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贺强与小柔精心照料下,又过了两日,厢房中的陆青山终于从漫长的昏睡中苏醒过来。
他失血过多,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曾经涣散的眼眸已重新凝聚起锐利而坚毅的光芒。
陈宇得知消息后,不顾自己背后伤口仍剧痛难当,坚持要下床去看望。
萧云依和凌飞燕拗不过他,只得一左一右小心搀扶着他,几乎是架着他,缓慢挪到隔壁陆青山养伤的厢房。
房内药气弥漫,小柔正坐在床边,用小匙一点点给陆青山喂着温热的米粥。
见到陈宇被搀扶进来,陆青山挣扎着想坐起,却被陈宇用眼神制止。
“陆哥,别动,好好躺着。”
陈宇在萧云依的帮助下,慢慢坐在床边的短凳上,看着陆青山,关切地问:“感觉怎么样?好点没?”
陆青山扯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容,声音虽沙哑却透着军人特有的硬气:
“无碍。这点皮肉伤,比当年断魂谷的阵势差远了,还死不了。不必担心我。”
他目光扫过陈宇同样苍白的脸和被仔细包扎过的肩背,“你伤得也不轻,更该好生休养。”
陈宇点点头,缓了口气,切入正题:
“陆哥,你昏迷这几日,我与云依、飞燕她们商议过了。眼下局势已然明朗,那军营里藏着的是足以倾覆江山的大逆之谋。等你我伤势稍能经得起车马劳顿,我们必须立刻启程返回京城,将这里的一切,原原本本密奏陛下,早做决断。”
陆青山神色一凛,重重点头,眼中燃起沉痛而决然之火:
“理当如此!私造铁浮屠,通敌易马,杀良冒功……此等行径,天人共愤!必须尽快让陛下知晓,调兵遣将,犁庭扫穴,方能还北境一个安宁,保社稷不失!”
牵扯到义父曾誓死守护的北境与朝廷安危,他语气斩钉截铁。
陈宇应道,随即话锋微转,“不过,在动身之前,尚有一事,颇为蹊跷,需与你商议一二。”
陆青山目光炯炯地看向他:“何事?”
陈宇看了一眼身旁的萧云依,示意她来说。
萧云依会意,轻声将前几日自己假借“药王谷”弟子身份进入太守府为“郑太守”诊治,以及发现其言行粗疏、未能认出肃王府令牌等异常细节,向陆青山复述了一遍。
陆青山越听,眉头锁得越紧,待萧云依说完,他立刻摇头,语气充满难以置信:
“郑伯伯不认识肃王府令牌?这绝无可能!他早年曾在京中翰林院与礼部任职多年,与各方权贵素有往来,对京中各大王府、公侯府邸的信物规制可谓了如指掌。肃王府令牌形制独特,他不可能不识。”
萧云依闻言,秀眉微蹙,追问道:
“陆大哥,你与郑太守相熟,可知他家中情形?那日我提醒他,风寒易传染家人,需加注意。他却言自己乃是‘孤家寡人’,府中并无妻儿老小。我们那日所见,也确实未见任何女眷孩童踪迹。”
“孤家寡人?”
陆青山脸色骤变,失声道:
“这更不对!郑伯伯当然有家人!他有一独子,名唤郑怀远,与我年纪相仿。少时我在靖边城,还常与他一同玩耍。后来我投身军旅,郑怀远则专心读书,准备科举,走动虽少了,但情谊仍在。
约莫七八年前,他成亲娶妻,我与义父还特意赶来道贺,吃了喜酒。郑伯伯那时谈及儿媳贤淑、期盼含饴弄孙的欣慰神情,我至今记忆犹新!他怎会是‘孤家寡人’?”
房间内瞬间安静下来,炭火盆中“哔剥”一声轻响,格外清晰。
几道目光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浓重的疑云。
陈宇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陆哥,结合云依所见,与我之前的怀疑,我现在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陆青山心头一紧,目光紧紧锁住陈宇:“什么猜测?”
陈宇一字一顿道:
“我怀疑,如今坐在靖边城太守府里的那位‘郑文轩’,根本就不是你口中的那位勤政爱民、刚正不阿的郑太守!他,很可能是个冒牌货!”
“冒牌货?你是说……郑伯伯被他们暗中替换了?”
陆青山瞳孔收缩,这个可能性让他既惊且怒。
“可能性极大!” 陈宇分析道,思路愈发清晰:
“你想,袁崇等人在此经营如此庞大的谋反网络,时间绝非一日两日。靖边城作为幽州首府,军政中心,郑太守身为地方最高行政长官,又与你义父曾默契配合,镇守北境。
以其能力与责任心,怎么可能对眼皮子底下这般规模的私造军械、通敌贸易毫无察觉?如果他察觉了,以你描述的其刚正秉性,他会作何选择?”
陆青山面色沉痛:“郑伯伯若知此事,定会不顾一切,上书弹劾,甚至可能直接调动府兵查探,绝不会与之同流合污!”
“正是!” 陈宇肯定道:
“那么,对于袁崇这些谋逆者来说,真正的郑太守,就是一个必须拔除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想要成事,第一关就必须解决掉这位正直的太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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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云依接过话头,声音微冷:
“所以,最稳妥的办法,便是找一个与郑太守相貌身形相似之人,李代桃僵,暗中替换。
如此一来,他们既能利用太守的职权,为私造军械、转运物资提供官方掩护和便利,又能避免因太守更替引来朝廷过多关注。
这假冒的太守,自然不认识王府令牌,不了解郑太守的家庭细节,言行举止也难免露出马脚。”
陈宇继续说道:
“此外,这也解释了另一件事。你还记得之前我们在黑石镇,从胡老六那里听到的,关于近几年北境各州县赋税陡然加重、严管商旅的传闻吗?那些命令,正是现在的‘幽州太守’下达的。”
陆青山恍然大悟,眼中寒光闪烁:
“没错!当时我便觉得蹊跷,这绝非郑伯伯会做的竭泽而渔之事!现在想来,定是从那时起,真的郑伯伯已被替换,这些盘剥百姓、筹集巨额资金以资谋逆的苛政,正是出自那冒牌货之手!”
陆青山双拳紧握,骨节咯咯作响,眼中充满了愤怒与担忧:“如此说来……郑伯伯他……恐怕已遭毒手?”
陈宇沉吟道:
“目前还只是推测,生死未知。但对方既然选择替换而非公开加害,或许……真太守还有一线生机。
杀人灭口或许简单,但一位朝廷正四品大员、封疆大吏突然暴毙或失踪,必会惊动朝廷,引来严查,反而容易暴露他们的阴谋。
他们可能将其秘密关押在某处,以防万一需要其印信或口供,或者,只是尚未找到合适时机下手。”
他看向陆青山,目光坚定:
“陆哥,我打算,过几日待我们都能稍作走动,便暗中寻访探查,寻找郑太守可能被关押的线索。若他尚在人世,我们必须设法营救。”
陆青山重重颔首,语气斩钉截铁:
“于公,郑伯伯是国之栋梁,清正廉明,绝不能让他蒙冤受害;于私,他是我敬重的长辈,于我有教诲之恩,我陆青山绝不能坐视不理!
若能救出郑伯伯,带他一同返京,他便是最有力的人证!他所掌握的幽州真实情况,以及被替换的经过,足以将那些逆贼的罪行彻底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