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天色未明,营地内已响起沉闷的梆子声。
陈宇和陆青山早早起身,就着冰冷的清水啃完硬邦邦的杂粮窝头,便朝着记忆中的二号工坊辕门走去。
晨雾尚未散尽,寒意刺骨。
相比一号工坊外围的相对松散,二号工坊区域的戒备明显森严数倍。
高大的木栅栏上缠绕着铁蒺藜,望楼上的哨兵持弩而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下方。
辕门紧闭,两侧持枪守卫面无表情,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
陈宇上前一步,对着守卫拱手,语气恭敬:“军爷,小的丙柒叁,携大哥丙柒肆,奉王监工之命,前来报到。”
守卫打量了二人一眼,其中一人冷声道:“等着。”
转身推开一侧仅容一人通过的小门进去通报。
片刻后,守卫返回,示意二人跟随。
穿过厚重的辕门,踏入二号工坊的区域,一股与一号工坊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的空气依然灼热,却少了那种狂乱无序的煤烟与喧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密集、更有节奏感的打铁声,叮叮当当,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在操演。
工棚搭建得更为规整,地面也相对干净,少了堆积如山的废料和煤渣。
守卫将二人引至一座独立的砖石小屋前,这便是王监工处理事务的营房。
进入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张简陋的木板床,墙上挂着皮鞭和号令旗。
王监工已端坐在桌后,正就着油灯查看一卷竹简。
“小的丙柒叁(丙柒肆),见过王监工。” 陈宇和陆青山躬身行礼。
王监工放下竹简,抬起眼皮,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尤其在陈宇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嗯。来了。丙柒叁,这军营工坊,非同小可,涉及军机要务。既入了这二号坊,便与外界隔绝,规矩只有一条:只进不出。你可明白?”
陈宇连忙低头应道:“回大人话,规矩小的明白。既来之,则安之,定当尽心竭力,为军营效力,绝无二心。”
王监工对陈宇的态度似乎还算满意,点了点头,语气稍缓:
“你于铸造一道,颇有见解,非寻常匠人可比。若你真有本事,能助我这二号坊提升效率、精进质量,本监工自然不会亏待于你。
待时机成熟,或可举荐你成为‘自己人’,届时,自有优待,不必再与那些粗役苦工一般,受那皮肉驱使之苦。”
“自己人”三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陈宇心中激起涟漪。这显然意味着更核心的接触、更重要的地位,或许……也更接近他们一直追寻的真相。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与受宠若惊,再次深深一揖:“谢大人赏识!小的定当竭尽所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以报大人知遇之恩!”
王监工见陈宇如此“识时务”,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好,且随我来,看看你这铸剑坊出来的眼力,究竟如何。”
三人走出营房,步入二号工坊的核心区域。
与一号工坊熔炼、浇铸粗胚的单一流程不同,二号工坊内部划分明确。
数个相对独立的区域依序排列,分别负责不同的部件打造。
有的区域内,匠人们正将一号坊送来的粗胚进行初步锻打,去除杂质,规整形状;
有的区域则在精心打造闪烁着寒光的箭镞,叮叮当当的敲击声细密而急促;
更深处,甚至有匠人在锻造环环相扣的铁链,火星在阴暗中格外醒目。
空气中弥漫着淬火时水汽蒸腾的嘶嘶声和更浓郁的金属腥气。
王监工边走边随意指点着:“二号坊,专司军械部件的精制。工期紧,要求高,不容丝毫差错。”
他停在一个正在打造制式腰刀的区域前,随手从冷却架上拿起一把刚刚完成淬火、尚未安装木柄的刀条,递给陈宇,
“你看看,这刃口如何?”
陈宇双手接过刀条,触手冰凉沉重。
他仔细审视刃身,只见其锻造痕迹明显,钢线略显凌乱,刃口在工棚光线下泛着一种不够纯粹的灰白色。
他走到一旁的铁砧前,上面固定着一块用于测试硬度的普通熟铁锭。
陈宇没有多言,深吸一口气,手腕发力,用刀口对准铁锭边缘奋力砍下!
“锵啷!”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火星溅起。
陈宇收回刀,众人凑近看去,只见那熟铁锭上留下一道清晰的斩痕,而刀口本身,却已微微卷刃,崩开了一个细小的缺口。
旁边负责打造此刀的一名中年匠人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王监工眉头微蹙,看向陈宇:“这是何故?”
陈宇用手指轻轻拂过卷刃处,语气平静地分析道:
“王大人,此刀用料尚可,但工艺上有几处可商榷之处。
其一,锻打时折叠锤炼的火候与次数或许不足,未能将杂质充分排出,钢性未能融为一体,导致内里韧性不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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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淬火之时,水温或时机拿捏或许稍有偏差,使得刃口表面刚硬,内里却稍软,遇到硬物撞击,便容易崩口卷刃。
其三,开刃的角度过于急切,刃线单薄,虽看似锋利,却失了厚重,不耐劈砍。”
那中年匠人忍不住反驳道:
“你这后生,说得轻巧!军营催逼甚急,哪有工夫像你说的那般千锤百炼?这刀能砍杀敌人便是好刀!”
陈宇并不动怒,反而对那匠人拱了拱手:
“老师傅说得是,军务紧急,自不能与铸剑相比。但在现有条件下,稍作调整,或可显着改善。可否容小子僭越,请这位师傅按我所说之法,再试锻一把?”
匠人看向王监工,王监工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照他说的做。丙柒叁,你且指挥。”
陈宇也不客气,上前一步,对那匠人道:
“有劳师傅。请先取一块同样材质的粗胚,锻打时,烦请将折叠次数增加三成,每次锻打后回火的温度稍低片刻,令其内部应力缓缓释放。
最关键在淬火,待刃体烧至亮樱红色,并非全红,迅速入水,入水片刻即提起,利用余热自行回火,如此反复三次,再完全浸入淬透。最后开刃,角度可稍大些,刃脊留厚一分。”
那匠人将信将疑,但在王监工注视下,只得依言操作。
整个过程中,陈宇在一旁仔细观察火候,不时出声提醒。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一把按照陈宇方法处理的新刀条终于完成。
通体暗青,刃口线条流畅,隐隐透着一股沉凝之气。
陈宇用厚布包裹住刀根,将新刀递给王监工:“王大人,请您亲自一试。”
王监工接过新刀,掂了掂分量,目光锐利地扫过刃身,随即走到那铁锭前,低喝一声,手臂发力,挥刀猛砍!
“铛!”
一声更为沉闷坚实的巨响!火星比之前更盛。
王监工收刀查看,只见熟铁锭上的斩痕更深更利,而新刀的刃口,仅留下一条极细微的白线,用手一擦便几乎不见,丝毫未有卷刃或崩裂的迹象!
“好!”王监工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反复摩挲着刀身,连声赞叹:
“好刀!硬度、韧性,远超以往!丙柒叁,你果然名不虚传!不愧是铸剑坊出来的行家!”
他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陈宇,当场宣布:
“从今日起,你便是这二号工坊的质量监工!凡出品军械,皆需经你查验认可!只要你尽心办事,日后我必向上力荐,让你成为真正的‘自己人’!”
“谢王大人提拔!小的定不负所托!”陈宇压下心中波澜,郑重拱手。
王监工心情大悦,又瞥了一眼一直沉默如山的陆青山,对陈宇道:
“至于你大哥丙柒肆,他一身力气,你就自行安排个差事吧,让他协助你即可。”
这无疑是对陈宇能力认可后给予的一项特权。
“是,大人。”
陈宇应道,与陆青山交换了一个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