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灯时分,男爵府前院偏厅内灯火通明,映得窗纸一片暖黄。
四张黑漆大圆桌已依次摆开,杯盘碗盏罗列整齐。虽非珍馐盛宴,却也鸡鸭鱼肉、时蔬鲜果样样周全,更有几道特意嘱咐厨下烹制的武陵家乡菜,香气氤氲,勾人肚肠。
今日这接风宴,苏康特意吩咐只请“自家人”。
主桌上,苏康与林婉晴并坐,柳青抱着已吃饱奶、正睁着乌溜溜眼睛好奇张望的小文昭在旁。
阎智杰坐了左首客位,阎兰兰紧挨兄长。王刚、杨菲菲、吉果、穆林、等人依次落座。杨菲菲的祖父杨老头也被请来。
老人家须发皆白,精神倒还矍铄,穿着一身干净的灰布棉袍,坐在孙女身边,笑眯眯地看着满桌后辈,满脸都是享受天伦的舒泰。
他在苏府纯是养老,不管事务,但因其孙女杨菲菲得力,又是个慈祥长辈,苏康林婉晴向来敬重,这等家宴总不忘请他。
除了当值巡夜的四名护卫之外,阿强、阎方和苗七三人则率领余下的那些护卫和密探们分坐那三张圆桌,在一旁作陪。
这些人,除了林婉晴和小文昭之外,确实都是苏康所说的“武陵自家人”!
王刚是席间最热闹的,早已拎起酒瓶,挨个斟酒,嗓门洪亮:“满上!都满上!智杰兄弟难得回来,这第一杯,说什么也得干了!”
气氛顿时被他烘托得热烈起来。
阎兰兰脸上红扑扑的,眼里闪着光,不停给大哥夹菜,小声说着什么。
吉果和穆林则笑嘻嘻地凑趣,一会儿问江南的荷花是不是真的比脸盆还大,一会儿又说阎大哥这趟回来肯定见识了不得了的新鲜事,非让他讲个不可,逗得众人发笑。
杨菲菲照顾着祖父,自己吃得斯文,偶尔与身旁的柳青低声交谈两句。
杨老头乐呵呵地捻着胡须,只偶尔给孙女夹一筷子她爱吃的菜,并不多言,全然一副安享晚年的模样。
林婉晴含笑看着这热闹景象,不时温声劝大家多用些菜肴。
酒过数巡,席间笑语喧阗,情意融融。
看到众人酒饱饭足酒意微醺后,初时的兴奋渐渐沉淀,苏康便放下手中的碗筷,目光平静而从容地扫过厅内。
王刚最是机警知意,见状面色一肃,对厅外微微颔首。
几名心腹护卫无声上前,将偏厅的几处门户稳稳守住,其余侍候的丫鬟仆役皆悄然退至远处廊下。
厅内的谈笑声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空气仿佛也凝实了几分。
众人都明白,东家有要紧的话要说了。
苏康看向阎智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智杰,江南一行,除却探望兰兰,想必另有要务。在座都是可信赖的自家人,你但说无妨。”
阎智杰闻言,神色一肃,将手中酒杯轻轻放下,先向苏康与林婉晴方向微微欠身,才沉声开口,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东家,夫人。江南方面,托您福荫,诸事大体平顺。年前借着‘仿冒’名头生事、勾结地方小吏刻意刁难的那几处麻烦,都已彻底了结。该送官的证据确凿,该敲打的也已给了足够教训。眼下我们在江南各主要州府的铺面、货栈、码头往来,皆已顺畅无阻。照上半年账目粗算,所得利银,比之去年同期,约莫增长了三成有余。”
苏康微微颔首,这些本就在阎智杰能力范围之内,算是预期之中的成果。
“你办事,向来稳妥。还有别的?”
阎智杰身体稍稍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个度,确保这边桌上众人都能听清,却又不会飘散出去:“东家,属下此番急着赶回,实是因为在江南,偶然摸到了一条或许能让我苏记根基更厚、日后也多几分腾挪空间的新路子。”
“新路子?”
苏康目光专注,示意他继续。
“是海路。”
阎智杰眼中掠过一抹凝练的精光,“我们在江州、宁州等地,通过几位信得过的老关系,辗转结识了从闽州来的大海商,主事之人姓陈。这陈家,在闽地乃至整个东南海面上,都是数得着的船东,手里攥着好些能跑远洋的大海船,生意主要做的是南洋各埠,甚至听说还能去到更西边的番邦。他们对我们苏记所出的顶级白砂糖、顶尖的布料、耐用的水泥、精致的玻璃盏、好喝的‘武陵春’和‘武陵醇’酒,还有那些奇妙的香皂香水,表现出非同一般的兴趣。那位陈当家亲口说,这类精巧稀罕物事,在海外那些番王贵胄眼里,是拿金子都难换的宝贝,利润……远非我们将其贩运到中土或北地可比,翻上数倍乃至十数倍,绝非虚言!”
海路!
苏康心头蓦地一动。
桌上众人,除了林婉晴与柳青和杨菲菲依旧沉静,王刚、吉果和穆林等皆露出惊讶之色。
他们虽不具体经手生意,也知晓海贸意味着泼天的富贵,更明白其中藏着莫测的风浪。
大乾海禁早开,朝廷设市舶司抽税管理,其中利益巨大,但门槛也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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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能有此实力的海商,无一不是背景深厚、手段通天的地头蛇。
若能借此搭上线,不仅意味着一条惊人的财源,更意味着苏记的触角可以伸向朝廷控制相对松弛的广阔海外,多一条至关重要的血脉,甚至……是一条隐秘的退路。
“闽州陈氏……”
苏康沉吟道,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轻点,“其根底深浅,可曾摸清?如此厚利,东南豪商如云,他们为何偏偏看重我们?苏记的货虽好,却也未必独步天下。”
“东家所虑极是。”
阎智杰显然对此早有准备,“陈家背景,属下已多方探听清楚。其家族在闽地经营数代,枝繁叶茂,族中子弟有出仕的,有在地方为吏的,与市舶司里几位说得上话的爷们关系匪浅,在东南海商中,确是一方势力。他们找上我们,确是因为我们的货品新奇且质量上乘,制法独特,外人难以仿造,在海外有其稀缺之利。”
他略作停顿,声音更沉凝几分,“由此看来,他们眼下能提供给我们的,确是个海外惊人的利市和一条全新的、前景广阔的商道。”
苏康缓缓向后靠了靠,陷入沉思。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灯烛芯子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风险与机遇,如同天平两端,清晰可见。
与这样背景复杂的海商打交道,无异于踏入一片暗流汹涌的陌生海域,暗礁密布。但那一边的收益,也确实令人心动,尤其是在他身处京城旋涡,亟需积累更多资本和底气的时候。
商业上的扩张,有时亦是权力棋盘上无形的砝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