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大人寻来时，陈宇正在二号工坊内查验一批新制的腰刀淬火情况，陆青山则在附近搬运铁料。
见罗大人步履匆匆、神情间带着罕见的郑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陈宇心中微微一凛。
“丙柒叁，丙柒肆！”
罗大人走到近前，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话里的热切：
“放下手里的活，快随我来。今日有贵客临门，听闻了你兄弟二人近些日子为工坊所做的贡献，甚为欣慰，要亲自接见。此乃天大的机缘，速速随我去！”
陈宇与陆青山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什么样的人物，能让一向矜持的罗大人如此态度？
两人不敢多问，默默放下手中之物，跟在罗大人身后。
罗大人并未走向三号工坊的铁门，而是转向营地更深处，穿过数道有额外卫兵把守的辕门，走向一座位于整个工坊核心区域、外观简朴却格外宽敞的独立砖石总帐房。
沿途守卫见到罗大人，皆肃然行礼，目光在陈宇和陆青山身上扫过，带着审视。
气氛肃穆得近乎压抑。陈宇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
“罗大人，究竟是何等样的大人物，需您亲自引路，这般谨慎？莫不是……袁大将军亲临？”
罗大人脚步未停，侧首瞥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丝的弧度：
“你倒是敢想。袁大将军是何等身份？军务倥偬，日理万机，岂会轻易来此工坊，更遑论亲自接见你们两个匠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三人能听见：
“不过，今日这位，地位之高，权势之重，亦非我等平日里所能仰望。你二人待会儿务必小心应对，恭敬有加。若能得他青眼，日后飞黄腾达，指日可待，说不得……本官日后还要仰仗二位一二。”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陈宇心中疑窦更甚，却只能点头称是。
陆青山始终沉默，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愈发森严的守备。
不多时，总帐房已到眼前。
罗大人整了整衣袍，深吸一口气，上前轻轻叩门，恭敬道：“大人，人已带到。”
里面传来一个平淡而略显低沉的声音：“进来。”
罗大人推开房门，却并未入内，而是侧身让开，对陈宇和陆青山使了个眼色，低声道：“二位请进。本官就不进去了，你们自己机灵点。”
屋内光线明亮，陈设却极为简单，一桌数椅，墙上挂着北境舆图。
唯一显眼的，是端坐于上首主位的一名男子。
此人约莫三十出头年纪，比陆青山略长几岁，面容英挺，剑眉星目，虽只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暗青色锦袍，未着甲胄，但坐姿笔挺如松，目光开阖间自有久经沙场的锐利与一种居于人上的从容气度。
他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沉凝而略带压迫的气息，已让人不敢轻视。
陈宇不敢怠慢，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拱手，语气恭敬：“小的丙柒叁，携兄长丙柒肆，拜见大人。”
上首之人并未立刻回应，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两人身上，尤其在陆青山那里停留了更久，眼神深邃难明，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似在回忆什么。
陈宇等了片刻，未见回应，心中忐忑，余光瞥见身旁的陆青山竟依旧直挺挺地站着，只是死死盯着上首之人，脸色变幻，嘴唇紧抿，毫无行礼之意。
陈宇心中大急，暗道陆哥怎的在这关键时刻失了分寸？他不动声色地轻轻拉了拉陆青山的衣角，示意他赶紧行礼。
陆青山身体微震，却依旧没有动作，只是与上首之人的目光在空中无声交锋。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三人轻微的呼吸声。
良久，上首的男子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宿命般的了然：
“果然是你……陆都尉。一别三年，想不到会在此地重逢。”
陆青山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难为你还记得我。杨广。”
杨广对陆青山的直呼其名和不敬态度似乎并不意外，反而嘴角微扬，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既是故人重逢，不必多礼。坐吧。”
陆青山冷哼一声，竟真的不再客气，大步走到椅前，一撩衣摆，径直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如刀，依旧锁定杨广。
陈宇见状，心中念头急转，眼下情形完全出乎预料，这所谓的大人物竟是陆青山的旧识，但观其态度和所处位置，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自处，只得略显局促地站在陆青山侧后方半步处。
“陆老弟”
杨广看着陆青山，语气平淡，仿佛在叙旧：
“三年过去了，你这副宁折不弯、见谁怼谁的脾气，倒是一点没变。当年断魂谷，我黑豹营奉命协防右翼，亦是死战不退，伤亡过半。
战场之事，瞬息万变，胜负生死，岂是单凭一人一营所能左右？你总不能见着当年活下来的人，便都视为仇雠，带着一身化解不开的怨气吧？”
陆青山脸上肌肉绷紧，眼中痛楚与愤怒一闪而过，却终是强行压下，没有再纠缠于旧事，单刀直入，问出了此刻最核心的问题：
“那我问你，此地工坊，私造军械，蓄养铁骑，你可知情？”
杨广迎着他的目光，坦然答道：“知道。”
“是袁崇之意？” 陆青山追问，声音更冷。
杨广轻轻摇头，更正道：“准确而言，是袁大将军，与宰辅王崇明，共同的谋划。”
如此直白的承认，反而让陆青山和陈宇都怔了一瞬。
陆青山眼中厉色更盛：“此乃抄家灭族、十恶不赦的谋逆大罪！你对我，竟无半分遮掩？”
杨广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诮，几分掌控全局的从容：
“你二人混入此地已有段时日，该看的，不该看的，想必都已看得七七八八。事已至此，我还有何必要对你遮掩？”
陆青山拳头在膝上攥紧，指节发白：“你就不怕我将此滔天阴谋，上达天听，禀明陛下？”
“上达天听？”
杨广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笑意更深，眼神却陡然锐利如冰：
“陆老弟，你莫非以为，进了这工坊，知晓了这些不该知晓的秘密，还能如闲庭信步般走出去，去向陛下告发？未免……太过天真了。”
帐内温度骤降。陆青山的脸色瞬间阴沉如铁。
陈宇见两位旧识之人剑拔弩张，忍不住出声：那个我弱弱的问一句，既然是你俩是老战友，能不能给个面子，放我们走，我二人绝不掺和你们与皇帝的事。
杨广的目光终于从陆青山身上移开，落在陈宇脸上，带着审视与玩味：
“你便是数月前，潞州道上，陆老弟舍命相护的那位同行之人吧？王崇明为了找到你，可是费了不少心思。”
陆青山猛地侧身，将陈宇隐隐挡在身后，沉声道：
“他只是一介平民，与这些事毫无瓜葛！只是受我牵连！杨广，你要杀要剐，冲我来！放他走！”
杨广似笑非笑地看着被陆青山护在身后的陈宇，说道：“一介平民？平民哪敢动宰辅家公子，这平民可不简单呐”
这话说完，陆青山没有反应，而陈宇心中却如同被重锤猛击，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他在京城时，用的是“许仕林”的身份，但许仕林与陆青山这两个人明面上从未有任何关系。
这杨广远在边关军营，如何能如此精准地将“许仕林”与此刻化名“丙柒叁”、站在陆青山身边的自己联系起来？
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背窜起。
杨广轻轻叹息，摇了摇头，语气却毫无转圜余地：
“陆老弟，你的情义我佩服。但很可惜，这位小兄弟既然已经站在了这里，听到了刚才的话，看到了这里的景象，我便不可能放他离开。要是坏了袁大人的大事，我可担当不起。”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扫过面色铁青的陆青山和神情凝重的陈宇，缓缓靠向椅背，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
“好了，故人叙旧，到此为止。现在，让我们谈谈，该如何处置你们二位‘不请自来’的贵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