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那沉重到几乎凝滞的气氛,被陈宇低沉的声音缓缓划破。
“如今正是寒冬腊月,天寒地冻,粮草转运、大军调动都极为不便。”
他目光沉凝,分析道,“我猜测,他们即便万事俱备,也必会等到年后开春,化冻路通之时,方才可能起事。”
他顿了顿,看向萧云依和凌飞燕:
“此间事了,等我和陆哥的伤势稍有好转,我们必须立刻动身返回京城。将此间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密奏于陛下面前。此事关乎国本,关乎北境乃至天下安宁,刻不容缓。”
萧云依和凌飞燕神情肃然,郑重地点了点头。
她们深知,陈宇带回来的这个消息,其分量足以撼动朝野,也必须直达天听,才能尽早应对那可能到来的滔天巨浪。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小柔小心翼翼的询问声:
“小姐,郑管事让我来问一声,铺子门口施药的凉棚那边,药材和粟米都已用尽了,是否……还需要继续采买备置?”
萧云依闻言,略一思忖,便道:
“继续吧。让郑管事照旧去采买一批,在咱们离开靖边城之前,能多施一日便是一日。”
语气温和却坚定。
“施药?”床上的陈宇听得一愣,诧异地看向萧云依,又看看凌飞燕:
“什么施药?”
小柔见陈宇问起,便代为答道:
“陈公子您有所不知。就在您和陆大哥进那军营后没几天,这靖边城里不知怎的,就闹起了挺厉害的风寒时疫,染病的人可多了。
当时我和凌姐姐都不幸染上,发起高烧,可吓人了。多亏了小姐从豆包大师那里求来了一个叫‘银翘饮’的方子,煎了药给我们喝,这才很快好了。”
她语气里带着后怕与感激,继续说道:
“后来小姐和凌姐姐见城里许多穷苦百姓无钱医治,在寒风里等死,实在不忍心。就……就悄悄变卖了些随身带的首饰,换成银钱买了药材,在咱们顺风快递铺子门口搭了凉棚,每日免费施放汤药,救了好多人呢!”
陈宇听得愣住了,目光在萧云依和凌飞燕脸上来回移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完全没想到,在他和陆青山潜入龙潭虎穴的这段时日里,她们不仅妥善隐蔽,竟还默默做了这样一件大事。
萧云依见他神色复杂,以为他担心暴露行踪,心下微感忐忑,低下头轻声道:
“陈宇,此事……是云依擅作主张了。只凭一时怜悯,便贸然行事,恐已引人注目,坏了我们此行所需的隐秘……是我考虑不周。”
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露出难得一见的局促。
“不关云依妹妹的事!”
凌飞燕立刻抢过话头,挺直了腰背,一副敢作敢当的模样:
“主意最初是我提的,首饰也是我俩一起卖的。你要怪就怪我好了!”
话虽硬气,眼神却也不自觉地瞟向陈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看着眼前这两个女子,一个温婉内疚,一个强撑硬气,却都是为了救助素不相识的百姓而甘冒风险、倾尽所有,陈宇心中那股错愕瞬间被汹涌的暖流和敬佩所取代。
他静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有些虚弱,却异常明亮柔和。
“我为什么要怪你们?”
他摇了摇头,语气真诚而带着深深的感慨:
“看到你们如此善良,如此勇敢,在自身尚且需要隐匿的情况下,还能不顾安危去帮助他人……我爱你们还来不及。”
“爱”字出口,还是“你们”,如此直白而炽热的表达,在这个时代、这个情境下,不啻于一道惊雷。
萧云依和凌飞燕同时一呆,随即两抹红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颈蔓延至耳根,再染满整个脸颊。
萧云依羞得别过脸去,连耳垂都红了;凌飞燕则瞪大眼睛,想反驳什么,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最终也狼狈地移开了视线,心跳如擂鼓。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甜腻,先前沉重的阴霾被这突如其来的告白冲散了不少。
陈宇看着她们害羞的模样,眼中笑意更深,但也知需回归正题。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云依,你详细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豆包……它给了什么建议?”
