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陈宇回到二号工坊匠人们聚居的简陋棚区。
空气中弥漫着煤灰、汗渍和劣质食物的混合气味。
大部分匠人已蜷缩在通铺上歇息,鼾声与压抑的咳嗽声此起彼伏。
在一处远离人群、靠近冰冷砖墙的角落,陆青山正蹲在地上,就着一碗清可见底的稀粥,啃着硬邦邦的杂粮窝头。昏黄的油灯光线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陈宇悄无声息地走过去,挨着他蹲下,抓起地上一点碎土,在两人之间的地面无意识地划拉着。
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将方才在王监工帐内发生的一切,包括那顿不寻常的晚饭、步步紧逼的试探、自己滴水不漏的应对,乃至最后罗大人那近乎摊牌的言语,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告诉了陆青山。
“……那罗大人亲口说,‘换了这青天也未必只是空想’。”
陈宇最后总结道,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
“陆哥,基本可以确认了。这军营工坊私造军械,绝非简单的以次充好或贪腐,其背后,是意图谋反!”
陆青山手中的窝头被他猛地攥紧,坚硬的表面几乎要嵌入掌心。
他双目圆睁,瞳孔深处仿佛有烈焰燃起,牙关紧咬,腮边肌肉绷出凌厉的线条。
一股压抑不住的杀气从他魁梧的身躯中弥漫开来,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分。
“果然……这些叛贼!”
他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沉嘶哑,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与身为军人的凛然。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扫过昏暗的棚区,仿佛要穿透这营垒,直视那阴谋的核心:
“我们必须立刻想办法离开这里,速回京城,将此事禀明陛下!北疆若乱,天下危矣!必须早做防范!”
陈宇连忙按住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臂,示意他冷静:
“陆哥,勿急!我知你心急如焚,但眼下,我们暂时还出不去。”
陆青山顺着陈宇的目光,望向棚外远处影影绰绰、持戈巡逻的士兵身影,以及高耸望楼上那如同鹰隼般扫视的目光。
军营守备森严,辕门紧闭,他们如今身份是苦力匠户,若无内部接应或特殊缘由,想硬闯出去,无异于自寻死路。
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拳头缓缓松开,但眼中的焦灼并未减少分毫。
陈宇理解他的心情,继续冷静分析,试图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困境:
“陆哥,谋反这等泼天大事,绝非一朝一夕可成。他们暗中筹备多年,打造军械、笼络人心,必然图谋已久。
如今已是寒冬,天寒地冻,粮草转运困难,用兵更是大忌。
但凡有些头脑的统帅,绝不会选择在此时起事。我推测,他们最快也要等到来年开春,冰雪消融,道路通畅之后。”
陆青山是沙场老将,自然明白这个道理,闻言稍稍冷静了些,但眉头依旧紧锁:
“那……依你之见,我们现在当如何?总不能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他们准备妥当吧?”
“当然不能坐以待毙。”
陈宇目光锐利,脑中飞速盘算:
“我猜测,骁勇军高层,也并非铁板一块。如此惊天密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袁崇等人,必定是逐步筛选、吸纳那些对朝廷不满或有野心的将领成为‘自己人’,同时,也会想方设法排挤、甚至清除掉那些可能忠于朝廷、不愿同流合污的将领。
我们需要碰碰运气,看看能否在这军营内部,找到那些可能被蒙在鼓里、或者虽身在其中却心怀犹豫的高层人员。若能取得联系,或许能设法将消息送出去。”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
“此外,空口无凭。我们若仅凭一面之词,回到京城面见陛下,指控当朝宰辅与边军大将谋逆,若无铁证,极易被对方反咬一口,诬陷我们构陷大臣、搅乱边关。
届时非但扳不倒他们,我们自己反而可能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更会打草惊蛇,让他们提前发动或隐匿证据。所以,在离开之前,我们必须尽可能收集更多直观的证据。”
陆青山听着陈宇条理清晰的分析,缓缓点头。
他知道陈宇所言在理,冲动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坏事。
眼下敌强我弱,身处虎穴,唯有隐忍、谨慎、谋定而后动。他沉声道:
“你说得对。是我心急了。就依你的安排,先稳住脚跟,暗中寻找机会和证据。”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远处传来的更梆声在寒夜中回荡。
过了一会儿,陈宇似乎想起什么,目光转向陆青山,带着几分探究,轻声问道:“陆哥,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
“嗯?”陆青山抬眼看他。
“你对当朝皇帝……感觉如何?” 陈宇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夜的宁静。
陆青山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陈宇会突然问起这个。
他疑惑地看了陈宇一眼,见对方神色认真,不似随口玩笑,便沉吟了片刻,似乎在回忆遥远的过往。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
“昔年,我尚在镇北军时,曾随义父回京述职,在宫门外,远远见过一次陛下。那时我还年轻,印象中……陛下威严甚重,令人不敢直视。他登基数十载,稳坐江山,平衡朝堂各方势力,绝非庸碌之主。给人的感觉……是深沉,难以揣度。”
陈宇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划着圈。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目光直视陆青山,问出了一个更加石破天惊的问题,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陆哥,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形势所逼,万不得已……要你与皇帝陛下为敌,你是否……能做到?”
陆青山浑身猛地一震,霍然转头,锐利如刀的目光紧紧锁定陈宇,充满了震惊与不解:“为何……如此问?!”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陈宇与他对视片刻,随即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语气恢复了平常,甚至带上了一丝轻松:
“没什么,只是……随口问问。这世道,人心难测,世事难料,多想想各种可能,总没坏处。”
陆青山盯着他看了半晌,眉头紧锁,最终没有追问,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棚外无尽的黑暗,陷入了更深的沉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