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果离开京城的第十天,一封密信通过武陵商队的特殊渠道,悄无声息地送到了苏康手中。
书房内,烛火将苏康的侧影投在墙上。
他拆开三层加密的火漆,展开信纸,查阅起来,上面正是阎武那简洁刚劲的笔迹:
“五十人已选定,俱是参与幽州血战的老兵,忠诚可靠。八月初五前出发,将分四批抵京,扮作四支商队护卫。装备如下:每人连弩一具配六十弩箭、精制钢刀一口、特制软甲一套、六连发短火铳一把配百发弹丸、轰天雷十枚、急救药包一个(含金疮药、消毒酒精、包扎用品及五日干粮)。马匹鞍具俱全,皆为草原良驹。武陵一切平静,未见异常。勿念。”
苏康的嘴角微微上扬。
五十人,全副武装,这比他预期的还要好。
阎武办事果然周到,连急救药包和马匹都考虑到了。
他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缓缓化为灰烬。
五十名武装到牙齿的老兵,加上吉果和阎方,这就是他此行的底气。朝廷那一千卫队,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幌子。
“老爷。”
门外传来阎方的声音。
“进。”
阎方推门而入,神色凝重:“张彪那边,属下又接触了一次。”
“如何?”
“还是那套说辞。”
阎方摇头,“不过这次属下注意到,他手下一个叫周挺的校尉,在席间几次欲言又止。散席后,属下故意落后,那周挺果然找了过来。”
苏康眼神一凝:“他说什么?”
“他说张彪前日接到二皇子府密令,要求每日汇报使团准备情况。更蹊跷的是,”阎方压低声音,“张彪这两日与北莽使团的一个随从有过接触,虽然做得隐蔽,但还是被周挺撞见了。”
苏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二皇子与北莽人勾结?这倒不出奇。只是张彪身为卫队统领,若真与北莽有染,这一路就太危险了。
“周挺可信吗?”
“属下查过他的底细。”
阎方据实道,“北境边军出身,因不肯克扣军饷被排挤到京营。家中老母病重,妹妹待嫁,确实缺钱。而且……他有个弟弟死在去年幽州之战中。”
苏康心中一动:“他弟弟是……”
“北境边军的一个什长,守幽州东门时战死。”
阎方继续道,“周挺对北莽有血仇。这次被编入和亲卫队,本就憋着一肚子火。”
“接触他,”苏康果断下令道,“但不要暴露意图。先观察,若真可用,出发前再亮底牌。”
“是。”
阎方退下后,苏康推开窗,驻足远眺。
夜色中的庭院静悄悄的,只有巡夜护卫的脚步声偶尔响起。远处,林婉晴院子的灯还亮着——自她有孕后,常睡不安稳。
苏康心中涌起了无尽的愧疚。
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归。四个孩子出生时,他可能都在千里之外的草原上。
“老爷,”王刚不知何时来到身后,这位四十多岁的管家眉头紧锁,“老仆还是放心不下您这一去。”
苏康转过身,温声道:“王叔,府中有穆林、阿强,还有那三十名武陵亲兵,十名密探日夜轮值,您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老仆担心的不是府里,”王刚摇头,眼中满是忧虑,“那三十亲兵老仆都见过,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十名密探也都是精挑细选的。府中防卫,说是铜墙铁壁也不为过。”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老仆担心的是您。您只带吉果和阎方两人,就算暗中有五十亲兵随行,可这一路三千多里,要经过多少险地?北莽人恨您入骨,二皇子那边也……”
苏康拍拍王刚的肩膀:“王叔,我跟您说句实话。那五十亲兵,每人配备的都是鲁大师最新研制的装备——连弩可十连发,百步内能穿透铁甲;短火铳六连发,三十步内人挡杀人;轰天雷的威力您也见识过。再加上特制软甲刀枪难入,急救药包能治重伤。这样的五十人,在草原上足以应对数千骑兵。”
王刚神色稍缓,但依旧感到不安:“可明面上您只带两人,万一有人暗中发难……”
“所以我才要精简行装,改走西北路。”
苏康走到地图前,“这一路看似凶险,实则处处有我们的眼线。威宁、云州、肃州、幽州,都有我们的人。北莽人想在草原上动手,我们就在草原上跟他们见真章。”
王刚看着地图上那些被标记的地点,终于点了点头:“老爷既然已有周全安排,老仆也就不多说了。只是……”
他欲言又止。
“王叔但说无妨。”
“老仆看着您从威宁知县一路走到今天,”王刚眼中闪过回忆的神色,“当年在威宁治水患,您三天三夜不合眼;在武陵练兵,您与士卒同吃同住;在幽州守城,您身先士卒。老爷,您是大伙的主心骨,一定要平安回来。”
苏康心中涌起暖流:“王叔放心,我一定会回来。府里就拜托您了。”
“老爷放心。”
王刚挺直腰杆,“有老仆在,府中断不会出任何纰漏。”
同一时刻,城东鸿胪寺馆舍。
耶律宏盘腿坐在毡毯上,面前摆着一张羊皮地图。脱脱不花跪坐在侧,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从京城到王庭,有三条路。”
脱脱不花声音低沉,“ 北路经幽州,中路经云州,西北路经威宁。按惯例,大乾和亲使团多走北路。”
耶律宏盯着地图,那道刀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苏康不是常人。他在幽州杀了我们四万多勇士,若走北路,沿途边军将士必会夹道‘欢迎’。”
他冷笑一声,“换作是我,定会改道。”
“正使的意思是……”
“无论他走哪条路,”耶律宏的手指重重按在地图某处,“这里,都是必经之地。”
脱脱不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正是位于边境线上的黑风峡。那是进入草原前的最后一道险关,两侧悬崖高耸,中间仅容三马并行。
“峡谷长约十里,前后都是开阔地。”
耶律宏眼中闪过寒光,“若在这里出点‘意外’,谁也说不清是马贼所为,还是天灾所致。”
脱脱不花会意:“属下这就传信回草原,让那边早作准备。”
“不。”
耶律宏摇头,“用我们的人太显眼。大乾内部,想苏康死的人可不少。”
他顿了顿,“二皇子府那边,联系得如何了?”
“已经搭上线了。二皇子府的门客答应,会在卫队中安排人手,沿途传递消息。”
“很好。”
耶律宏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告诉大乾的朋友,黑风峡是个好地方。事成之后,北莽自有重谢。”
脱脱不花迟疑道:“正使,苏康毕竟是大乾使臣,若死在路上,会不会影响和亲?”
“影响?”
耶律宏哈哈大笑,“公主死了,才影响和亲。使臣死了,换一个便是。大乾皇帝若问起,就说遭遇马贼,力战身亡——还能显得我北莽儿郎勇武,他却连大乾公主都护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