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布凌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他只知道,当他再次恢复意识时,第一个感觉不是来自于大脑,而是来自于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所发出的,整齐划一的悲鸣。
酸痛。
深入骨髓的酸痛。
他感觉自己象是一辆被彻底拆散后,又被胡乱组装起来的报废汽车。手臂、肩膀、胸口、大腿、小腿……他甚至能清淅的感觉到每一束肌肉纤维,都在因为不堪重负而疯狂颤斗。
他试着动一下手指,这个平日里最简单的动作,此刻却象是在指挥一根生锈的钢筋,迟缓而僵硬。
“这就是……nba级别的训练强度吗?”
他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喃喃自语。
不,这甚至不是常规的训练强度。
他挣扎著,想要从沙发上坐起来。
“嘶——”
一股仿佛被电击般的剧痛,从他的腰部和背部传来,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又重重的摔了回去。
他感觉自己,可能真的要废了。
就在他开始怀疑人生的时候,他眼角的馀光,瞥到了被他扔在茶几上的那个手机。
不是他自己的那部旧手机。
是科比在离开时,扔给他的那部,崭新的,还带着塑料膜味道的黑色手机。
“这里面有我训练师的电话。你明天联系他。”
科比那冰冷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回响。
林布凌咬了咬牙,用尽全身的力气,象一只蠕动的毛毛虫一样,一点一点的挪动着自己的身体,终于,他的指尖,碰到了那部手机。
他划开屏幕,通讯录里,只有一个联系人。
没有姓名,只有一个代号——“the cleaner”。
清洁工?
林布凌有些疑惑,这又是什么奇怪的暗号?难道是像电影里演的那样,专门负责处理“麻烦”的杀手?
他尤豫了片刻,还是按下了拨通键。
他现在这副身体,确实象个大“麻烦”。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了起来。
对面传来一个冷静,干练,不带一丝感情的男人声音。
“喂。”
“您好,请问……是‘the cleaner’吗?我是林布凌,科比让我联系您。”林布凌的声音,因为身体的酸痛而显得有些虚弱。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了。”对方的声音,依旧古井无波,“科比先生已经通知我了。你的身体数据报告我也看过了,很‘有趣’的一份报告。”
林布凌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
“你现在在哪?”对方问。
林布凌报上了公寓的地址。
“待在那别动。我二十分钟后到。”
“嘟……嘟……嘟……”
电话被干脆的挂断。
林布凌握着手机,一脸茫然。
这个人,和科比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冷漠,高效,充满了压迫感。
二十分钟后,门铃准时响起。
林布凌挣扎著,花了足足五分钟,才从沙发挪到门口,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身材中等,穿着一身运动品牌的白人男子。他看起来大约四十多岁,脸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表情和他的声音一样,冷静而专业。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金属手提箱。
他走进房间,将手提箱放在桌子上,打开。
里面不是什么枪枝弹药,而是一排排精密的,林布凌从未见过的电子仪器和贴片。
“躺下。”亚历克斯命令道。
林布凌只能照做。
亚历克斯拿出仪器,开始在林布凌的身上,进行各种数据的检测。
肌肉疲劳度,乳酸堆积水平,心率变异性……
一个个专业名词,从他口中冒出。
林布凌感觉自己,再次变成了芝加哥联合试训里那只,等待被解剖的青蛙。
“难以置信。”检测结束后,亚历克斯看着仪器上显示的数据,一向平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惊讶。
“你的身体,已经处在二级肌肉劳损的边缘。但你的精神轫性,却还维持在一个非常高的水平。你是怎么做到的?”他看着林布凌,象是在看一个怪物。
“我不知道。”林布凌有气无力的回答,“可能……是习惯了?”
