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来的压迫感，和他离去时那句“从我的球馆里滚出去”，却象幽灵一样，依旧盘旋在空旷的斯台普斯中心上空。
林布凌躺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动不动。
他感觉自己象是一具被完全拆解后，又被胡乱组装起来的木偶。身体的每一个关节，每一束肌肉纤维，都在发出抗议的悲鸣。
他甚至能清淅的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空旷的球馆里，发出疲惫而沉重的回响。
咚……咚……咚……
一缕金色的晨光，从穹顶的缝隙中穿透而入，象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切开了场馆内的黑暗，正好落在了球场中央那个巨大的，紫金配色的湖人队logo上。
那片熟悉的紫金色，在林布凌模糊的视线里，显得有些刺眼。
他活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完成那上百次枯燥的麦肯上篮，和那上千次折磨人的定点投篮的。
他只记得，在训练的后半段，他的大脑已经彻底放弃了思考。
他的身体，完全被一种近乎于本能的肌肉记忆所支配。
起跳，出手，落下。
再起跳，再出手，再落下。
周而复始。
直到科比喊停。
“你的身体是垃圾，但你的脑子还没傻掉。”
这是科比对他最后的评价。
林布凌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认可。
但他知道，自己通过了这场，来自地狱的，疯狂的欢迎仪式。
他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在地板上躺了足足十分钟，才感觉自己那离家出走的灵魂，重新回到了这具快要散架的身体里。
他挣扎著，用一种象是慢动作回放的姿态，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早上七点。
从凌晨四点到现在，整整三个小时。他感觉自己象是过了一个世纪。
他拖着那双像灌了铅一样的腿，一步一步的，走向更衣室。
他需要一个热水澡，来冲掉这一身的疲惫和汗臭。
球员信道里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
就在他走到一半时，信道的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如同打雷般的，沉重的脚步声。
“咚！”
“咚！”
“咚！”
那脚步声，每一下，都仿佛要让整个斯台普斯中心的地板，都为之震动。
紧接着，一个巨大无比的，如同小山般的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身高超过七英尺，体重绝对超过三百磅的庞然大物。
他穿着一身宽大的湖人队训练服，头上反戴着一顶棒球帽，脖子上挂着一副巨大的耳机，里面正播放着震耳欲聋的嘻哈音乐。
他一边走，一边还摇头晃脑的，跟着节奏，哼着不成调的rap。
这个星球上最具统治力的中锋，紫金王朝的另一位国王。
当林布凌看到他的瞬间，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感觉自己，象是一只不小心闯入了巨龙巢穴的蚂蚁。
奥尼尔显然也发现了他。
他停下脚步，摘下耳机，那双不算大但充满了好奇和压迫感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林布凌。
“嘿，小家伙。”奥尼尔开口，声音象低音炮一样，嗡嗡作响，“我认识你。你就是那个在选秀大会上，换了三顶帽子的中国小子，对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玩味的笑意。
屈辱感，再次涌上林布凌的心头。
“是的，奥尼尔先生。我是林布凌。”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卑不亢的回答。
“别叫我先生，叫我沙克。”奥尼尔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可以塞进一个篮球的巨大笑容，“或者，你可以叫我‘大亚里士多德’，‘大柴油机’，‘大仙人掌’……”
他一口气说出了一大堆自己那些千奇百怪的绰号，然后看着林布凌，象一个在眩耀自己玩具的孩子。
林布凌有些无语。
这个传说中的大鲨鱼，和科比那种冰冷的，如同杀手般的气场，完全是两个极端。
如果说科比是地狱里的魔王，那奥尼尔，就象一个来自巨人国的，还没长大的顽童。
“所以，你来这儿干嘛？这么早？”奥尼尔好奇的问，“难道，是来偷看我训练的？”
“不，我刚训练完。”林布凌如实回答。
“训练完？”奥尼尔的眉毛挑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林布凌那身被汗水湿透的衣服，和那张苍白得象纸一样的脸，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跟谁？”
“科比。”
当林布凌说出这个名字时，奥尼尔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非常精彩。
有惊讶，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
“哦……”奥尼尔拖长了声音，“原来，你就是那个被他叫来‘约会’的小家伙。”
林布凌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偏执狂，每年夏天都会干这种事。”奥尼尔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他总喜欢找一些新来的菜鸟，然后用他那套自以为是的魔鬼训练，来折磨他们，试图把他们变成和他一样的训练疯子。”
