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冲入顺风快递靖边城分号的后院时,拉车的马匹口鼻间已喷出浓浓的白气。
车轮尚未完全停稳,凌飞燕已一把掀开车帘,语速快而清晰地吩咐道:
“贺强,小柔,你们先照看陆大哥!云依,帮我!”
话音未落,她已俯身钻入车厢,动作虽因旧伤微显滞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萧云依连忙协助,两人小心翼翼地将半昏迷的陈宇从车厢里挪出。
“我来!”
凌飞燕一咬牙,将陈宇的双臂搭在自己肩上,背起他就朝着最近的正房屋内快步跑去。
她身形虽不及男子魁梧,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与韧性。
贺强见状,也毫不迟疑地背起昏迷不醒的陆青山,奔向另一侧的厢房。小
柔抹了把眼泪,转身就朝厨房方向跑:“我去烧热水!”
郑管事拴好马车,看着院内紧张的气氛和两位东家触目惊心的伤势,脸色凝重至极。
他迅速从怀中掏出些碎银,对刚刚闻声赶来的两个可靠伙计急声道:
“你们两个,立刻分头去城里不同的药铺!照着这张单子,多买些药,尤其是止血生肌的金疮药、三七粉,还有老参片!快去快回,莫要声张!”
众人分工明确,院内立刻只剩下急促的脚步声、压抑的喘息和厨房方向传来的噼啪燃柴声。
正房内,凌飞燕小心地将陈宇侧放在铺好的床榻上——这是为了避免压迫他背后的伤口。
萧云依已取来剪刀,手却抖得厉害,试了几次才勉强剪开陈宇身上那件与血污板结在一起的破烂军服。
当布料被艰难剥离,露出背后那道从肩胛斜向下、皮肉翻卷的狰狞刀伤时,萧云依的呼吸猛地一窒,眼眶瞬间又红了。
她强忍着心悸和几乎要涌出的泪水,用颤抖的手拿起浸过热水的干净软布,轻轻按在伤口周围,试图擦去污血,看清伤情。
触目所及,伤口边缘肿胀发白,深处仍有细微的血丝在渗出。
除了这处最重的刀伤,他身上还有不少磕碰淤青和细小的划痕,显然是经历过惨烈的搏杀和逃亡。
“云依,稳住了。”
凌飞燕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她也拿起另一块布,帮着清理陈宇手臂和胸前的擦伤,眼神却同样凝重。
“热水来了!”
小柔端着一大铜盆冒着蒸汽的热水进来,盆沿还搭着好几条干净布巾。
她看到陈宇背上的伤口,也倒吸一口凉气,但很快镇定下来,将盆放在床边的矮凳上。
有了上次协助救治凌飞燕的经验,萧云依强迫自己冷静。
她回忆着豆包说过的要点,先用大量煮沸后晾温的盐水反复冲洗伤口,洗去表面的泥沙和污物。
每一下冲洗,昏迷中的陈宇都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让她的心也跟着揪紧。
冲洗完毕后,她将郑管事刚才匆忙递进来的一瓶高度“烧春雪”小心地淋在伤口上消毒。
酒精刺激伤口的剧痛让陈宇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眉头紧紧锁起。
萧云依的手稳了一些,她深吸口气,拿起准备好的、用火烧灼消毒过的缝衣针和浸泡过烈酒的细麻线。
看着那翻卷的皮肉,她知道必须缝合才能帮助愈合。一咬牙,她极其小心地开始了缝合。每一针都穿得很慢,很轻,尽量对齐皮缘。
汗水从她的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她也浑然不觉。
凌飞燕在一旁用干净布巾按住伤口一侧协助暴露,同时不停地更换着蘸有烈酒的布团为萧云依擦拭针线和手指。
时间在专注与紧张中流逝。
待陈宇背后最主要的伤口被仔细缝合、撒上止血消炎的药粉并用干净布条包扎好后,萧云依几乎虚脱,但她一刻不敢停。
“凌姐姐,你照看着陈宇,随时用温水给他润唇。我去看陆大哥!”
