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洛杉矶的飞机上,气氛与来时截然相反。
如果说来时是奔赴刑场的凝重,那么回去时,就俨然是一场在高空举办的,专属林布凌的庆功派对。
“yo!‘白巧’终结者!”奥尼尔用他那雷鸣般的大嗓门,给林布凌起了个全新的,充满了挑衅意味的绰号。
他手里拿着一包薯条,非要往林布凌嘴里塞:“来!尝尝这个!这是国王的味道!又咸又脆!”
这一次,林布凌没有拒绝。
他不仅仅是因为心情好,更是因为他发现,科比压根就没看他这边。黑曼巴正戴着耳机,闭着眼睛,那张英俊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仿佛已经入定。
“他不会又在冥想怎么才能多得几分吧?”林布凌在心里默默吐槽。
“干得漂亮,孩子。”带着一丝赞许,“你让贾森·威廉姆斯看起来,象个刚学会运球的高中生。”
“那个手肘假动作加人球分过,你是怎么想出来的?”福克斯一脸好奇,“我打赌,全联盟都找不出第二个能玩出这种花样的后卫。”
林布凌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谦虚的笑着,说都是运气。
但他心里清楚,那不是运气。
那是无数个被科比折磨的夜晚,和那该死的地狱级防守特训,共同催生出的,属于他的,在绝境中查找生机的本能。
他用眼角的馀光,偷偷观察着科比。
他很想知道,科比对他的表现,究竟会有一个怎样的评价。
然而,直到飞机降落,科比都没有和他说一句话。
就在林布凌以为,自己又要收获一次“无声的鄙视”时。
在球员信道里,正当他和队友们告别,准备离开时。
那个8号的身影,从他身边走过,停顿了一下。
“那个穿裆的背后传球……”科比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尖锐。
“……还行。”
说完,他便径直走向了停车场,只留下一个孤傲的背影。
林布凌愣在原地,足足过了五秒钟。
然后,他感觉一股巨大的喜悦,象是火山爆发一样,从心底喷涌而出。
“还行!”
这两个字,从科比的嘴里说出来,简直比奥尼尔请他吃十顿汉堡,还要让他开心!
这该死的,令人牙痒痒,却又甜得发腻的,科比式的最高赞扬!
……
短暂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
第二天,当林布凌再次踏入训练馆时,他立刻感觉到,空气中那股熟悉的,名为“焦虑”的味道,又回来了,而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浓烈。
季前赛,结束了。
这意味着,最后的裁员日,也即将来临。
湖人队的大名单,只剩下十五个名额。而现在,训练营里,还剩下十八个人。
必须有三个人,要卷铺盖走人。
那些和他一样,拿着无保障合同的边缘球员们,脸上的表情,都异常凝重。他们不再象之前那样互相开玩笑,只是沉默的,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那些枯燥的训练项目。
每个人都知道,他们就象是摆在货架上的商品,正在等待着管理层最后的挑选。而他们之前的每一次表现,都只是一个价签而已。
林布凌的心,也悬了起来。
他在国王队那场比赛的表现,确实惊艳。
但,这足够吗?
他那糟糕的体测数据,他那在防守端的天然劣势,还有他那与“三角进攻”格格不入的球风……
这些,都是悬在他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林布凌没有答案。
他只能把所有的焦虑,都发泄在训练中。
那一天,所有人都发现,那个40号菜鸟,练得比科比还要疯。
他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
他的训练服,能拧出水来。
他想用这种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告诉所有人,他想留下来。
傍晚,训练结束。
所有球员都被通知,留在更衣室里,等待最后的通知。
更衣室里,一片死寂。
只能听到球员们沉重的呼吸声,和衣柜门偶尔发出的,轻微的“吱呀”声。
林布凌坐在自己的柜子前,双手合十,放在膝盖上。
他在心里,把他能想到的,所有神仙,都拜了一遍。从玉皇大帝到如来佛祖,甚至还顺便问候了一下希腊的宙斯。
“求求了,让我留下来吧。”他默默祈祷,“我保证以后少吃点水煮鱼,多吃点水煮鸡胸肉……”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每一秒,都象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努力。”他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出了那句经典的开场白。
林布凌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那个壮硕的锋线球员,默默的站了起来,和身边的队友们拥抱了一下,然后,走进了教练办公室。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去签解约合同了。
第二个,第三个……
更衣室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当温特教练念完最后一个被裁掉的球员的名字时,名单上,还剩下十五个人。
林布凌的心脏,狂跳不止。
他还在。
他留下来了?
就在他几乎要按捺不住,想要欢呼的瞬间。
温特教练合上了文档夹,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林。”
“菲尔让你去他的办公室一趟。”
这句话,象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把林布凌浇了个透心凉。
特殊待遇。
这在nba里,通常不意味着好事。
要么,是球队要和你谈一份正式合同。
要么,就是教练要亲自和你解释,为什么球队最终,没有选择你。
林布凌感觉自己的腿,有些发软。
他几乎是机械的,站了起来,在一众队友们复杂的目光中,走向了那条长长的,通往主教练办公室的走廊。
奥尼尔冲他比了个“放心”的手势。
科比则只是低着头,在给自己的手指缠着绷带,似乎对这一切,漠不关心。
他感觉自己,象是一个等待着法官最后宣判的囚犯。
“咚,咚,咚。”
他敲响了门。
“进来。”
禅师那平静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林布凌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正盘腿坐在窗边的一块蒲团上,闭着眼睛,象是在冥想。
办公室里,点着一根檀香,烟雾袅袅,充满了神秘的东方气息。
“坐。”
禅师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指了指他对面的另一块蒲团。
林布凌尤豫了一下,还是学着他的样子,盘腿坐了下来。
“林,”克逊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深邃而又平静,仿佛能看穿人心。
“你知道,茶道吗?”
他没有问篮球,没有问战术,却问了一个,和篮球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林布凌愣住了。
这算什么?最后的,充满禅意的裁员通知吗?
他摇了摇头。
“茶道,讲究的是‘和、敬、清、寂’。”禅师缓缓的,拿起身边一个古朴的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篮球,也是一样。”
“三角进攻,就象是这个茶盘。它有它的规矩,它的法度。”
他看着林布凌,继续说道:“而你的篮球,象水。无形,无常,充满了变化和不确定性。”
“把水,倒进茶盘里,水会溢出来,打湿一切,破坏规矩。”
林布凌的心,一点一点的,沉了下去。
他知道,禅师要说什么了。
“但是,如果用一个合适的杯子,去盛放它。那么,它就能和茶盘,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他将手中的茶杯,推到了林布凌的面前。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布凌看着眼前那杯清澈的茶水,茶水中,倒映着自己那张,写满了紧张和迷茫的脸。
他似乎,有点懂了。
又似乎,完全不懂。
禅师看着他那副样子,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是林布凌第一次,看到这个永远不苟言笑的“禅师”,露出如此放松的笑容。
“欢迎来到湖人队,孩子。”
“你的那份非保障合同,从今天起,转为全额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