“不过，你是第一个，能坚持到现在的。”奥尼尔再次打量了一下林布凌，眼神中多了一丝审视，“之前那几个，半个小时就哭着跑了。”
林布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感觉自己，好象一不小心，就卷入了ok组合那复杂的，充满了暗流涌动的关系之中。
“所以，他都让你练什么了？”奥尼尔象是找到了一个有趣的话题，饶有兴致的问。
林布凌简单的描述了一下。
当听到“麦肯训练连续命中五十个”时，奥尼尔吹了声口哨。
当听到“定点投篮时还要回答篮球历史问题”时，奥尼尔直接笑了出来。
“哈哈哈！这家伙还是老样子！一肚子坏水！”奥尼尔笑得前仰后合，整个信道都在回响着他那洪亮的笑声，“他当年也这么对我！不过我一个问题都没答上来！然后我告诉他，我不需要知道那些，我只需要把球扣进篮筐就行了！”
林布凌看着眼前这个笑得象个孩子的巨汉，心中的紧张感，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
“好了，小家伙。”奥尼尔笑够了，他拍了拍林布凌的肩膀，那巨大的手掌，象一块门板一样，拍得林布凌一个趔趄。
“既然你通过了那个偏执狂的考验，那也得让我看看，你有什么本事。”奥尼尔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别误会，我对他那套自虐式的训练不感兴趣。”奥尼尔摆了摆手，“我们来玩点有趣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然后又指了指林布凌。
“我们来比一场，你敢吗？”
林布凌的心，又提了起来。
比什么？
一对一吗？
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别说和奥尼尔，就是一个普通的路人，都能把他打爆。
“别紧张，小家伙。”奥尼尔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我们不比篮球。我们来比……freestyle。”
“freestyle？”林布凌彻底懵了。
“没错，就是说唱。”奥尼尔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我可是出过白金唱片的说唱歌手。你敢不敢，跟我来一段？”
林布凌感觉自己的大脑，彻底宕机了，此时正有一万只草泥马在脑子里飞奔。
他想过一万种，可能会在湖人队遇到的挑战。
被科比骂，被禅师冷落，被队友排挤。
但他从来没想过，他nba生涯的第二个挑战，竟然是在凌晨七点的斯台普斯中心，和一个三百多磅的巨汉，比freestyle。
这他妈的，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怎么？怕了？”奥尼尔用他那巨大的身体，向林布凌逼近了一步，带来了强烈的压迫感，“不敢就算了，你可以象之前那几个菜鸟一样，哭着回家找妈妈。”
林布凌看着奥尼尔那张充满了挑衅的脸，心中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又被勾了上来。
他想起了自己在北京胡同里，和那些发小们，听着借来的磁带，模仿着ee和hot，瞎编乱造的那些中二歌词。
他深吸一口气。
“好，我跟你比。”
“哟嚯！”奥尼尔没想到这个瘦弱的小子竟然真的敢应战，他兴奋的打了个响指，“你先来！”
林布凌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看着眼前的奥尼尔，看着他身上的紫金球衣，看着他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带着bj口音的，憋脚的英语，开口了。
“yo，yo，听着，大家伙。”
“你站在我面前，象一座大山，so tall。”
“他们叫你大鲨鱼，统治了整个pat zone（三秒区）。”
“但你的罚球，就象我的中文，all wrong（全错）。”
当林布凌说出最后一句时，奥尼尔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罚球。
这是他职业生涯，最大的，也是最不愿意被人提起的痛。
整个联盟都知道，奥尼尔的罚球，烂得一塌糊涂。
“hack-a-shaq”（砍鲨战术），就是专门为他发明的。
奥尼尔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中国小子，竟然敢当着他的面，拿他最痛的地方开涮。
信道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林布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是不是，玩脱了？
这个三百多磅的大家伙，不会一拳把自己打飞吧？
就在他准备道歉的时候。
“噗……”
奥尼尔先是愣了三秒，然后，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说得好！小子！说得太他妈的好了！”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用他那巨大的手掌，用力的拍着林布凌的后背。
“砰！砰！砰！”
林布凌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被他拍移位了。
“我喜欢你！小子！”奥尼尔笑够了，他一把搂住林布凌的脖子，象是在拎一只小鸡，“你有种！比那个一天到晚板着个死人脸的家伙有意思多了！”
林布凌知道，他口中的“那个家伙”，指的是谁。