亚历克斯没有再追问。
他从手提箱的夹层里,拿出了一份厚厚的,打印精美的册子,递给了林布凌。
“这是你的新食谱,和未来三个月的第一阶段力量训练计划。”
林布凌翻开册子。
第一页,是密密麻麻的,被禁止食用的食物清单。
碳酸饮料,油炸食品,甜点,加工肉类,白面包……几乎函盖了人类百分之九十的“快乐源泉”。
第二页,是每天的饮食安排。
精确到克。
早餐:十个鸡蛋白,一份燕麦,一杯无糖黑咖啡。
午餐:200克白水煮鸡胸肉,300克西兰花,一份糙米饭。
晚餐:200克烤三文鱼,一份蔬菜沙律(无酱)。
林布凌感觉自己的眼前一黑。
这吃的不是饭,是饲料。
他终于明白,科比为什么说他之前的食谱“只配用来喂猪”了。
而后面的力量训练计划,更是看得他头皮发麻。
深蹲,硬拉,卧推……所有的项目,都被拆解成了无数个细节,每一组的重量,次数,甚至连组间休息的时间,都精确到了秒。
“这份计划,是根据你的身体数据,和科比先生的要求,专门定制的。”亚历克斯推了推眼镜,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你的目标,是在三个月内,增重15磅,其中至少12磅,必须是纯肌肉。”
“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六点,我会准时在这里等你。我会监督你完成每一个动作。任何一次偷懒,或者任何一次饮食上的放纵,都会被记录在案,并直接汇报给科比先生。”
林布凌感觉,自己未来的生活,将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黑暗。
就在他准备接受这悲惨的命运时,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另一座“大山”的身影。
以及,那个关于“水煮鱼”的约定。
一个极其重要,也极其致命的问题,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今晚,还要去给那个三百多磅的巨汉,做一顿充满了辣椒和热油的,高热量晚餐。
而这件事,显然,不在亚历克斯这份“圣旨”般的计划之内。
看着亚历克斯那张扑克脸,林布凌知道,如果自己现在提出这个问题,对方大概率会直接打电话给科比,然后自己可能会被那个偏执狂,从洛杉矶直接扔回马萨诸塞州。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心中形成。
先斩后奏!
“我明白了,先生。”林布凌收起那份“地狱菜单”,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顺从的表情,“我保证,从明天开始,严格执行。”
亚历克斯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收拾好仪器,留下一句“明天六点”,便转身离开了。
当房门关上的瞬间,林布凌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第一关,算是蒙混过去了。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已经是下午两点。
距离和奥尼尔约定的晚上七点,只剩下五个小时了。
而他,连食材都还没买。
他挣扎著,从沙发上爬了起来,然后拨通了经纪人助理大卫的电话。
“喂?大卫吗?你现在有空吗?”
“我的上帝!林!你终于活过来了!”电话那头,传来大卫那近乎于咆哮的声音,“你一上午都没接电话,我还以为你被科比给练死了!”
“差不多了。”林布凌苦笑了一下,“我现在需要你的帮助。你得开车带我去个地方。”
“去哪?医院吗?”
“不,去唐人街。”
半个小时后,大卫开着一辆租来的福特轿车,出现在了公寓楼下。
当他看到林布凌象个八十岁老头一样,扶着墙,一步一步挪进车里时,他脸上的表情,充满了惊恐和同情。
“他们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一言难尽。”林布凌瘫在副驾驶上,感觉每一次颠簸,都象是在上刑。
“我们去唐人街干嘛?你忘了杰夫说的,让你最近不要公开露面吗?”大卫一边开车,一边担忧的问。
“我要去买点东西,晚上有个很重要的‘应酬’。”林布凌回答。
“应酬?”
大卫的手一抖,车子差点开上人行道。
他猛地一脚刹车,扭过头,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林布凌。
“你再说一遍?给谁?做饭?”
