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下午，阳光灸热。
马杜菲高中的体育馆里，温度比外面还要高上几分。空气中弥漫着汗水、荷尔蒙和廉价止汗喷雾的混合味道。
这里是校队公开试训的现场。
林布凌换上了一套崭新的篮球装备，那是鲍勃特意带他去买的，花掉了那个摇滚老爹半个月的啤酒钱。
他站在人群的边缘，感觉自己象个误入巨人国的小矮人。
放眼望去，体育馆里聚集了至少四五十号人。他们一个个身高马大，肌肉贲张。有人穿着旧的校队训练服，显然是去年的老队员。更多的人则象野兽一样，在场上奔跑、扣篮，发出示威般的怒吼。
篮球被他们砸在篮筐上，发出“哐哐”的巨响，整个体育馆都在嗡嗡作响。
这阵仗，比他过去参加过的任何一次比赛都要吓人。
“嘿，林！”
贾马尔从人群中挤了过来，他拍了拍林布凌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一个趔趄。
“别紧张，兄弟。”贾马尔看出了他的不安，“大部分人都是来凑热闹的，真正有实力的没几个。你只要正常发挥就行。”
林布凌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体育馆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灰色运动服，头发花白，表情严肃的老人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战术板和一个秒表，眼神象鹰一样锐利。
整个体育馆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的站直了身体。
“热身五分钟。”布朗教练的声音沙哑而有力，不带一丝感情，“然后，开始测试。”
体育馆的另一个角落，几个穿着校队外套的球员正靠在墙边，像看戏一样看着场上。
他注意到了一脸紧张的贾马尔，和他身边那个格格不入的亚洲小子。
“贾马尔旁边那个瘦得象豆芽菜的家伙是谁？”迈克用下巴指了指林布凌，对他身边的队友说。
“不知道，新来的交换生吧。”队友耸了耸肩，“看那小身板，估计是来参加数学竞赛，走错地方了。”
迈克不屑的嗤笑一声，转过头去，不再关注。在他看来，这种级别的试训，纯粹是浪费时间。
热身结束。
第一个测试项目，开始了。
折返跑。
哨声响起，第一组球员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林布凌被分在第三组。他调整着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轮到他了。
哨声刺破耳膜，他蹬地而出。他的速度不慢，在国内的同龄人中甚至算得上是快的。但在这些从小吃牛肉喝牛奶长大的美国高中生面前，他的那点速度优势荡然无存。
他拼尽全力，肺部火辣辣的疼，最终以小组第四的成绩冲过终点。
一个不好不坏的成绩。
布朗教练在战术板上写了些什么，面无表情。
第二个项目，原地垂直弹跳。
这是林布凌的绝对弱项。
球员们排着队，挨个走到墙边，伸长手臂摸高，然后尽力起跳，触摸墙上的标尺。
一个黑人球员原地起跳，脑袋几乎碰到了篮筐，引来一阵惊呼。
很快，轮到了林布凌。
他深吸一口气，站到墙边，伸直手臂。他的指尖勉强碰到一个标记。
然后，他屈膝，发力，用尽全身的力气向上跳起。
他感觉自己跳得很高了。
但当他落地时，测试员报出的数字却象一盆冷水，将他从头浇到脚。
“28英寸。”
周围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笑声。
这个成绩，在今天所有测试者里，是倒数第一。
甚至比一些啦啦队的女孩跳得还低。
“我确定了，这家伙是合唱团的。”他对队友说。
林布凌的脸火辣辣的，他低着头，快步走回队伍，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父亲的话，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篮球是巨人的运动……”
难道，我真的错了吗？
接下来的卧推测试，更是他的灾难。
当别的球员轻松推起150磅的杠铃时，他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在杠铃的重压下脸憋得通红，才勉强完成了85磅的测试。
这已经不是嘲笑了。
很多人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怜悯。
那种眼神，比嘲笑更伤人。
贾马尔走过来，想安慰他几句，却被布朗教练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身体测试环节结束，林布凌的成绩单惨不忍睹。
除了速度勉强及格外，弹跳、力量，全面垫底。
他感觉自己就象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所有缺点都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他甚至产生了逃离这里的冲动。
但就在这时，他触碰到了手腕上那个发白的旧护腕。
那粗糙的触感，让他想起了父亲那个孤独的背影。
他不能就这么放弃。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有多能跳，多有劲的。
他是来打篮球的。
接下来的技术测试，他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运球，投篮。
这是他的强项。
当篮球回到他手中的那一刻，林布凌的气质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羞涩、紧张的亚洲男孩。他象是变回了那个在北京街头球场上，可以掌控一切的精灵。
交叉步，背后运球，胯下运球……篮球象是黏在他手上一样，听话得不可思议。
他的动作也许没有那些黑人球员那么花哨奔放，但简洁，高效，没有一个多馀的动作。
布朗教练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投篮测试。
二十五个点的中距离投篮，林布凌投中了二十一个。
这个成绩，足以排进今天的前三。
一直看戏的迈克，也终于坐直了身体，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个瘦弱的家伙。
“哦？投篮还不错嘛。”他有些意外，“是个定点射手？”
然而，这短暂的亮眼表现，在最后的1v1对抗中，再次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
布朗教练似乎是故意的，给他安排了一个身高体重都全面碾压他的对手。
一个身高接近两米，体重至少两百磅的黑人内线。
林布凌在他面前，象个小学生。
进攻。
他试图用速度突破，但对方只是简单的横移一步，就用身体象一堵墙一样挡住了他所有的路线。
他想急停跳投，对方的骼膊像长臂猿一样伸过来，遮天蔽日。
他被防得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防守。
那更是场噩梦。
对方根本不需要任何技巧，直接背身单打，用屁股一下一下的往里坐。林布凌用尽全力顶着，却感觉自己象是在螳臂当车。
“砰！”
他被轻易的撞开，对方轻松转身，在他头上完成了一个双手暴扣。
扣完篮，那家伙还示威般的瞪着他，嘴里喷着垃圾话。
林布凌从地上爬起来，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他彻底的，被碾压了。
当对抗赛结束的哨声响起时，林布凌几乎是虚脱的。
他知道，自己搞砸了。
他证明了父亲是对的。在美国，在真正的肌肉森林里，他的那点技术，根本不值一提。
布朗教练拿着他的战术板，走到了球场中央。
最后的审判时刻，到了。
“被念到号码的人，留下。其他人，可以回家了。”
他的声音依旧冰冷。
体育馆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15号。”
“32号。”
“4号。”
一个又一个号码被念出，有人欢呼，有人黯然离场。
林布凌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的号码是23号，致敬他最伟大的偶象。但他知道，这个号码不会被念到了。
他攥紧了拳头，准备接受这个失败的结局。
贾马尔的号码被念到了，他兴奋的挥了挥拳，但看到林布凌失落的样子，又有些不忍。
名单越来越短。
就在这时，布朗教练念出了最后一个号码。
“23号。”
林布凌猛的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是在叫我吗？
他环顾四周，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有惊讶，有不解，有嫉妒。
贾马尔冲过来，用力的抱住了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布朗教练没有解释，只是合上战术板，对留下的人说：“明天下午三点，第一次训练，谁敢迟到一分钟，就给我跑一百个来回。解散。”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林布凌还愣在原地，感觉象在做梦。
他留下了。
在身体素质全面垫底，对抗中被完爆的情况下，他竟然留下了。
为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的人生，他那遥不可及的篮球梦，似乎……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