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营火零星。完成交易的队伍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返回军营,那股萦绕不散的肃杀与隐秘,比出发时更为浓重。
陆青山一踏入营地范围,便与梁大人简单告退,随即身影一闪,迅速没入工坊区的阴影中,朝着陈宇那间独立小屋疾步而去。
小屋窗隙透出微弱昏黄的光,陈宇果然未曾睡下。
听到约定好的叩门声,他立刻开门将陆青山让进屋内,反手落栓。
“陆哥,如何?”
陈宇压低声音,目光紧紧锁在陆青山凝重如铁的脸上。
陆青山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与冰冷的寒芒,他捏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声音从齿缝中挤出:
“那些马……是他们用官铁,与北齐的军队交换的!”
“什么?!” 陈宇纵然有所猜测,闻言仍是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凉气:
“军队?在我的预想中,最多是北齐那边的小商马贩走私而已……万万没敢往军队直接交易上去想!”
“确是军队无疑。”
陆青山斩钉截铁,语气沉痛:
“对方护卫虽未打旗号,但皮袄制式、腰间弯刀、乃至行进队列的习惯,皆是我熟悉的北齐边军式样!我自幼随义父镇守北境,与他们对阵不下数十次,绝不会认错!”
陈宇怔了片刻,随即恍然:
“难怪……那日在三号工坊,同一批运来的官铁,只卸下一部分,剩下的直接原车运往他处,方向正是马场那边!”
陆青山点了点头,随即吐出另一个更令人心寒的发现:
“不止如此。今夜随行运送铁锭的车夫力工……皆为哑人,口不能言。我亲见梁大人亲兵鞭笞一人,其只能发出嗬啊之声,嘴角或脖颈有明显旧疤。”
陈宇瞳孔骤缩:“两国军队私下交易,自是泼天的隐秘。为防止无关人员泄密,竟用如此酷烈手段……”
他感到一阵反胃,那不仅仅是狠辣,更是视人命如草芥的漠然。
陆青山脸上掠过一丝深切的悲痛与愤怒,他声音低沉,却带着千钧之力:
“从私造军械,到我们推测的铁浮屠重甲,再到今夜亲眼所见的与敌国边军交易战马……袁崇谋反的证据,已是确凿无疑,铁证如山!”
他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不解与愤慨:
“只是我想不通!他们将如此大量的精铁输往北齐,交换战马武装自身私军也就罢了,难道不怕北齐借此壮大军力,日后兵锋更盛,大举南下吗?届时,即便他袁崇侥幸谋逆成功,接手一个边境糜烂、强敌环伺的江山,又如何坐得稳?!”
陈宇苦笑摇头,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权力足以吞噬人心,让人利令智昏。为了那个至高的位置,有些人便会兵行险着,不择手段,甚至不惜与虎谋皮,饮鸩止渴。在他们看来,眼前的障碍清除,远比未来的潜在危机更重要。”
他顿了顿,理顺思绪,将数月来的线索如同串珠般连接起来:
“如今,整个链条基本清晰了:宰辅王崇明,利用其权柄,暗中操控南方云州等地的官营矿冶,瞒报产量,将大量官铁通过‘云爷’、‘阎老板’这条严密的走私网络,一路向北输送至幽州。
在这里,部分铁锭用于在骁勇军控制的工坊内私造军械,尤其是那致命的铁浮屠重甲;另一部分,则作为硬通货,由袁崇麾下的军官如梁大人之流,直接与北齐边军交易,换取急需的优质战马,充实其谋反的骑兵力量。”
他看向陆青山,目光锐利:“当初在离阳城,你我无意中抓获的钱老三,正是这条走私线上一个微不足道的环节。他很快在狱中被‘畏罪自杀’,实则是被灭口,这背后必有宰辅示意,离阳县令不过是听命行事、掩盖痕迹的棋子。”
陆青山默默点头,离阳大牢中那几具冰冷的尸体仿佛又出现在眼前。
陈宇继续抽丝剥茧,语气带着一丝嘲讽的凉意:
“后来,你我锲而不舍追查此案,触及了他们敏感的神经。为彻底铲除隐患,他们便精心布置了一个局:伪造一份所谓的‘紧急军函’,通过张谦之口,指定由你护送入京。
并‘暗示’你可带一名可靠之人同行——那个人,自然就是一直协助你、且同样知晓走私案内情的我。”
“目的,就是将你我调离离阳,远离你的亲兵旧部,然后在偏僻的护送途中,派出伪装成山匪的精锐进行截杀,彻底灭口!”