大卫在原地呆滞了半分钟,然后,他用一种无比敬畏的语气,说了一句:“林,你是我见过最牛逼的新秀,没有之一。”
洛杉矶的唐人街,和他记忆中bj的菜市场,既相似,又不同。
这里充满了汉字的招牌,和熟悉的乡音。但空气中,却多了一丝属于异国他乡的,商业化的气息。
林布凌戴着一顶棒球帽和墨镜,在大卫的搀扶下,走进了一家看起来规模最大的华人超市。
“我们需要一条活的,至少三磅重的鲈鱼,或者鲶鱼。”林布凌象一个指挥官,开始下达指令。
大卫则象一个第一次进入战场的士兵,一脸茫然的跟在他身后。
在水产区,林布凌亲自从鱼缸里,挑选了一条活蹦乱跳的鲈鱼。当鱼贩子用网兜把那条还在拼命挣扎的鱼捞出来时,大卫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
“你确定……我们要吃这个?”他小声的问。
“当然。”
接下来,是调料区。
林布凌的目标非常明确。
“老板,给我来两磅干辣椒,要最辣的那种。”
“再来半磅花椒,要四川汉源的。”
“还有,郫县豆瓣酱,豆鼓,八角,桂皮……”
林布凌熟练的报着菜名,而一旁的大卫,听得是心惊胆战。
当他看到服务员将两大包,像小山一样的,红得发黑的干辣椒,装进购物车时,他的脸都白了。
“林,我们是在做饭,还是在制造生化武器?”他颤斗着问。
林布凌看了看那堆辣椒,想起了亚历克斯那份“圣旨”一般的食谱,和上面那句“禁止任何辛辣刺激性食物”。
他不由得在心里吐槽:高端的食材,往往需要最“作死”的烹饪方式。明天早上,当亚历克斯看到我体内的炎症指数爆表时,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希望科比不会真的把我扔进太平洋。
采购完所有的食材,两人回到了公寓。
林布凌不顾身体的抗议,一头扎进了厨房。
在那间小小的,属于他的“地盘”里,他仿佛变了一个人。
不再是那个在球场上任人宰割的菜鸟,也不是那个在训练营里被数据羞辱的失败者。
他是一个运筹惟幄的将军。
菜刀,是他的武器。
砧板,是他的战场。
他先是利落的给那条还在挣扎的鲈鱼来了个“安乐死”,然后刮鳞,去内脏,动作一气呵成。
大卫在客厅里,只听见厨房传来一阵密集的“剁剁剁”的声音,吓得差点报警。
紧接着,是最关键的片鱼片。
林布凌屏住呼吸,手腕稳定,刀锋贴着鱼骨,一片片厚薄均匀,晶莹剔透的鱼片,被完美的片了下来。
然后是腌制。料酒,蛋清,淀粉……他用一种近乎于艺术创作的态度,给每一片鱼肉,做着“按摩”。
最后,是准备调料。
他将那一小山般的干辣椒和花椒,倒进无油的铁锅里,用小火慢慢的焙炒。
一股浓烈,霸道,充满了侵略性的香气,瞬间从厨房里弥漫开来,充满了整个公寓。
“咳……咳咳……”
正在客厅里紧张的刷着手机的大卫,被这股气味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鼻腔和喉咙,都在燃烧。
他冲进厨房,看到林布凌正一脸淡定的,在“仙气缭绕”中,翻炒着那一锅看起来就无比危险的东西。
“林!”大卫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确定沙克吃了这个,不会有生命危险吗?我需要提前给他的律师打电话吗?”
林布凌笑了笑,关掉火。
他将焙香的辣椒和花椒倒进石臼里,用力的捣碎。
“放心,大卫。”他看着那些被捣成粉末的“武器”,眼中闪铄着一种自信的光芒。
“这玩意儿,只会让他,欲罢不能。”
他看了一眼手表,六点一刻。
他将片好的鱼片,处理好的调料,以及其他的配菜,一样样的,装进保鲜盒里。
然后,他脱下围裙,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走吧,大卫。”他说。
“去哪?”
“去比佛利山庄,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