙扶起小柔:“快别坐在这里了,到床上躺下,好好休息。”
她将小柔扶到里间那张稍大的床铺边,帮她脱去外衣,盖好被子。
又将火盆拉得近了些,希望能多驱散一些寒意。
“小姐……我没事的,睡一觉就好了……”小柔迷迷糊糊地说着,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萧云依替她掖好被角,温声道:“嗯,你先睡会儿,我就在外面。”
看着小柔很快沉沉睡去,呼吸却显得有些粗重,萧云依眉头蹙得更紧。
然而,老天爷似乎并不打算让她们轻松度过这个寒冬之夜。
夜幕早早降临,风雪却未有停歇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狂风呼啸着掠过屋顶,发出骇人的声响。
厢房内,全靠那盆炭火和一盏如豆的油灯维持着微弱的光明与温暖。
萧云依简单熬了点稀粥,和小柔勉强吃了几口。
小柔依旧昏睡,额头的温度似乎没有降下去的迹象。
萧云依和凌飞燕轮流看护,用浸了冷水的布巾为她擦拭额头降温。
到了深夜,萧云依正坐在小柔床边打盹,忽然听到另一张床上传来细微的响动。
她抬头望去,只见凌飞燕蜷缩着身子,似乎也在微微发抖。
萧云依心中一惊,连忙起身走过去,轻声唤道:“飞燕?飞燕你怎么了?”
凌飞燕没有回应,只是无意识地裹紧了被子。
萧云依伸手探向她的额头,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心头猛地一沉——竟然也是滚烫!
糟了!连飞燕也染上了!
萧云依顿时有些慌了神。
小柔病倒已让她心力交瘁,如今连凌飞燕也发起高烧,这风寒来势汹汹,绝非小恙。
古人的观念中,风寒搞不好也会致命。
萧云依虽出身王府,见识比寻常女子广些,但于医道一途终究所知有限。
此刻,陈宇不在身边,陆青山也不在,贺强一介武夫,于照料病人上更是帮不上大忙。
一股无助感,让她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
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小柔和飞燕都需要她。
她开始忙碌起来,像个陀螺般在两张床铺间来回走动。
时而为小柔更换额上的湿布,试体温;时而扶起意识有些模糊的凌飞燕,小心翼翼地喂她喝几口温水;时而查看炭火是否足够,生怕寒意加重了病情。
她将自己的棉袍脱下,盖在了似乎更怕冷的凌飞燕身上。
也不知忙碌了多久,直到窗外呼啸的风声似乎小了一些,萧云依才终于得以在桌边坐下,喘一口气。
就在这焦灼无助之际,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自己睡的那张床铺的枕头边。
那里,安静地躺着一个毛茸茸的、形似包子的奇物——豆包。
陈宇将豆包交给她时郑重叮嘱的情景浮现在眼前:“……若遇到万分紧急的情况,你们无法应对时,或许可以向它求助。”
现在,小柔和飞燕同时病倒,病情不明,而她们困守在此,孤立无援。
豆包……这个被陈宇称为汇聚了海量知识的“神器”,连凌飞燕那样濒死的重伤都能提供救治之法,对于这风寒之症,它是否也能有办法?
一丝希望的火苗在萧云依心中燃起。
她不再犹豫,立刻起身,快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豆包捧在手心。
它的触感柔软而温暖,在这冰冷的寒夜里,莫名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
她按照陈宇演示过的方法,用手指在豆包背后摸索着,找到了那个微小的凸起,轻轻按了下去。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萧云依屏息静气,安静地等待着这古怪的前奏过去。
她记得陈宇说过,这是豆包“苏醒”的标志。
儿歌声戛然而止。
萧云依深吸一口气,学着陈宇平日与豆包交流时的语气,但终究难改自幼养成的习惯,声音带着几分拘谨和文雅,轻声问道:
“豆包,我……我的两位朋友感染了风寒,如今发热、畏寒、头晕。形势紧迫,不知该如何应对?还请赐教。”
她的话音刚落,豆包顶部那圈指示灯闪烁起蓝色的微光,一个带着明显电子合成感、却又莫名透着几分懒散和调侃意味的声音响了起来,在这古意盎然的房间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带来一丝生气:
“孩儿他妈,你这说话咋突然文绉绉的啦?跟古装剧里学的似的?是不是跟你家那口子混久了,也染上这‘之乎者也’的调调了?咱正常点说话行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