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馆的灯光，一盏接一盏的熄灭。
喧嚣散尽。
科比那不知疲倦的投篮声，终于停了。
林布凌是最后一个走出丰田体育中心的。
他象一个打了败仗的士兵，拖着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向停车场。九月的洛杉矶，夜晚的凉风本该是清爽的，但吹在他被汗水浸透的背上，却只让他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
当着全队的面。
那个留着山羊胡，看起来象个温和哲学家的男人，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最伤人的话。
“如果你想打街头篮球，你可以去威尼斯海滩。”
这句话，象一根无形的刺，深深扎进了林布凌的自尊心。
他下意识的回想起当时场上每个人的表情。
禅师那不带任何感情的平静。
温特教练那意料之中的摇头。
科比那毫不掩饰的，写满了“果然如此”的失望。
以及，奥尼尔那唯恐天下不乱的，竖起的大拇指。
一个失望，一个赞许。
一个代表着极致的纪律，一个代表着绝对的天赋。
而他，就象一个走错了片场的演员，尴尬的站在舞台中央，不知道该听从哪个导演的指令。
他感觉自己快要裂开了。
大卫在停车场门口等着他，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担忧的问：“林，你还好吧？我听说了今天的事，菲尔教练他……”
“我没事。”林布凌打断了他，声音有些沙哑。
他拉开车门，把自己重重的摔进副驾驶。
“我只是有点累。”
车子发动，导入洛杉矶璀灿的车流。窗外，是好莱坞山顶巨大的白色字母，是高楼大厦闪铄的霓虹。这座城市，繁华，绚烂，充满了机遇和梦想。
但这一切，都和林布凌无关。
他通过车窗，看着那些陌生的街景，感觉自己就象一颗被冲上沙滩的贝壳，孤独的躺在这里，与这片海洋格格不入。
他第一次，对自己那个疯狂的决定，产生了怀疑。
跳过大学，直接挑战nba。
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回到空无一人的公寓，林布凌连灯都懒得开。他把自己扔在沙发上，用手臂盖住眼睛，不想看，也不想动。
客厅的角落里，放着奥尼尔送来的那个巨大纸箱，象一个沉默的嘲讽。
茶几上，摊开放着那本球队发的《三角进攻战术详解》，密密麻麻的战术图，象一张张禁锢他的蛛网。
绝望。
前所未有的绝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感觉自己一身的武艺，被这个名为“三角进攻”的枷锁，牢牢的锁住了。而钥匙，却掌握在那个对他毫无信心的“禅师”手里。
“我太难了。”
他用中文，小声的，对着天花板哀嚎。
“一边是每天早上四点就起来折磨我的偏执狂，一边是恨不得把我挂在腰上当挂件的活宝，中间还夹着一个满嘴禅机却比谁都固执的老头子。”
“我只是个想好好传球的孩子啊！”
他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憋屈。一股无名火顶在胸口，不上不下，让他几乎想把那本该死的战术手册撕个粉碎。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属于那个年代的，经典的“滴滴滴滴”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了起来。
是他那台许久未开，落了些灰尘的台式电脑。
他有些茫然的走到书桌前，只见计算机屏幕上，一个熟悉的，扎着马尾的女孩头像正在不知疲倦的闪动着。
是qq的视频通话请求。
来自，bj。
是杨小米。
林布凌的心，猛地抽动了一下。他几乎是本能的，想要直接关掉计算机。他不想让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被她看到。
但他的手握着鼠标，在屏幕上尤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下了那个绿色的“接听”键。
屏幕上，一个略带卡顿的画面闪铄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一张明媚的，不施粉黛却依旧青春逼人的脸，占满了整个计算机屏幕。
女孩扎着一个清爽的马尾，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打湿，看背景，象是在一个舞蹈教室里。
“哟，大球星，怎么不开灯啊？玩深沉呢？”
视频那头，杨小米的声音因为网络延迟，带着点电音，但依旧像bj秋日里最清脆的鸽哨，充满了直来直去的爽朗。
“怎么了这是？一副被人给煮了的样子？”她看着屏幕里，林布凌那张藏在阴影里的丧气脸，毫不客气的调侃道。
“没什么。”林布凌把头埋得更深了。
“得了吧你，我还不知道你？”杨小米在那头，一屁股坐在了木地板上，拿起一瓶水灌了一大口，“咱俩从一个高中出来的，你那点小心思我还不知道？说，是不是又被人给欺负了？”
这句无比熟悉的话，让林布凌紧绷的神经，莫名的松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没忍住，把今天在训练场上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的，告诉了她。
