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管事见平日里温婉沉静的萧云依和向来英气果决的凌飞燕皆是这般失态,心知定然是出了泼天的大事。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一边吩咐铺中伙计好生将那送信老汉送走并给予厚酬,一边亲自奔向马厩,以最快的速度套好了分号里最好的一辆带厢马车,并检查了随车的商户通关路引与印信。
不多时,马车已停在铺子门口。
萧云依、凌飞燕、贺强与小柔四人迅速登车,郑管事亲自执鞭,一声轻叱,马车便冲出了小巷,向着南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急促声响,却仿佛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那老汉口中“浑身是血”的描述,如同梦魇般反复盘旋。
萧云依紧紧攥着衣袖,指节发白,目光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死死盯着前方道路,仿佛这样就能让马车再快一些。
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在轻微地颤抖,一种混合着恐惧、心疼和深深无力的冰冷感,正从心底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凌飞燕背靠着厢壁,脸色因伤势未愈本就有些苍白,此刻更是血色尽褪。
她紧抿着唇,英气的眉宇紧锁,目光锐利却又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上一次听到类似的消息,还是在京城刑场……那个总是惹事生非却又总能绝处逢生的家伙,这次又把自己弄到了何种境地?
她不敢深想,只能将担忧压成掌心沁出的冷汗。
贺强脸色铁青。小柔则紧紧挨着萧云依,双手合十,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似在祈求满天神佛保佑。
“郑管事,再快一点!”萧云依终究是忍不住,揭开车帘,对着前方驾车的背影急声催促,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郑管事应了一声,再次扬鞭,马车几乎是以冲刺的速度冲过了南城门守卫的简单盘查——得益于顺风快递在边城的合法商号身份和郑管事熟稔的应对,守卫并未过多为难。
一出城门,官道变得略微颠簸。
马车在郑管事的驾驭下,依旧保持着高速。
按照那老汉模糊的描述,约莫两三里地……萧云依在心中反复估算着距离,每一里都显得无比漫长。
凌飞燕也探身到车窗边,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官道两侧任何可能藏人的土坡、沟壑和枯草丛。
“差不多该到了……注意看路边!”凌飞燕低声道。
马车又前行了一段,郑管事缓缓减速,众人都睁大了眼睛搜寻。
官道空旷,寒风卷起尘土,却不见半个人影。
“没有……怎么会没有?”萧云依的心直往下沉,难道那老汉所言有虚?或是陈宇他们又遇到了别的变故?
“小姐,快看!”小柔眼尖,指着官道一侧的土地,“这地上……有血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褐黄色的土地上,果然有几滴已然发黑、不甚明显的暗红色斑点,若非仔细查看极易忽略。
沿着血迹的方向望去,不远处又有一点,断断续续,指向官道旁一处不起眼的、长着枯草的土坡背后。
“在那边!”
贺强低喝一声,不等马车完全停稳,已率先跳下车,谨慎而迅速地朝着土坡方向掠去。
萧云依和凌飞燕、小柔也紧随其后,郑管事则将马车拴好,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绕到土坡背后,眼前的景象让冲在最前的贺强猛地顿住了脚步。
紧随其后的萧云依、凌飞燕和小柔,则是不约而同地捂住了嘴,将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呼死死压回喉咙,眼眶瞬间红了。
只见陈宇背靠着土坡,半瘫在地上,头无力地垂向一侧。
他身上的土黄色军服早已被暗红和黑褐色的血污浸透、板结,脸色灰败,嘴唇干裂,双眼紧闭,若非胸膛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在他身旁不远处,陆青山直接仰面躺在冰冷的土地上,情况看起来更糟,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身上简易包扎的布条也早已被鲜血浸透。
“陈宇——!”
萧云依只觉眼前一黑,强撑着扑到陈宇身边,颤抖着手却不敢轻易触碰他满身的伤口。
她小心翼翼地托起他的头,让他倚靠在自己怀里,触手一片冰凉。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陈宇沾满尘土和血污的脸颊上。
“陈宇……醒醒……你看看我,我是云依啊……”
她的声音哽咽破碎,带着无尽的恐慌。
凌飞燕咬着牙,也快步来到陈宇另一侧,蹲下身,目光快速扫过他身上的伤势,尤其是背后那道狰狞的刀口。
她的眼中充满了心疼,更有一种“你这混蛋怎么又把自己搞成这样”的恼恨与后怕。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陈宇冰冷僵硬的手,试图传递一丝暖意,却感到那手冰冷。
贺强则和小柔迅速查看陆青山的状况。
贺强探了探鼻息和颈脉,脸色凝重:“陆爷失血过多,气息很弱,必须立刻救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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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萧云依温热的泪水,或许是那熟悉而焦急的呼唤穿透了昏迷的黑暗。
陈宇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极其艰难地,掀起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模糊的视线里,映入了萧云依梨花带雨却满是担忧的容颜,还有凌飞燕紧握着他的手、同样通红的眼眶。
“……云依……飞燕……”
他的声音微弱嘶哑,如同破旧风箱的喘息,“你们……终于来了……”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陆青山的方向,“快……快回城……陆哥……伤得重……先救他……”
话未说完,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气力,他眼皮一沉,再次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只是被萧云依握着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快!抬他们上车!”
凌飞燕当机立断,咬牙与贺强一起,小心翼翼地将陆青山抬起。
萧云依和小柔则合力,尽可能平稳地搀扶起陈宇。
郑管事早已将马车赶到了最近处,并放下了车后的踏板。
众人合力,将两个重伤之人妥善安置进车厢。
车厢本不算宽敞,此刻更显拥挤。
贺强和小柔照顾着昏迷的陆青山,让他平躺,用车上备着的毛毯裹紧。
萧云依则依旧将陈宇的上身抱在怀里,让他靠着自己,用体温温暖他冰凉的身体。
凌飞燕坐在一旁,紧紧握着陈宇的手,目光片刻不离他苍白的脸。
“郑管事,回城!用最快速度!直接去我们落脚的客栈后院!”
凌飞燕对着车帘外沉声吩咐,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是,小姐放心!” 郑管事应了一声,猛地一甩鞭子。
拉车的骏马长嘶一声,奋力拉动沉重的车厢,调转方向,沿着来时的官道,朝着靖边城的方向再度疾驰而去,卷起一路烟尘。
车厢在颠簸中剧烈摇晃,每一次颠簸都牵动着伤者的伤势,也让照顾的人心头揪紧。
萧云依紧紧抱着陈宇,感受着他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心跳,泪水无声流淌。
凌飞燕握着他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目光死死锁在他脸上,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样子刻进心里。
贺强和小柔则手忙脚乱地尽量稳住陆青山的身体,避免二次伤害。
马车在苍茫的暮色中,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射向那座此刻代表着唯一生机的城池。
车厢内无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车轮疯狂的滚动声,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愈加凛冽的寒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