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天色依旧阴沉如铅,大雪未有停歇的迹象,反而下得更密了。
寒风卷着雪沫,无情地抽打着小院的窗棂。
萧云依早早起身,先探了探小柔和凌飞燕的额头,触手依旧是一片滚烫,两人的呼吸也显得粗重而费力,病情并未因一夜的休息而有丝毫好转。
她心中焦急,必须尽快抓药回来。
她本欲唤来负责外联采买的郑管事,却得知郑管事一早便有事外出,不知何时能归。
无奈之下,她只得找来贺强。
贺强听闻要去抓药,二话不说,拍着胸脯应承下来,眼中满是关切:“萧姑娘放心,俺老贺定护你周全,把药安安稳稳抓回来!”
萧云依换上最厚实的棉袍,用一条厚厚的织锦面巾将头脸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清澈却带着忧色的眸子。
贺强也穿了件旧皮袄,两人稍作收拾,便踏着没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小院。
靖边城的长街,比昨日更加萧条死寂。
大雪覆盖了屋脊、街道,也仿佛冻结了这座边城最后的生机。
偶尔有行人蜷缩着身子匆匆而过,脸上带着麻木与凄苦。更令人心惊的是,街道两旁的屋檐下、背风的墙角边,竟三三两两或躺或坐着一些面黄肌瘦、有气无力的人。
他们裹着破烂的棉絮或草席,在风雪中瑟瑟发抖,不时发出压抑的咳嗽声和呻吟声。
甚至有的巷口,直接用几块破草席搭了个勉强遮风的窝棚,里面挤着瑟瑟发抖的一家老小。
萧云依看得心头沉重,如同压了一块寒冰。
北境苦寒,她是知道的,但亲眼见到这民生多艰、疫病流行的惨状,还是让她这个自幼生活在王府锦绣丛中的郡主感到一阵阵揪心的刺痛。
贺强跟在她身后,亦是眉头紧锁,低声咒骂了一句:“这鬼天气,真是要人命!”
两人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尚且开门的药铺,匾额上写着“济世堂”三个字,此刻却显得格外讽刺。
刚掀开厚重的挡风棉帘踏入店内,一股混杂着浓郁药味和霉湿气的暖意扑面而来,同时还夹杂着一声声凄楚的哀求。
只见一个穿着打满补丁单薄棉衣的中年汉子,正对着柜台后的掌柜不住作揖,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掌柜的,您行行好,发发慈悲,给我抓点药吧!我家那小子,才六岁,烧得都说胡话了,再不吃药,怕是……怕是就要不行了啊!”
那掌柜约莫五十来岁,穿着厚实的绸面棉袄,双手拢在袖中,面皮白净,眼神却透着商贾的精明与冷漠。
他耷拉着眼皮,哼了一声:“你当我这济世堂是开善堂的?没有钱,抓什么药?赶紧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汉子噗通一声跪了下来,磕头道:
“掌柜的,先……先赊账行不行?求您了!等这要命的风雪过去,我定去寻些伐木或者搬运的活计,挣了钱,第一个就来还您的药钱!我发誓!”
掌柜的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哼!赊账?就你这模样,能不能活过这场风雪都难说,我赊给你,找谁要去?去去去,别挡着道!”
他话音未落,眼角余光瞥见萧云依和贺强进来,见二人衣着虽不华丽,但料子厚实,尤其是萧云依虽覆着面巾,那通身的气度却不似寻常百姓。
立刻换上一副笑脸,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苍蝇般驱赶那汉子,随即快步迎了上来,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哎哟,二位客官,风雪这么大还出门,真是辛苦了!快请进,要点什么药材?小店虽小,药材却是齐全得很!”
掌柜满脸堆笑,与方才的冷硬判若两人。
萧云依看了一眼那绝望哭泣、踉跄着被伙计推出门去的汉子,心中五味杂陈,一股悲凉与愤怒交织的情绪涌上心头,却又无可奈何。
她强压下心绪,从袖中取出早已写好的药方,递了过去,声音透过面巾,显得有些低沉:“按这个方子,抓三剂药。”
掌柜双手接过药方,仔细一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方子上只有三味药:连翘四钱,金银花三钱,甘草一钱。都是些普通不过、价格低廉的药材,与他预想中大户人家会用些人参、鹿茸之类的贵重药材相去甚远。
而且这药方组合,他行医卖药多年,也从未见过,不知是治何病症。
但他精明世故,不敢多问,连忙点头哈腰:“有有有!客官稍候,马上就好!”
很快,三剂药便用草纸包好,系上了麻绳。
萧云依付了钱,那掌柜还殷勤地送到门口。走出药铺,寒风夹着雪片扑面而来,萧云依却觉得比店内那虚伪的暖意更让人舒畅些。
回到小院,贺强帮忙将厨房的灶火生起。
小小的厨房里,顿时有了些暖意。
萧云依从未做过这等煎药熬汤的活计,在肃王府,这些自有专门的仆役丫鬟负责。
但她此刻没有丝毫犹豫,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腕,按照脑海中豆包所授的步骤,开始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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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寻来一个干净的陶制药罐,用清水反复冲洗干净。
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一剂药中的连翘和金银花倒入罐中,加入三碗清水,盖上盖子,让其浸泡。
趁着这个功夫,她将甘草片另外放在一个小碟中备用。
贺强在一旁看得有些手足无措,想帮忙又不知从何下手,只能帮着添柴看火。
萧云依则专注地盯着药罐,计算着时间。
约莫半刻钟后,她示意贺强将灶火加大。
很快,罐中清水开始翻滚,药草的气息随着蒸汽弥漫开来。她又让贺强将火调小,转为文火慢煎。
厨房里烟火气缭绕,萧云依白皙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几缕发丝沾在颊边,她也顾不上去擦。
她不时轻轻掀开罐盖一角,观察药汁的颜色和分量,生怕火候过了或者不足。
这份耐心和专注,与她平日清冷高贵的郡主形象截然不同,却更添了几分真实动人的坚韧。
贺强看着这位金枝玉叶的郡主,为了救治朋友,甘愿在这烟熏火燎的厨房里亲力亲为,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敬佩之情。
慢煎了约两炷香的时辰,罐中药汁已收至一碗左右,色泽金黄透亮,药香浓郁。
萧云依这才将备好的甘草片投入罐中,又煎了约半柱香的时间。
最后,她用一块干净的细纱布,仔细地将药汁滤入一个白瓷碗中,澄澈的药汤散发着辛凉甘甜的气息。
一碗根据古老智慧与现代知识结合而成的“银翘饮”,终于在萧云依手中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