他以为，她会象其他人一样，安慰他，或者帮他分析问题。
但他没想到。
杨小米听完，先是安静了几秒，然后，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毫不掩饰的，差点让音箱破音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笑的……哈哈哈哈……但真的太好笑了！”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你让我想起了你还在bj上高中那会儿，天天跟我抱怨校队教练不懂球，后来刚去美国马杜菲的时候，不也天天跟我抱怨那个叫迈克的校队老大，说人家打球没想象力满脑子里都是肌肉吗？”
“后来呢？”她止住笑，看着林布凌，眼睛亮晶晶的。
“后来，不还是被你那骚得没边的传球，喂成了你的头号粉丝？”
林布凌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要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这不一样。”他小声反驳，“那只是高中，这里是nba，是湖人队。杰克逊，我的队友是科比和奥尼尔。”
“有什么不一样的？”杨小米撇了撇嘴，“教练再大牌，他不也得赢球吗？队友再厉害，他不也得接球才能得分吗？”
“林布凌，你听着。”她的语气，突然变得认真了起来。
“你的篮球，就是你的样子。那些天马行空的传球，那些别人想都想不到的路线，那才是你。如果你为了迎合别人，把这些都改了，那你就不是你了。”
“那样的你，就算留在了nba，又有什么意思？”
“大不了，就回来呗！”她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冲着镜头一挥手，“回来我请你吃烤鸭！东来顺的涮羊肉也管够！怕什么！”
林布凌看着视频里，那个冲他挤眉弄眼的女孩，心里那块最坚硬的冰，开始慢慢融化。
是啊。
怕什么呢？
最坏的结果，不就是灰溜溜的回国，然后被这个青梅竹马的同学嘲笑一辈子吗？
好象……也没那么可怕。
“看你那点出息。”杨小米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又开始数落他，“跟你说点正经的。我告诉你，我们都在为自己的梦想玩命呢。”
她把摄象头转向了周围。
空旷的舞蹈教室里，还有几个和她一样，满身是汗的女孩，正在对着镜子，一遍一遍的练习着压腿，劈叉。
“看到没？为了考上北影，我们每天早上六点就起来练功，晚上十一点才能回宿舍。腿都快压断了，台词本都快背烂了。”
她把镜头转回来，脸上虽然挂着疲惫，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和球场上的科比，一般无二的火焰。
“我们都在为自己的梦想努力呢，你这个要去拿nba总冠军的人，可不许掉链子！”杨小米在视频那头，对着他，用力的，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那句“我们”，象一道暖流，瞬间涌遍了林布凌的全身。
他突然发现，自己那点所谓的委屈和烦恼，在女孩那永远乐观向上的态度面前，显得是那么的小题大做，甚至是有些……矫情。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在大洋的彼岸，也有一个女孩，在用她自己的方式，陪着他一起，向着那个看似遥不可及的梦想，发起冲锋。
“知道了。”
林布凌的嘴角，终于，扯出了今天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你也加油，未来的大明星。”
“那必须的！”杨小米得意的扬了扬下巴，“行了，不跟你贫了，我得去拉韧带了，疼死我了……挂了啊！”
视频被干脆的挂断。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但这一次，林布凌的心里，不再是空洞和冰冷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洛杉矶的万家灯火，瞬间涌入他的眼帘。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能闻到空气中，那股属于梦想和野心的味道。
杨小米说的对。
他的篮球，就是他的样子。
但他林布凌，不是一颗齿轮。
他是一台发动机。
一台拥有无限创造力的，汪克尔转子发动机。
他要做的，不是把自己打磨成方形，去迎合那个该死的三角形。
而是要用自己的方式，去驱动它，去改变它，甚至……去超越它。
林布凌转身，走回茶几旁。
他拿起了那本《三角进攻战术详解》。
他的目光，不再是之前的迷茫和抗拒。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猎人的，冷静而又充满了侵略性的光芒。
他打开了公寓里所有的灯，将整个客厅照得亮如白昼。
然后，他搬了张椅子，坐在茶几前，翻开了战术手册的第一页。
“好吧，老头子。”温特那张严肃的脸，自言自语道。
“既然你觉得我的圆，放不进你的三角里。”
“那我就把你的这个破三角，研究透，吃透。”
“然后，用我的圆，把它给……包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