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去面对一个因为昨天被主教练公开羞辱，而变得更加颓废和抵触的年轻人。
然而，当门打开时，亚历克斯却愣住了。
门内的林布凌，虽然眼窝深陷，布满了红血丝，看起来象是一夜没睡，但他的眼神里，却没有丝毫的颓丧和迷茫。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亢奋的，冷静的火焰。
公寓的灯大亮着，客厅的茶几上，那本《三角进攻战术详解》被翻得起了毛边，旁边还散落着十几张画满了战术跑位图的草稿纸。那台老旧的录像机，因为过热而发出了轻微的嗡嗡声。
“早安，亚历克斯。”林布凌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十足。
“你……”亚历克斯看着他这副“走火入魔”的样子，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昨晚睡得好吗？”他还是问出了这个常规问题。
“非常好。”林布凌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全是三角形。”
亚历克斯看着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今天的恢复性训练，林布凌咬着牙，一声没吭。
泡沫轴碾压过肌肉的剧痛，对他来说，仿佛已经变成了某种提神的仪式。当痛苦达到顶峰时，他的大脑反而变得异常清醒。
那些复杂的战术跑位图，像潮水一样，在他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的流过。
它就象一个精密的魔方，在固定的框架之内，却有着无数种变化的可能。
而他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个能让魔方，按照他的意愿去转动的……内核公式。
当林布凌再次踏入丰田体育中心时，他整个人的气场，都和昨天截然不同。
他不再是那个在角落里畏畏缩缩，试图降低自己存在感的菜鸟。
他挺直了腰板，目光平静的扫过球场。
那些或同情，或戏谑，或不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再也激不起他心中半点波澜。
科比依旧在球场的另一端，进行着他那十年如一日的，枯燥而偏执的训练。
他注意到了林布凌的到来，也注意到了他身上的变化。
科比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那双黑曼巴般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但运球砸向地板的力道，却猛地加重了几分。那“砰砰”的轰鸣声，仿佛是在宣告着，这里，依然是他的领地。
当温特教练再次把新兵们叫到一起，准备重复讲解昨天的内容时，林布凌却主动走上前。
“教练，我准备好了。”他说。
温特教练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是吗？”他干巴巴的说，“那就去场上证明。”
演练开始。
林布凌被安排在控球后卫的位置。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的表演。
运球过半场，观察队友落位，打出战术手势。
强侧掩护，球给到高位的福克斯。
福克斯策应，回传给从弱侧兜出来的林布凌。
林布凌接球，没有丝毫的停顿和尤豫，一个标准的胸前传球，给到了低位要球的科比。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馀的动作。
就象教科书一样标准。
温特教练在场边，面无表情的脸上，第一次，闪过了一丝惊讶。
科比在低位接到球，他甚至都有些意外。这个传球的时机和力道，都恰到好处，让他可以非常舒服的发力，进行下一步的攻击。
他用一个凶狠的背转身，晃开防守，后仰跳投。
命中。
科比没有庆祝，他只是回头，深深的看了一眼林布凌。
那眼神里，少了几分昨天的失望，多了几分审视。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林布凌变成了一个最完美的“三角进攻执行者”。
他的每一次跑位，都精准的踩在战术节点上。
他的每一次传球，都坚决的送往战术缺省的最优解。
他就象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冰冷，高效，精准。
他甚至放弃了自己标志性的灵动运球，转而使用最朴实，最稳妥的护球方式。
他没想过，一个晚上，这个昨天还浑身是刺的“野小子”，竟然能发生如此脱胎换骨的变化。
他真的，把自己塞进了那个三角形里。
然而，这种“正确”的打法，很快就暴露出了问题。
下午的五对五对抗赛，林布凌被破格提拔，进入了由费舍尔领衔的第二阵容。
他们的对手，是由科比带领的主力阵容。
比赛开始后，林布凌继续他那精准而刻板的“机器人”打法。
湖人的第二阵容，在他的梳理下，进攻打得井井有条，球的运转非常流畅。
但问题是，太流畅了，也太……好猜了。
科比是什么人？
他是这个联盟里，防守嗅觉最顶级的野兽。
在林布凌连续三次，都用同样的方式将球传到高位策应点后，科比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
在第四个回合。
就在林布凌再次做出传球动作的瞬间，科比象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从斜刺里杀出！
他精准地预判了林布凌的传球路线。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篮球被科比，狠狠地断了下来！
抢断，一条龙快攻，战斧式劈扣！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科比落地后，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从林布凌的身边，慢慢的跑过。
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冷的说了一句：“这就是你想出来的答案吗？无聊。”
林布凌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感觉自己，象是被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他错了。
他以为，只要自己完全遵从体系，就能得到认可。
但他忘了，在这个联盟里，平庸，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他看着科比的背影，那股被压抑了一整天的，属于他自己的篮球之魂，开始疯狂的咆哮。
去他的机器人！
去他的标准答案！
老子不装了！