陈宇回想起潞州山林中那场惨烈的伏击,那支射中自己的官制箭矢,此刻想来更是刺眼:
“难怪伏击者能用上制式箭矢,那本就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
陆青山拳头握得更紧,骨节泛白。
“那份军函本身”
陈宇冷笑:
“恐怕内容无关紧要,甚至可能是空白的。它最大的作用,是作为最后一道保险——万一截杀失败,你我真的抵达京城,也会被自然而然地被引导至宰辅府。
届时,他们便可公然以各种理由将你扣押。这才有了你后来被秘密关押在京畿军营之事。”
陆青山沉声接口,印证了陈宇的推测:
“不错。在城北军营那暗无天日的囚室里,他们每日只反复逼问一个问题:‘与你同行的那个人,现在何处?’”
“他们想将我们两人一起解决,以绝后患。”
陈宇叹息:
“宰辅王崇明,在这滔天阴谋中,绝非仅仅是提供庇护或方便,他根本就是核心主谋之一!
这也就解释了,那日其子王腾在肃王府欲侵犯云依时,何以敢猖狂叫嚣‘未来这大乾朝堂,还有没有肃王这一号人物,都难说得很’。他们父子,早已将肃王这等忠直皇亲视为必须铲除的绊脚石。”
烛火噼啪炸响一记,映得两人脸色忽明忽暗。
“只是,仍有几处关节,令人费解。”
陈宇蹙眉,提出疑问:
“其一,前些时日,罗大人将几名试图逃走的工匠,不是处死,而是特意安排去‘亲历边境战事’,说要让他们亲眼看看北境军士是否在浴血抵抗北齐。可你今夜亲眼所见,两边军官熟稔,交易物资,边境哪有什么像样的战事?”
陆青山摇头,同样不解。
“其二”
陈宇目光变得深邃:
“陆哥你曾多次提及,幽州太守郑文轩郑大人,为人刚正,勤政爱民,昔日与你义父陆大将军一文一武,配合默契,共同稳守北境,堪称国之栋梁。
如今这军营之中,私造甲胄、通敌贸易的勾当规模如此之大,绝非一日之功,且必然需要地方行政的遮掩与配合。郑太守……他就在靖边城,对此真的毫无察觉吗?还是说……”
他没有说完,但言下之意已然明显。
陆青山闻言,脸上肌肉微微抽动,眼中闪过挣扎与痛苦。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摇头,语气却不再如往日那般绝对:
“郑伯伯……我少时确常受其教诲,视之如亲长。其风骨品性,我深信不疑。然……时移世易,三年足以改变太多。我亦不敢断言……他是否已被拉拢,或被迫屈从,抑或……遭到了其他不测。”
这个可能性让他的心情更加沉重。
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烛火不安地跳动。
巨大的阴谋图景已然展开,但深处仍藏着未解的迷雾与更凶险的未知。
最终,陆青山打破沉默,声音恢复了军人的坚毅与果决:
“无论如何,当务之急已明。必须在他们准备就绪,尤其是铁浮屠成军之前,将消息送出,直达天听!开春之后,北地化冻,便是用兵之时。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陈宇重重点头,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幕。
传递消息,在这被重重监控的军营,在这远离京城的北境边陲,谈何容易?
两人相对无言,只余帐外呼啸的风声,仿佛预示着更猛烈的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