他敏锐地捕捉到小柔话里的关键——豆包大师,以及那个所谓的“银翘饮”。
萧云依好不容易平复了些心跳,脸上的红晕仍未褪尽,她不敢看陈宇的眼睛,低着头,轻声将事情原委道来:
“你们走后不久,凌姐姐和小柔便相继病倒,症状凶险。你不在,我无计可施,只好求助豆包。它说这是‘流感’,传染性极强。
我上街抓药时,亲眼见到城内许多百姓感染,无钱医治,病死、冻死者每日都有,惨不忍睹。我……我实在心中难安,便与凌姐姐商量,变卖了些物件,想尽力帮一帮。”
“流感……果然,古代的流感一旦流行起来,缺医少药,就是一场灾难。” 陈宇喃喃道,对此倒不意外。
“我们起初也担心暴露身份”,
萧云依继续道:
“是豆包给了个法子,让我们假称是隐世宗门‘药王谷’的入世弟子,此行乃为践行‘济世道’,免费施药,积修功德。对外只以‘药真人’相称,不用真实姓名。我们还按它说的,在熬好的药汤锅底,悄悄加入了一小撮粟米。”
说到此处,她抬起眼帘,眼中带着一丝困惑:
“汤药有效,引得百姓更加感激,但云依愚钝,至今不解加入粟米深意何在,豆包也只说‘照做便是’。”
“药王谷?还加粟米?”
陈宇先是一愣,随即差点没忍住笑出声,牵扯到伤口才龇牙咧嘴地忍住:
“这破豆包……电视剧看多了吧?神特么药王谷!”
他无奈摇头,但也不得不承认:
“不过这幌子打得确实不错,虚虚实实,反而安全。至于加粟米……”
他忽然想到什么,脸色变得有些古怪,嘀咕道,“这豆包……出的什么鬼点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起义了呢”
这思路太过跳跃,他自己都觉得荒诞,连忙打住。
萧云依没完全听懂他后面的嘀咕,但见他神色似乎并无责怪,心下稍安,又想起一事:
“对了,还有个小插曲。幽州太守也感染了此症,久治不愈,听闻此处有‘药王谷’施药灵验,便派官兵来请。我便借机去了一趟太守府。”
陈宇精神一振:“哦?你可有发现?”
萧云依蹙起秀眉,回忆道:
“那太守……言行举止略显粗疏,似乎与官场文臣的风范有些不符。而且,我试探性地出示了父王给我的王府令牌,他竟未认出,只与师爷嘀咕像是‘京中顶级权贵之物’,却说不出了具体。这……似乎有些不合常理。”
陆青山曾多次提及,郑太守为人刚正,能力出众,且与京城官员素有往来,不应不识肃王府信物。
陈宇听罢,眼神也锐利起来,这与陆青山口中的那位稳重干练、目光如炬的郑伯伯形象,似乎颇有出入。
他之前与陆青山讨论时,就曾怀疑过这位父母官是否知情甚至同流合污,如今看来,情况可能更复杂。
“此事确有蹊跷”,陈宇沉声道:“恐怕还得等陆哥醒来,细问他所知郑太守的细节,再作计较。”
他将此事暂且压下,目光重新落回萧云依身上,忽然伸手,再次轻轻握住了她放在床沿的手。
萧云依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回。
“倒是你”,陈宇看着她,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带着心疼与后怕:
“总是在背后这样默默地付出,甚至不惜冒险进入太守府探查。下次,别再这样独自涉险了,知道吗?一切都要以你们自身的安全为重。”
他的手心仍有些凉,力道也很轻,但那包裹着指尖的温暖和话语中的关切,却让萧云依心中最后一丝不安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洋洋的、令人安心的熨帖。
她轻轻回握了一下,低低应了一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