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疲惫，也不是因为紧张。
是一种，当一个被判了死刑的囚犯，在临刑前最后一秒，突然被告知无罪释放时，那种极致的，近乎于虚幻的狂喜所带来的，生理性短路。
他的耳边，一片嗡鸣。
眼前那杯清澈的茶水，禅师脸上那罕见的笑容，办公室里袅袅的檀香，都变得模糊而不真实。
他感觉自己，象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数月，濒临渴死的旅人，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片一望无际的绿洲。
他想哭，想笑，想大吼一声。
但最终，他只是张着嘴，象一条缺水的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去吧，孩子。”禅师的声音，带着一丝温和，“你的队友们，还在等你。”
林布凌猛地回过神来，他看着禅师，那双因为激动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一层水雾。
没有说谢谢。
因为他知道，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走出办公室，关上门的那一刻，林布凌靠在冰冷的墙上，长长的，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口浊气里，仿佛包含了这几个月来，他所有的不安，焦虑，自我怀疑，和那份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的，对未来的恐惧。
他活下来了。
在这个全世界篮球天才都向往的，最顶级的名利场里，他用自己的方式，为自己，争到了一个立足之地。
当他重新抬起头时，脸上那种属于新秀的，卑微和紧张，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后，发自内心的，璨烂的笑容。
他几乎是连蹦带跳的，冲回了更衣室。
推开门，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更衣室里，依旧是那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但这一次，气氛却不再是压抑，而是充满了紧张的期待。
奥尼尔第一个冲了过来，那张巨大的脸上，写满了关切。
“怎么样，小子？那个老头子没把你怎么样吧？”
林布凌看着他，没有象往常一样，唯唯诺诺的回答。
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甚至有些嚣张的笑容。
然后，他对着更衣室里的所有人，用一种夸张的，模仿着电影里黑帮老大收小弟的语气，大声宣布：
“先生们！从今天起，你们的御用厨师，正式上岗了！”
更衣室，在寂静了半秒钟后，瞬间，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奥尼尔兴奋得象个三百磅的孩子，他一把将林布凌抱了起来，像抱一个玩具一样，轻松的举过头顶。
林布凌感觉自己像坐了一趟惊险的过山车，在空中胡乱的蹬着腿，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恭喜你，林！你配得上这份合同！”
“我就说，管理层不会放走一个能做出那么好吃的水煮鱼的家伙！”
在角落里，那个一直低着头，默默缠着绷带的8号身影，也停下了动作。
科比抬起头，看了一眼被众人抛在空中的林布凌。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但他那万年冰封的嘴角，似乎，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上扬的弧度。
当林布凌终于被奥尼尔放下来，感觉自己快要散架时。
大鲨鱼搂着他的肩膀，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为了庆祝我的小厨子转正！今天晚上，必须加餐！我要吃十个菜！不！二十个！”
所有人都跟着起哄。
“没错！必须庆祝！”
“我要吃上次那个糖醋里脊！”
林布凌被这群饿狼般队友的热情，搞得哭笑不得。
他清了清嗓子，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学着经纪人平时谈生意的样子，煞有介事的推了推根本不存在的眼镜，然后对奥尼尔说：
“沙克，我很高兴能为大家服务。”
“但是，我刚刚和我的商业顾问，也就是我自己，商量了一下。”
“我们一致认为，既然我的篮球合同，已经从‘无保障’升级成了‘全额保障’。”
“那么，我的厨艺服务，是不是也应该……进行一次小小的，价格上的调整？”
他的话音刚落，整个更衣室，再次陷入了寂静。
所有人都目定口呆的看着他。
奥尼尔也愣住了，他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睛，瞪着林布凌，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在林布凌感觉，自己这个玩笑是不是开得有点过火，奥尼尔下一秒就要把他象篮球一样扔出去的时候。
大鲨鱼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好小子！你他妈的真是个天才！”
