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边城南,顺丰快递分号那处租住的小院,在连续几日的紧张与忙碌后,终于透出了一丝久违的安宁。
铅灰色的天空依旧低沉,仿佛一块巨大的、浸透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头顶,让人喘不过气。
肆虐多日的暴风雪总算暂歇,只余零星雪沫,被凛冽的北风卷着,打着旋儿,偶尔飘洒进院内,为那棵老槐树虬曲的枯枝和院中寥寥几件杂物覆上一层薄薄的、不断被风削去又不断补上的银白。
厢房内,炭火盆努力散发着橘红色的暖意,与窗外透进来的灰白冷光形成鲜明对比,勉强驱散着北境寒冬无孔不入的冷冽。
与几日前病榻缠绵、气息奄奄的景象不同,此刻的小柔和凌飞燕,虽面色仍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嘴唇也缺乏血色,但眼神已恢复了清明,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
小柔靠坐在床头,身上裹着厚厚的、略显陈旧的棉被,看着正在忙碌萧云依。
小柔眼圈微微发红,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
“小姐……对不起,都怪我身子不争气,累得您这般辛苦……您金枝玉叶,十指不沾阳春水,何曾做过这些端茶送水、煎药喂饭的粗活……”
萧云依将用温水浸过的、拧得半干的布巾轻轻搭在小柔额上,动作细致而温柔。
她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傻丫头,净说傻话。你我名虽主仆,实则一同长大,朝夕相处,情同姐妹。往日我在王府,哪一桩哪一件琐事不是你在细心照料?如今我照顾你,不是天经地义么?再说,”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与决绝,“我们现在已离了那里,哪还有什么郡主,不过是互相扶持的伙伴罢了。”
另一张床上,凌飞燕半倚着墙壁,一条腿曲着,手臂搭在膝上,这个姿势仍带着几分江湖儿女的洒脱,只是脸色还有些虚弱。
她看着萧云依放下布巾,又去查看炭火盆,忙碌的身影在这狭小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英气的眉宇间也满是感慨与歉疚:
“云依妹妹,小柔说得是。这几日,真是辛苦你了。我凌飞燕行走江湖多年自诩不是什么娇弱女子,没想到这次竟病得如此狼狈,人事不省,还要累你……累你亲侍汤药…”
萧云依走到凌飞燕床边,自然地将手背贴上她的额头,仔细感受了片刻,确认那恼人的滚烫已彻底退去,只余下正常的体温,这才从心底彻底松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也微微放松下来。
她看着凌飞燕,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俏皮,打趣道:“凌姐姐快别这么说。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等陈公子回来,瞧见你这般模样,还不得心疼死?到时候,我可不好跟他交代呢。”
她故意将“心疼死”三个字咬得微微重了些。
凌飞燕没料到一向端庄温婉、言行得体的萧云依会突然开这种带着些许暧昧的玩笑,英气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抹清晰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又是羞窘,心下却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甜意,不由得嗔怪地瞪了萧云依一眼,语气却没什么力道:
“好你个云依妹妹!是不是跟那个只会胡言乱语、没个正形的破豆包待久了,也学会调侃人了?”
她试图用夸张的语气掩饰自己的不自然。
提到豆包,凌飞燕的神色认真了些,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惊叹,也顺势转移了话题:
“不过说真的,那破豆包……咳,豆包大师,还真是个神奇物件。
不仅能说会道,诡辩起来让人哭笑不得,居然还懂得这般精妙的医理。按它给的那个叫什么‘银翘饮’的方子煎的药,味道虽苦,喝下去没两日,这要命的风寒竟真就好了七七八八”
萧云依颔首,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流露出由衷的敬佩:
“确实多亏了豆包大师的指点。它言语间提及此症,似乎……颇为轻描淡写。”
她回忆着与豆包交流时的情景,
“听它那意思,这令北境百姓闻之色变、每年寒冬都要夺去不少人命的风寒之症,在它看来,仿佛并非什么疑难杂症,随手便可化解一般。”
说到此处,她不禁想起前几日上街为小柔和凌飞燕抓药时,在济世堂门前见到的那位因无钱买药而跪在冰冷石阶上、声音嘶哑苦苦哀求的汉子,以及沿途所见那些蜷缩在墙角檐下、被病痛折磨得奄奄一息、眼神空洞的贫苦百姓。
药铺掌柜那冷漠的精明面孔与百姓绝望无助的神情形成残酷的对比,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沉重顿时压上她的心头。
这繁华帝都之外,边城苦寒之地,竟有如此多的人,因区区几味寻常草药都无法得到,而在生死线上无力地挣扎。这种巨大的落差和无力感,让她这个曾经居于锦绣丛中的郡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凌飞燕敏锐地察觉到了萧云依情绪的低落和瞬间的沉默。
她顺着话头,想起贺强之前来探望时提起的琐事,说道:
“我听贺强说,咱们这顺丰快递分号里,也有好几个伙计染了风寒,病恹恹的,咳嗽不止,浑身乏力,都快没法正常干活了,只能勉强支撑。”
她看向萧云依,眼神明亮,带着一种实干者的果断:
“咱们既然已经亲身验证过,这‘银翘饮’的方子确实有效,所需药材也不算昂贵难得,不过就是连翘、金银花、甘草这几味……”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为恳切:
“不如,我们多买些药材回来,煮上几大锅,给店里的伙计们都分着喝一些?也算是……算是帮陈宇照看一下他的产业,尽一份心力?”
这个提议,瞬间点亮了萧云依略显黯淡的眼眸。
她正苦于空有怜悯之心却无力施助,凌飞燕的话无疑为她指明了一个切实可行的方向。
既能帮助眼前之人,缓解他们的病痛,又能间接支持陈宇留下的事业,维系这条重要的联络线,于情于理,都是好事。
“凌姐姐此言甚善!”萧云依当即表示赞同,“我们这就去办!”
小柔也挣扎着想要起身:“小姐,我也能帮忙……”
萧云依连忙按住她:“你病体初愈,好生歇着便是,煎药熬汤的事,有我和凌姐姐呢。”
计议已定,萧云依和凌飞燕稍作收拾,唤上贺强陪同,再次踏出了小院的大门。
街市上的景象,比几日前更加令人心酸。
雪虽停了,但寒意更甚。街道两旁的屋檐下、背风的角落里,挤着更多面黄肌瘦、瑟瑟发抖的百姓。
咳嗽声、呻吟声此起彼伏,不少人的额头上覆着积雪,也不知是死是活。
药铺门前,依旧有苦苦哀求的声音,却大多被冷漠地拒之门外。
一派民生凋敝、疫病横行的惨状。
萧云依主仆三人看得心头沉重,不忍多看,加快脚步,直奔上次那家“济世堂”。
这一次,她们直接购买了足够十几人份量的连翘、金银花和甘草。
药铺掌柜见她们这次采购量大,态度倒是比上次殷勤了些。
抱着沉重的药材回到小院,萧云依和凌飞燕顾不上休息,立刻在贺强的帮助下,在厨房里忙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