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时光在单调的锤打与炉火声中缓缓流逝。
陈宇与陆青山照常在工坊区忙碌,心中却始终悬着一件事。
眼看日头从东升至西斜,营中并未有人前来传唤陆青山。
工歇间隙,两人回到那间狭小帐房。陈宇压低声音,眉宇间带着疑虑:
“陆哥,这都第二天傍晚了,梁大人那边……该不会改了主意,不带你去了吧?”
陆青山靠墙坐着,目光沉静地投向帐房外渐暗的天色,摇了摇头:
“不好说。或许临时有事耽搁,又或许……”他顿了顿,“这等密事,本就变幻莫测。”
两人只能按下心中焦灼,继续等待。
直到天色完全黑透,营区灯火次第亮起,远处传来换岗的口令声时,帐房外才终于响起脚步声。
一名穿着普通兵士号衣、但眼神精干的卫兵掀帘而入,目光直接落在陆青山身上:
“丙柒叁监工,梁大人有令,请丙柒肆即刻前往马场一趟。”
陈宇与陆青山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终于来了。
但为何偏选在这夜色深沉之时?
“我就是丙柒肆。”陆青山起身,沉稳应道。
“随我来。”卫兵并不多言,转身便走。
陆青山紧了紧身上单薄的棉袄,对陈宇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随即跟上卫兵,身影很快没入营区深沉的夜色中。
没有去往白日所见的开阔马场,卫兵领着陆青山绕过几排马厩,来到马场后方一处更为隐蔽的侧门。
这里已有数人等候。梁大人披着一件深色斗篷,身影几乎融入黑暗,身旁跟着四名腰佩长刀、目光锐利的亲兵。
最引人注目的是停在一旁的两辆骡车,车上货物以厚毡严密覆盖,捆扎得结结实实。
两个车夫低头坐在车辕上,帽檐压得极低。
“来了。” 梁大人见陆青山到来,只简单说了两个字,语气比白日里更显冷硬,“跟上,少问,多看。”
“是,大人。” 陆青山躬身应道,自觉站到队伍末尾。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出了侧门,融入营外浓重的黑暗。
梁大人与亲兵打起火把,昏黄的光晕仅能照亮脚下数尺之地。
骡车吱呀作响,沿着一条明显少有人行的土路,朝着北方缓缓行进。
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陆青山默默跟随,每一步都踏得沉稳,心中却飞速盘算着方位与距离。
凭借多年军旅生涯对北境地形的熟悉,他判断队伍正朝着边境方向移动。
夜行、隐秘、向北……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那个令人不安的答案。
行程过半,山路愈发崎岖。
黑暗中,一辆骡车的车轮猛然碾过一个隐蔽的土坑,车身剧烈倾斜,车上货物发出沉闷的碰撞声,险些翻倒。
“混账!眼睛长哪儿去了?!”旁边一名亲兵怒斥,扬手便是一鞭,狠狠抽在驾车那车夫背上。
皮鞭着肉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那车夫身体一颤,却只从喉间发出几声模糊断续的“嗬…啊…”之声,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嗓子,连忙奋力稳住车辕。
陆青山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寻常吃痛或惊慌的闷哼,那声音嘶哑破碎,分明是……失了舌头之人才能发出的!
他借着摇晃的火光余光飞快瞥去,只见那车夫挨了鞭子后依旧死死低着头,帽檐阴影完全遮住了脸庞,但脖颈处隐约可见一道陈年伤疤的轮廓。
这些车夫,都是哑巴!是被刻意割去了舌头,以防泄密!
一股寒意顺着陆青山的脊背窜上。用如此酷厉手段控制苦力,这背后的交易,其隐秘与残酷,远超寻常走私。
他立刻收敛所有外露的情绪,重新垂下眼帘,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只是脚步更稳地跟着队伍。
约莫又行了一个时辰,前方地形渐显复杂,已入丘陵山地。陆青山心中估算,此地距离记忆中的边境线恐怕已不足二十里。
终于,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停了下来。
梁大人抬手示意,火光随之压低。
一名亲兵上前几步,从怀中掏出一支骨哨,凑到唇边。
三短一长,尖锐却并不响亮的哨音在山坳间回荡,很快被风声吞没。
不过半盏茶功夫,对面北侧的山坡上,也亮起了几点火光。
那火光移动着,越来越近,渐渐能看清是一队约十余人的人马,同样牵着数匹马的轮廓。
令陆青山心头剧震的是,梁大人及其亲兵面对这支显然来自敌国方向的队伍,非但没有丝毫戒备迎敌的姿态,反而是一种冷淡中带着熟稔的等待。
双方在相距十余步处停下。
对方为首者是个身材敦实、满脸虬髯的北齐汉子,身着皮袄,腰挎弯刀。
他扫了一眼梁大人这边,目光尤其在覆盖严实的骡车上停留一瞬,随即抱拳,竟用带着浓重北齐口音、却颇为流利的大乾官话开口道:“梁大人,别来无恙。”
梁大人冷哼一声,并未回礼,语气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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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特尔,少套近乎。今日叫你来,就是要当面说清楚——往日你们交易过来的那些‘上等战马’,到底掺了多少次货?真当我等是眼瞎的不成?”