他用力揉着林布凌的头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我喜欢！”
他从自己的钱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美金，看也不看的，直接塞进了林布凌的球衣里。
“够不够？不够我还有！”
更衣室里，哄堂大笑。
所有人都被林布凌这个突如其来的幽默感，给逗乐了。
他们发现，这个一直以来都有些拘谨和害羞的东方小子，在卸下了所有的压力之后，性格里竟然还隐藏着如此有趣和大胆的一面。
他不再只是那个只会传球和做饭的工具人。
他开始，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会开玩笑，敢于挑战权威的，真正的“队友”。
……
稍晚一些，林布凌在他的经纪人助理大卫的陪同下，走进了湖人队总经理米奇·库普切克的办公室。
当他亲手，在那份代表着nba球员身份的，全额保障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时。
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斗。
合同的金额不大，是新秀的底薪。但对于一个几个月前，还在为大学学费发愁的少年来说，这已经是一笔足以改变他人生的巨款。
“恭喜你，林。”库普切克站起身，和他握了握手，“欢迎来到洛杉矶湖人。菲尔对你的评价很高，他认为，你会成为我们卫冕道路上，一个重要的x因素。”
走出办公室，经纪人大卫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兴奋，他激动地抱住了林布凌。
“我们做到了！林！我们真的做到了！”
“一个在选秀夜被交易了两次，几乎要落选的菜鸟，在卫冕冠军的球队，拿到了一份保障合同！这简直就是个奇迹！”
林布凌看着窗外，斯台普斯中心那巨大的紫色招牌，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他知道，这不是奇迹。
这是他用无数的汗水，屈辱，和那份近乎于偏执的坚持，换来的。
他第一时间，拨通了远在bj的，家里的电话。
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依旧是那么沉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布凌深吸一口气，说：“爸，我留下来了。合同，转正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父亲用一种略带沙哑的声音，缓缓的，只说了三个字。
“知道了。”
“……别骄傲。”
电话被挂断了。
林布凌却笑了。
他知道，在那份沉默和那句简短的叮嘱背后，隐藏着一座如山般深沉的，骄傲。
接着，他回到公寓，打开了那台陪他从中国来到美国的，略显老旧的笔记本计算机。
开机声缓慢而又熟悉。他熟练地登陆上那个已经成为他与故乡最重要链接的企鹅号（qq）。
刚一上线，一个熟悉的头像就闪动起来，发来了视频通话的请求。是杨小米。
视频接通，经过短暂的延迟和象素模糊，杨小米那张青春洋溢的脸，终于清淅地出现在屏幕的小窗口里。
“看你这副德性，就知道是好事！”她笑得眉眼弯弯。
“那是！”林布凌一改之前的愁眉苦脸，得意洋洋的拿起桌上的合同复印件，对着小小的摄象头晃了晃。
“你未来的男朋友，从今天起，正式成为百万富翁了！”
“所以，你那顿烤鸭，什么时候兑现？我现在就可以买机票，请你飞过来吃！”
杨小米听到林布凌的话只是稍微愣了愣然后“去你的！”笑骂了一句，但林布凌能从那不算清淅的象素里，看到她眼框微微泛红。
“真好，林布凌。你做到了。”
两人隔着太平洋，通过小小的摄象头和不太稳定的网络，聊了很久很久。
聊他的疯狂队友，聊她的艺考趣事，聊那些属于他们共同的，对未来的，美好的憧憬。
关掉视频窗口，林布凌靠在椅子上，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轻快和力量。
夜幕降临。
林布凌的公寓，再次被湖人队的球员们挤满。
这一次，不再是为了融入集体而刻意举办的“家宴”。
而是一场，发自内心的，为了兄弟而举行的，狂欢派对。
林布凌在厨房里忙碌着，奥尼尔则象个门神一样，守在厨房门口，宣布所有菜的第一口，都必须由他这个“投资人”先品尝。
科比没有来。
但在派对进行到一半时，林布凌的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短信内容很短。
“明天早上，五点。别再让我看到你那像纸糊一样的防守。”
林布凌看着这条短信，笑了。
他知道，发信人是谁。
他回复道：“收到。另外，黑曼巴先生，我的防守特训，是不是也该按小时收费了？”
这一次，他等了很久，都没有收到回复。
他几乎能想象到，电话那头的科比，看到这条短信时，那张冰块脸上，会是怎样一副精彩的，哭笑不得的表情。
林布凌收起手机，看着客厅里，那群正在为了一块红烧肉而“大打出手”的队友们。
他举起手中的果汁，一饮而尽。
他知道，从这一天起，他在nba的生存游戏，才算真正开始。
而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孤独的，在夹缝中求生的菜鸟。
他有了队友，有了兄弟，有了他在这片紫金王朝中，最坚实的后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