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尚未被初阳完全驱散。
罗大人领着陈宇与陆青山，再次踏上了通往营地西北角马场的路径。
陆青山沉默地跟在陈宇身后，手中稳稳捧着那副连夜改制的新鞍，目光低垂，却将沿途的守卫布置、地形特征尽收眼底。
马场已在眼前。
梁大人早已等候在场边，眉宇间残存着一丝昨日的焦躁。
见到罗大人一行，他快步迎上，目光直接落在陆青山手中的新马鞍上：“罗大人，这位便是你提到的懂马之人？”
“正是。”罗大人侧身介绍，“此乃丙柒叁之兄，丙柒肆。
他们兄弟二人连夜赶制了这副新鞍，或可解梁大人之忧。”
梁大人审视的目光在陆青山魁梧的身形和沉稳的气度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语气急切：“既已制好，速速一试！”
“遵命。”
陆青山拱手应道，随即稳步走入马场。
他目光扫过场中，径直走向昨日那匹稍显安静的黑色骏马。
那马见生人靠近，警惕地打了个响鼻，但在陆青山沉稳而熟练的接近下并未过分躁动。
陈宇在一旁仔细观察，只见陆青山动作流畅而从容，先是轻抚马颈安抚，随后仔细检查马背状况，这才将新制马鞍轻轻安放上去。
整个过程中，那匹黑马异常温顺，甚至在他收紧腹带时也只是微微动了动，全然不似昨日装鞍时那般激烈抗拒。
这副新鞍的鞍桥弧度平缓，鞍翼开张，果然与马背曲线贴合得恰到好处。
“请军士试骑。” 陆青山对一旁的骑兵示意。
一名精干的骑兵利落地翻身上马。
起初他动作谨慎，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突发状况。
但马匹起步平稳，小跑、转向、加速，一系列动作流畅自然。
骑兵在场中绕行一圈，脸上逐渐露出惊讶之色，最终控马小跑回场边，利落下马，抱拳禀报：
“大人！此鞍合体，马匹温驯，骑行顺畅，全无异状！”
梁大人与罗大人对视一眼，脸上同时浮现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梁大人更是抚掌道：“好！好！果然解决了！”
陆青山回到场边，对两位大人拱手道：“大人，新制鞍具尺寸经调整后，与马背形体更为匹配，压力分布均匀，故马匹安适。”
罗大人满意地点头，看向陈宇和陆青山的目光中赞赏之色更浓：
“丙柒叁、丙柒肆，你兄弟二人，一个善于器械改良，一个精通马匹习性，实乃我营中难得之助力！”
梁大人也微微颔首，显然对结果极为满意。
陆青山却在此刻略一沉吟，抬眼看向梁大人，语气恭敬却带着一丝审慎：
“谢大人赏识。不过……小的有些话，观马后所得，不知当讲不当讲。”
场边气氛微凝。梁大人眯起眼睛，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哦？但说无妨。”
陈宇心下一紧，知道关键时刻到了，立刻上前半步，脸上堆起诚恳的笑容，接口道：
“两位大人，既然小的已蒙罗大人接纳为‘自己人’，我兄长自然与我一心，皆愿为大人效力，绝无二意。他若有甚浅见，也是出于为军营着想，还请大人明鉴。”
罗大人看了陈宇一眼，点了点头，对梁大人道：
“梁大人，丙柒叁所言甚是。他兄弟二人既已入伙，便是自己人，但听无妨。”
梁大人面色稍缓，目光重新落回陆青山身上：“你且说说看。”
陆青山深吸一口气，指向马场中的战马，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
“小的斗胆直言。我观场中这些新到的战马……其体型、骨相、习性，并非我大乾军中常见培育的品种。”
梁大人眼神微动，没有立即否认，只是淡淡道：“你倒有些眼力。接着说。”
陆青山得到允许，继续道：
“若小的没看错，此乃北方草原马种。草原马胸宽背平，耐力足，本是好的。”
他话锋一转，缓步走向马厩方向，梁大人与罗大人对视一眼，跟了上去。陈宇也紧随其后。
来到马厩边，陆青山指着厩中几匹正在咀嚼草料的马匹，详细道：
“大人请看，真正上等的草原战马，肩胛高耸，四肢关节粗壮清晰，蹄质坚实。而这几匹”
他指向其中两三匹：
“肩胛偏低，胸廓虽宽却显虚浮，显然是发育未尽或血统不纯。再看其蹄，磨损不均，非长途跋涉之健马蹄相，倒像在劣地圈养久矣。”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梁大人的反应。
只见梁大人随着他的指点仔细打量那些马匹，眉头渐渐皱起，眼中果然闪过一丝被愚弄的怒意。
陆青山又引着众人来到马厩一角的排水沟附近，那里堆积着一些尚未清理的马粪。
他蹲下身，用树枝拨弄察看，随后起身道：“大人，最近这批马，是否常见粪便稀软，食欲时好时坏？”
梁大人这次终于动容：“确有此事！兽医只说是水土不服，调理便好。这又有何说法？”
陆青山拱手道：
“这便是了。北方草原马，尤其是冬春之际南来，骤然改换我大乾江南精饲的草料，豆粕过多，反而容易伤及肠胃，导致腹泻、厌食。
它们更习惯北地干硬些的牧草，佐以适量麸皮，还需在饲料中定期掺入少许盐块，方能固胃健脾，适应此地水土。若长期不适，再好的马也会掉膘无力，更遑论冲锋陷阵。”
“原来如此！”
梁大人恍然大悟，脸上怒色稍减，转为对陆青山的重视：
“丙柒肆，你不仅识马，竟连饲养之道也如此精通！此番真是立了大功，若非你点破，我等还被蒙在鼓里，白白折损好马！”
他这话，无疑是间接承认了这些马匹的来源确有蹊跷。
罗大人也抚须点头，看向陆青山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
梁大人沉吟片刻，似在权衡，最终开口道：
“你既如此精通马政，后日恰好有一批新马要到。丙柒肆，届时你随我一同前去验看。若真有人敢以次充好”
他冷哼一声，眼中寒光一闪，“须得让他们知晓厉害。”
陆青山心中凛然，知道这是获取更深信任和探查马匹来源的绝佳机会，立刻躬身抱拳，声音沉稳有力：
“谢大人信任！丙柒肆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所托！”
陈宇在一旁也连忙拱手，与陆青山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