她交代一句,便端起剩下的热水和药品,快步走向陆青山所在的厢房。
陆青山的情况比陈宇更加不容乐观。
贺强已帮他褪去了血衣,露出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除了胸腹间一道较深的刀伤,左臂、右肩都有明显的创口,失血量显然更大,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
萧云依没有丝毫犹豫,此刻医者之心压倒了一切世俗顾忌。
她如同对待陈宇一样,仔细地为陆青山清创、消毒、缝合。
处理他胸前伤口时,她的手指能感受到他心脏微弱但顽强的跳动,这让她更加不敢有丝毫懈怠。
她心中明白,陆青山身上这些伤,多半都是为了保护陈宇而受的。
与此同时,在小柔的帮助下,凌飞燕去了厨房。
她用小米熬煮稀薄却稠滑的米油,又找出之前剩余的少许红糖化入温水中。
她们将一根秫秸秆中间掏空,清洗干净,做成简易的“滴管”。
回到房间后,凌飞燕和小柔便轮流,用这秫秸秆,极其缓慢地将温热的米油或糖水滴入陈宇和陆青山干裂的唇间,一点一点地滋润他们几乎枯竭的身体。
众人一直忙活到深夜。
炭盆驱散了屋内的寒意,却也映照着每一张疲惫而忧虑的脸庞。
陈宇所在的厢房内,烛光轻轻摇曳。
他因为背伤,只能保持侧卧。
萧云依和凌飞燕都未离开,两人并肩坐在床前的凳子上,目光几乎一刻也未从陈宇脸上移开。
跳跃的火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形成一小片弧形的暗影。
夜深人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凌姐姐”
萧云依轻声开口,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
“你先去歇息吧。陈宇伤势虽重,但未伤及根本,如今伤口已处理妥当,只是失血虚弱昏睡,应当……应当无大碍了。”
凌飞燕摇摇头,目光依旧锁在陈宇脸上,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这家伙哪次让人省心过?我定然睡不着的。倒是云依妹妹,你忙了整晚,又是最耗心神的,该去躺一会儿。这里我看着。”
萧云依正欲再说,床榻上却传来一声极轻微、沙哑如砂纸摩擦的声音:
“没有麻药硬缝是吧…痛死我了…”
这声音虽弱,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在萧云依和凌飞燕心中激起巨大涟漪。
两人几乎同时倾身向前,不约而同地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陈宇露在薄被外的手。
“你醒了!”萧云依的声音带着哽咽后的惊喜。
“终于舍得醒了?”凌飞燕的语气则混杂着责备与如释重负。
陈宇艰难地掀开眼皮,视线由模糊渐渐清晰,映入两张布满疲惫却写满关切的绝美面容。
他勉强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笑容,却因牵动干燥的嘴唇而皱了皱眉。
“本来……想多睡会儿……饿醒了……”
听到他还能说这样的话,凌飞燕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真正松了些许,那股熟悉的、让人又气又无奈的劲儿又回来了。
她立刻起身:“我去厨房拿一直温着的粥。”
“陆哥……怎么样了?”陈宇看向萧云依,眼神里满是急切。
萧云依握紧他的手,温声道:
“放心,陆大哥伤势虽重,但都避开了要害。最危险的是失血过多,现在血已止住,伤口也都处理好了”
“豆包大师说,如今是寒冬,天气干冷,反而不易滋生细菌,伤口‘感染化脓’的风险会低很多。只是要格外注意保暖,千万不能受冻,否则伤口愈合慢,人也易患风寒。”
陈宇先是松了口气,而后随即一愣,苍白的脸上露出诧异的神情:“???豆包大师?滋生细菌?感染化脓?云依……你……你啥时候学会这么多……现代词了?”
萧云依闻言,忍不住掩嘴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慧黠与淡淡的自豪。
陈宇看着她温婉却坚定的侧脸,心中感慨,不愧是心思玲珑的才女,接触豆包才多久,竟已能理解和运用这些超越时代的理念,这份接受与学习能力着实惊人。
这时,凌飞燕端着一碗温热粘稠的米粥回来了。
她走到床边,很自然地俯身,一手小心地探到陈宇颈后,将他轻轻扶起,让他能半靠在她怀里。
萧云依则接过了粥碗,用瓷勺舀起一勺,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确认温度适宜后,才小心地递到陈宇嘴边。
粥的温热香气扑面而来,陈宇确实感到胃里空乏得发慌,他顺从地张口,温软的米粥滑入喉中,带来一股暖意。
烛光下,一个小心喂食,一个专注倚靠,房间内只剩下勺碗轻微的碰撞声,以及窗外掠过屋檐的、悠长北风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