那名叫巴特尔的北齐头领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
“梁大人这话可冤枉人了。我们做生意,向来诚信。给贵方的,那可都是草原上精挑细选的好马,价格也是谈好的……”
“少废话!”梁大人不耐地打断,“今日我带了眼力人来。是骡子是马,遛过才知。丙柒肆!”
“在。”
陆青山压下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迈步上前。
两国边境,军官私会,交易马匹……这已坐实了通敌走私!
而交易的筹码,恐怕就是那骡车中所载之物。
“去,仔细验看他们这次带来的马。”
梁大人命令道,又冷冷补充,“若有次品,一一指出。”
“遵命。”
陆青山拱手,面无惧色地走向对方队伍。
北齐军士们目光各异,或审视,或漠然,或带着隐隐的敌意。
他恍若未见,径直来到对方牵着的七八匹马前。
他动作沉稳老练,先是远观体型步态,再近前查看口齿、眼目、蹄腕,手指用力按压马匹肩胛、胸肋等关键部位,感受肌肉骨骼的坚实程度。
火光摇曳,映照着他专注而沉静的面容。
整个过程持续了一炷香时间,双方人马都寂静无声,只有寒风的呼啸与马匹偶尔的响鼻。
验看完毕,陆青山缓步退回梁大人身侧,略微倾身,用仅容两人听清的音量低语禀报:
“大人,对方右首第一匹、第三匹,以及左首第二匹,皆有问题。
右一首匹看似高大,实则前胸狭窄,心肺之力不足;
右三马蹄腕粗大但关节僵硬,恐有暗疾;
左二匹则是年龄偏大,齿口磨损严重,已是强弩之末。
其余几匹,算是中等。”
梁大人眼中寒光一闪,抬头看向巴特尔,指着陆青山方才点出的那三匹马,冷笑道:
“巴特尔,听见了?这三匹,要么体弱,要么有疾,要么老迈。这就是你说的‘精挑细选’?按我们原先约定的价码,这三匹,必须折价八成才收。”
巴特尔眉头紧锁,脸色沉了下来:“梁大人,你这可就不讲规矩了。说好了一百五十斤精铁锭换一匹马,岂能临时变卦?”
“是你们先坏了规矩,以次充好!”
梁大人分毫不让,“若不折价,那今日我们带来的铁锭,就只能换那几匹好的。这三匹劣马,你们自己牵回去!”
巴特尔看了看那三匹马,又看了看梁大人身后满载的骡车,显然不愿放弃这笔交易。
他带来的马匹数量是算好的,若少换三匹,意味着要运回部分铁锭,这风险与麻烦都不小。
他脸上横肉抖动,眼中闪过一丝焦躁。
就在这时,陆青山的目光扫过对方队伍,忽然落在巴特尔身后几名亲随所骑的坐骑上。
他心中一动,再次低声对梁大人道:
“大人,若他们不愿折价,或可要求以那几人骑乘的坐骑替换次马。那几匹才是真正的健马。”
梁大人闻言,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巴特尔身后几名护卫所骑之马,虽未刻意展示,但神态机警,肌肉线条流畅,比地上牵着的这些货色明显高出一筹。
“好主意。”
梁大人嘴角勾起一丝冷嘲,重新看向巴特尔:
“既然你不愿折价,那也成。用你手下人骑的那三匹马,换掉这三匹次货。否则,这生意今晚就到此为止。”
巴特尔猛地扭头,凶狠的目光如刀子般剜向陆青山,那眼神里充满了惊怒与被戳穿算计的恼恨。
他心中暗骂:这大乾军士何时寻来这么个懂行的?真真该死!
他脸色变幻数次,看了看自己手下那几匹确实精良的坐骑,又看了看梁大人寸步不让的态度,以及那满满两车铁锭。
最终,他重重吐出一口白气,咬着牙道:“行!梁大人,今晚……算你们走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