在下一个回合，林布凌再次持球推进。
他面对着科比的防守。
这一次，他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属于街头斗士的，充满了狡黠和挑衅的光芒。
他连续的胯下运球，篮球在他的手中，仿佛变成了一个跳动的精灵。
科比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他张开双臂，象一张大网，罩向林布凌。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将是一次火星撞地球般的单挑时。
林布凌突然一个背后运球，紧接着，是一个匪夷所思的，完全不看人的，手肘传球！
这个动作，和他在高中联赛那记绝杀的传球，如出一辙！
篮球仿佛拥有了导航，擦着科比的耳边飞过，精准地找到了埋伏在底角的队友。
又是一次空位出手的机会！
然而，就在这时。
费舍尔，这个经验丰富的老将，象鬼魅一样，出现在了传球路在线。
他预判了林布凌的预判！
费舍尔稳稳地接住了这个传球，然后，他看着愣在原地的林布凌，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孩子，你还太嫩了”的微笑。
又一次失误。
一次比被科比抢断，更让他感到羞耻的失误。
场边的温特教练，重重的叹了口气，失望的转过了头。
林布凌感觉，自己刚刚创建起来的一切，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他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在科比和费舍尔这两个顶级大脑面前，试图卖弄自己小聪明的，可悲的笑话。
“我太难了……”他在心里哀嚎。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林布凌会被这次打击彻底击垮的时候。
奥尼尔，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活宝，出手了。
在接下来的分组中，林布凌被“发配”到了和奥尼尔一队，去对抗科比和费舍尔的组合。
这几乎是一个充满了恶趣味的安排。
比赛开始前，奥尼尔象一座山一样，挪到林布凌身边，用他那巨大的手掌，拍了拍林布凌的后背，差点把他拍吐血。
“嘿，小子。”奥尼尔压低了声音，但那音量，还是像打雷一样，“别听他们的。就按你刚才那么打，把球给我！”
“那个8号，还有那个2号，他们以为自己很聪明？”奥尼尔撇了撇嘴，“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战术都是狗屁！”
比赛开始。
林布凌持球，他再次对上了科比。
他看了一眼在内线张牙舞爪要球的奥尼尔，又看了一眼眼神冰冷的科比。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知道，常规的三角进攻，已经骗不过科比和费舍尔了。
而他那充满想象力的传球，也同样被费舍尔的经验克制。
他陷入了一个死局。
但就在这时，他的“上帝视角”里，一条从未有过的，介于“体系”和“灵感”之间的，灰金色的线路，亮了起来。
那是一个，利用三角进攻的跑位作为掩护，但最终，却通往奥尼尔的路线！
他要用三角进攻，去打败三角进攻！
林布凌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的操作。
他先是打了一个三角进攻起手的手势，指挥队友跑位。
科比和费舍尔，立刻根据他的手势，开始调整防守站位。
一切，都和之前的演练一模一样。
球，也如预料中一般，传给了高位的策应点。
就在科比和费舍尔，都以为林布凌会再次空切，或者去弱侧接球时。
林布凌却在传出球的瞬间，做了一个反常规的，向着奥尼尔方向的无球反跑！
这个跑位，完全脱离了三角进攻的体系！
科比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上当了！
林布凌之前的那些“机器人”打法，全都是铺垫！
他在用最标准的战术，来麻痹他们，只为了这一个，致命的变招！
高位的队友，和林布凌早已心有灵犀，他没有丝毫尤豫，立刻将球回传给了反跑中的林布凌。
林布凌接球，不停球，直接一个潇洒的背后击地传球！
篮球穿过了所有防守，稳稳地，送到了已经深入篮下的奥尼尔手中！
奥尼尔怒吼一声，拔地而起！
“轰！”
一声巨响，篮筐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一记势大力沉的双手暴扣！
整个训练馆，都因为这一球，而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目定口呆的看着林布凌。
这个传球……
它既在三角进攻的框架之内，又完全超脱于三角进攻的束缚之外。
他真的，用一个圆，把那个该死的三角形，给包了起来！
他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科比看着林布凌，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愤怒，有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了。
防守奥尼尔的那个中锋，在被隔扣之后，恼羞成怒，伸手推了林布凌一把。
“别玩那些花里胡哨的，菜鸟！”他恶狠狠的骂道。
这一推，力道不大。
但却象点燃了一个火药桶。
刚刚还在享受全场瞩目的奥尼尔，看到这一幕，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象一头发怒的公牛，两步就冲到了那个中锋面前，巨大的身躯，投下了山一般的阴影。
“嘿！你想干什么？”
奥尼尔一把推开那个中锋，然后，用他那洪亮的嗓门，指着林布凌，对全场所有人，发出了一声霸道的宣言。
“都给我听着！”
“谁他妈也别碰我的厨子！”
“厨子”两个字，响彻了整个训练馆。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奥尼尔这突如其来的，充满了占有欲的宣告，给震住了。
林布凌站在那里，哭笑不得。
他感觉自己，不是一个球员。
而是一件，被盖上了“鲨鱼私有”印章的，珍稀物品。
科比的脸，已经彻底黑了下去。
他看着场上那个耀武扬威的奥尼尔，和那个一脸无辜的林布凌，眼神冷得，几乎能把空气冻结。
他刚刚对林布凌产生的一丝欣赏，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加倍的，刺骨的寒意。
林布凌知道，他完了。
他好不容易，在篮球上，向科比证明了一点什么。
却又在下一秒，被奥尼尔这个“猪队友”，彻底打回了原形。
他感觉自己的湖人生涯，就象一部情节跌宕起伏的，三流喜剧。
而他，就是那个永远在状况外的，倒楣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