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自己人”后,陈宇的处境悄然发生了变化。
次日,罗大人便吩咐下来,在监工居住区边缘,给陈宇安排了一间独立的狭小帐房。
虽依旧简陋,仅容一床一桌,但比起匠人们挤在一起的通铺棚区,已是天壤之别。
伙食标准也随之提升,每日的饭食里多了些油腥,粟米饭也扎实了许多,不再是清汤寡水。
这番变化,落在二号工坊的匠人们眼中,心情却颇为复杂。
他们看见陈宇,总觉得有些别扭。
说他是工人吧,他已有了单独的住处,监管着工坊质量,言行举止间,已隐隐与王监工等人在一个层面。
说他是监工吧,他又全然不似其他监工那般苛刻狠厉,依旧会安排他们轮休,叮嘱他们喝那“草木灰水”,甚至在他们劳累过度时出言维护。
这种既熟悉又疏离的感觉,让匠人们面对陈宇时,恭敬中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隔阂,感激里又掺着一丝本能的警惕。
陈宇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明了,却无法言说,只能依旧以平和态度对待众人。
这日,又到了向三号工坊交付部件的日子。
陈宇督促着匠人们将分批打造、检验合格的腰刀条、箭镞、以及那些用途不明的细铁链等部件小心装车,然后亲自带着几名力工,推着沉重的板车,穿过工坊间以粗木栅栏隔开的通道,来到三号工坊那扇更为厚重、守卫也更加森严的大门前。
通报之后,等待片刻,罗大人缓步从门内走出。他今日穿着一身深灰色棉袍,依旧面色白皙,眼神深邃。
陈宇连忙上前拱手:
“罗大人,今日王监工临时被曹监工请去商议要事,吩咐小的按照任务约定,将这批成品部件送过来,请您查验。”
罗大人微微颔首,随手从车上拿起几件腰刀条和箭镞,指尖摩挲着刃口,目光扫过铁链的环扣连接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不错,丙柒叁。自从你接手质量监工以来,这交付的部件,无论是硬度、韧性还是做工精细度,确实比以往提升显着。王监工举荐你,倒是没有看错人。”
“罗大人谬赞了,此乃小的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陈宇态度谦逊,随即道,“若无其他事,小的这就带人回去了。”
他转身示意力工们准备离开,刚走出几步,身后却传来罗大人的声音:
“且慢。”
陈宇脚步一顿,心中微动,转身恭敬道:“大人还有何吩咐?”
罗大人沉吟片刻,目光在陈宇脸上停留数息,仿佛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最终开口道:
“你既已是自己人,且于铸造一道颇有才能,这三号坊,早晚也需你出力。今日既然来了,便随我进来看看吧,也好提前熟悉一二。”
陈宇内心顿时掀起狂澜!
进入神秘的三号工坊,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
但他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强行压下激动,只露出恰到好处的荣幸与一丝谨慎,躬身道:“是!谢大人信任!”
罗大人点点头,转身率先走入那扇厚重的大门。
陈宇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迈入了这个被匠人们视为“有进无出”的禁地。
一入门内,景象与二号工坊颇有不同。虽然同样灼热喧嚣,但布局更为规整。
罗大人一边走,一边随意指点着:
“你也看到了,这三号坊,其实主要职责是将二号坊送来的部件,进行最后的组装和部分非铁制军需的制备。”
陈宇目光迅速扫视全场。
只见工坊内大致分为两片区域。
一半区域与他熟悉的铸造类似,匠人们正在将箭镞安装到削好的箭杆上,粘合羽毛;
另一片区域则更像是作坊,一些老匠正在缝制简单的布甲、鞣制皮革、或是搓制粗细不一的麻绳。
“那边是给箭镞装杆、缀羽。这边则是制作一些皮甲、绳索等物。”
罗大人语气平淡,如同介绍寻常工坊。
陈宇一边点头附和,一边将目光投向工坊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道更为厚重的铁门,紧紧关闭着,门口甚至有持戈卫兵肃立。
铁门之后,似乎还有空间,隐约能听到不同于此处的、更为沉闷的声响传出,但具体是什么,完全无法窥见。
陈宇心知那必是核心机密所在,不敢长时间注视,迅速将目光移开,心中却已牢牢记住这个位置。
“如何?看了一圈,可有什么想法?”
罗大人停下脚步,看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却带着审视。
这既是对陈宇能力的考察,或许也暗含着一丝试探。
陈宇心念电转,知道不能一味赞美,必须展现出应有的价值,才能获取更多信任和权限。
他目光落在身旁一个木桶里插着的、已经组装好的箭矢上,上前一步,拱手道:
“回大人,小的确实有些粗浅看法。这三号坊的工艺,整体尚可,但……在某些细节上,或许还有提升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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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但讲无妨。” 罗大人挑眉,似乎来了兴趣。
陈宇从木桶中抽出一支箭矢,手指轻轻剐蹭着箭尾粘贴的两片羽毛,仔细看了看,说道:
“大人请看,这箭矢的双羽,面积似乎略小了些,且两边裁剪不甚对称,羽毛的弧度也未经过精心修整。此等做法,不利于空气动力……嗯,不利于箭矢破空时的稳定。”
他继续解释道:“若小的所猜不错,以此法制作的箭矢,射出后,初时尚可,但大约三十步之外,准头便会大打折扣,易受气流影响而偏离目标。”
罗大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点头道:
“不错。军中善射者亦曾提及,制式箭矢确有此弊,三十步外,非神射手难以精准命中。你竟连这也懂?”
陈宇谦逊一笑:
“小子自幼对器械制造原理颇感兴趣,后在铸剑坊,老师傅们常言‘百工之理,殊途同归’。这箭矢飞行之稳,与剑身破风之利,其背后对‘流畅’、‘均衡’的要求,颇有相通之处。
小的有一法,或可改善此况,名曰‘双叠标准化羽’,或能将有效精准射程提升至五十步左右。”
“五十步?” 罗大人动容了。这意味着普通士兵也能在更远距离保持一定命中率,对战力提升不言而喻。
“请大人准许小子一试。” 陈宇拱手。
在罗大人的示意下,陈宇取来工具和材料。
他挑选出两片大小相近的羽毛,将其叠合,然后用小刀精心修裁,划出两片几乎一模一样的、带有流畅弧线的半三角形状,边缘处理得极为平整。
接着,他亲自示范,指导一名工匠如何以特定角度和力度,将这两片修整好的羽毛对称地粘贴在箭杆尾部。
完成后,罗大人命人取来弓箭,在工坊内划出的简易靶场试射。一名工匠张弓搭箭,瞄准五十步外的草靶。
“嗖!”箭矢离弦,破空声似乎都比以往更显锐利。只见那箭划过一道远比以往稳定的轨迹,笃的一声,正中靶心!
“好!”罗大人亲眼见证此效,脸上终于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喜:
“好一个丙柒叁!想不到你对箭矢之道还有如此研究!真乃难得之才!”
陈宇躬身:“大人过奖,雕虫小技,能为大人分忧便好。”
罗大人心情大悦,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铁质令牌,递给陈宇:
“此令牌予你。日后,你可凭此牌自行出入这三号坊外坊区域。但凡发现有如箭矢改良这般可提升工艺、增强军备之处,无论大小,皆可直接报于我知!”
陈宇双手接过那枚沉甸甸的令牌,触手冰凉,心中却是大喜过望!
这意味着他获得了在三号工坊部分区域自由活动的权限!
他强压激动,郑重拱手:“谢大人信任!小子定当竭尽所能,全力以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