“好了，你赢了。”奥尼尔大大方方的承认，“你的freestyle，比我那张白金唱片里所有的歌词加起来，都更有杀伤力。”
他松开林布凌，然后摸了摸自己那巨大的肚子。
“好吧，既然你赢了。按照规矩，你得请我吃饭。”奥尼尔理直气壮的说。
林布凌再次愣住。
这是什么规矩？
“我饿了。”奥尼尔说，“跟那个偏执狂练了三个小时，你肯定也饿了吧？走，我知道一家超棒的甜甜圈店。”
“我……我可能吃不下甜甜圈。”林布凌想起了科比交给他的那个手机，和那份即将到来的，魔鬼般的食谱。
“为什么？你在减肥吗？”奥尼尔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他。
就在这时，林布凌的脑海中，灵光一闪。
他想起了大纲里，关于自己“厨艺”的那条设置。
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疯狂的想法，冒了出来。
他看着奥尼尔，鼓起了他这辈子最大的勇气。
“沙克，你想不想尝尝，真正的，来自中国的美食？”
奥尼尔的眼睛，亮了一下。
“中国美食？你是说唐人街那些黏糊糊的左宗棠鸡和酸甜肉吗？得了吧，那些东西，还没有汉堡好吃。”
“不，不是那些。”林布凌摇了摇头，“是真正的，能让你把舌头都吞下去的，家的味道。”
他想起了自己在bj的家里，父亲做的那些拿手菜。
水煮鱼，宫保鸡丁，红烧肉……
“比如，水煮鱼。”林布凌说，“一种用很多很多辣椒和花椒，做出来的，又麻又辣的鱼。吃一片，就能让你的味蕾，在嘴里跳舞。”
奥尼尔听着林布凌的描述，下意识的，咽了口口水。
他是一个对新鲜事物，充满了好奇心的人。
“听起来……好象还不错。”奥尼尔的语气，有些松动。
“如果你想吃，我可以做给你吃。”林布凌趁热打铁。
“你会做饭？”奥尼尔的脸上，写满了怀疑。
“我父亲，以前虽然也是篮球运动员，但是现在是bj最好的厨师之一。”林布凌面不改色的，开始吹牛。虽然他爸只是个普通的体育老师，但厨艺确实不错。
“成交！”奥尼尔一锤定音，“今天晚上！就今天晚上！我要吃那个……水煮鱼！”
他象是怕林布凌反悔一样，立刻掏出自己的手机，和林布凌交换了号码。
“我把我的地址发给你。晚上七点，带着你的锅和鱼，来我家。如果你做的不好吃，我就把你，当成篮球，扣进篮筐里。”奥尼尔恶狠狠的威胁道。
林布凌笑了笑。
他知道，他赌对了。
他用一种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在这座地狱般的修罗场里，找到了自己的第二件武器。
第一件，是他的传球。
第二件，是他的厨房。
……
当林布凌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经纪公司给他安排的临时公寓时，助理大卫，正象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他一夜没睡，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我的上帝！林！你终于回来了！你到底去哪了？我给你打了三十多个电话！”看到林布凌，大卫几乎要哭出来了。
“我去上了个班。”林布凌把背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瘫了进去。
“上班？上什么班？”大卫一头雾水。
林布凌简单的，把凌晨四点到现在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当听到“科比的一对一单挑”时，大卫的嘴巴，张成了“o”型。
当听到“和奥尼尔比freestyle”时，大卫的眼睛，瞪得象铜铃。
当听到“晚上要去给奥尼尔做水煮鱼”时，大卫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已经被彻底颠复了。
“你……你在一天之内，见了科比，和沙克？”大卫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颤斗，“而且，你还要去给沙克做饭？”
“是的。”林布凌有气无力的回答。
大卫在原地呆滞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猛地冲向电话，拨通了那个他只在最紧急情况下才会拨打的号码。
“杰夫！杰夫！出大事了！”大卫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
“听我说！林他……他……他搭上了ok组合两条线！”
电话那头，那个永远冷静的，如同鲨鱼般的男人，在听完大卫颠三倒四的叙述后，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施瓦茨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大卫，取消原定所有的媒体采访。从现在开始，让林消失。在夏季联赛开始前，不要让他接受任何采访。”
“我们的策略，改了。”
“我们不再需要去求着别人给机会。我们要做的，是把林，打造成ok组合之间，那个最神秘，也最关键的x因素。”
“那张彩票，好象，要刮出点东西来了。”
挂掉电话，林布凌已经累得在沙发上睡着了。
在睡梦中，他感觉自己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迷迷糊糊的，凭感觉划开屏幕。
一条来自父亲的，跨越了太平洋的短信，静静的躺在那里。
“被人看扁的滋味不好受吧？那就让他们后悔。”
林布凌的嘴角，在睡梦中，微微上扬。
后悔？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厨房的方向。
就从，征服那个三百磅的胃开始吧。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