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叹息，苍老、疲惫，却又带着一种穿透万古的、令人灵魂悸动的威严，像是一盆冰水混着滚油，浇在每一个听到它的生灵心头。
“劫数终至吾之后裔何在”
声音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回荡在意识的深海。虎真浑身剧震，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体内某种沉寂已久的、源自“慧”和纯阳本源的悸动，被这声音狠狠拨动了！就像深埋的琴弦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撩拨，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嗡鸣。后裔？什么后裔？是指这九尾虚影的后代？还是指所有妖族？或者另有所指？
没时间细想了。
暗金涡旋骤然扩大的吸力，如同无形的巨手攥住了整个战场。四象大阵的光网发出尖锐的哀鸣，被拉扯得变形、黯淡，维持阵法的修士们脸色涨红，拼命灌注灵力，却难以阻止阵法根基的动摇。
更恐怖的是那股对生灵精气的掠夺性吸扯！无论是人族修士、玄甲战兵，还是残存的妖族，都感到自身的气血、灵力，甚至魂魄，都开始不稳，丝丝缕缕地向外飘散，化作浑浊的流光投向那深不见底的涡旋。修为弱的，直接瘫软在地，面如死灰；修为强的，也必须分出大量心神和力量来稳固自身，对抗这无差别的吞噬。
战场上，惨烈的厮杀被按下了暂停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原始的、对未知巨物和生命流逝的本能恐惧。
“稳住心神！结‘定魂阵’！”天机城银袍执事终于失去了冷静，厉声喝道，同时双手掐诀，一道清光自他头顶升起，勉强护住自身和周围部分修士。
那骑战兽的冷硬将领也慌忙下令玄甲军收缩阵型，将符文盾牌重重顿地，盾牌上的防御符文连成一片微弱的光幕，试图抵挡吸力。但依旧有不少外围战兵支撑不住，精气被抽离，软倒下去。
妖族这边同样凄惨。本就伤残疲惫的他们，在这吸力面前更加不堪。不少妖族抱着脑袋痛苦嘶吼，感觉魂魄都要被扯出体外。
地缝边缘，虎真他们刚刚杀出来的小队首当其冲。石猴闷哼一声，拄着铁棍才没倒下。独眼老狼和几个妖族战士直接半跪在地，额头青筋暴起。
唯有虎真，虽然也感到巨大的吸扯力，但体内那纯阳本源却仿佛受到某种刺激，自主地加快了运转，散发出温暖而稳固的气息，竟将那吸力抵消了大半，甚至隐隐与那涡旋中的暗金光泽，产生了一丝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呼应？这呼应并非力量的联系，更像是一种遥远的、血脉源头般的模糊悸动。
他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和心中的惊涛骇浪，看向那涡旋中心。
九条庞大如山岳、缓缓摇曳的巨尾虚影更加清晰了些，尽管依旧模糊，但那轮廓中蕴含的古老与威严，远超旁边那仍在挣扎、却显得无比“年轻”和“毛躁”的朱厌凶物虚影。朱厌虚影此刻正发出惊恐与不甘的咆哮，疯狂想要挣脱暗金涡旋的吸扯，却如同陷入琥珀的飞虫，徒劳无功。
“这这究竟是什么东西”木粟长老被藤烟和一名鹿族战士搀扶着，勉强来到地缝边缘，他望着那九尾虚影，老眼几乎要瞪出眼眶，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形，“九尾撼天难道是难道是传说中早已绝迹、司掌地火与战争的太古圣兽——‘祸斗’？不，不对，祸斗是犬形九尾九尾天狐？也不对，气息不对这威压”
木粟的知识储备显然不够用了。但“太古圣兽”、“司掌战争”这几个词，却让所有听到的妖族心头冰凉。一个朱厌虚影就够受的了，现在又出来一个听起来更可怕的？
“管它是什么！”石猴咬着牙，嘴角溢血，“它现在也在吸咱们的命！”
就在这时，那人族联军显然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并且做出了判断——这新出现的九尾虚影，威胁程度远超那朱厌虚影，而且敌我不分，必须优先处理！
“四象转轮，封禁核心！”银袍执事当机立断，改变了阵法目标。只见那原本笼罩全场的四色光网，猛地收缩、凝聚，不再是均匀压制，而是化作四道更加凝实、如同实质锁链般的光柱，交错着，狠狠刺向暗金涡旋的中心，刺向那九尾虚影的轮廓！
他们竟是想趁着这九尾虚影似乎还未完全挣脱或苏醒，以四象封魔大阵之力，将其重新封禁，或者至少暂时控制！
“轰——！！”
四色光柱与暗金涡旋的能量悍然对撞！这一次的动静，比之前朱厌虚影撞击光网时大了何止十倍！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呈环形炸开，地面上无数碎石泥土被卷上高空，刚刚勉强站稳的玄甲军阵再次人仰马翻！
暗金涡旋的旋转猛地一顿，那九尾虚影似乎被这攻击激怒了，苍老的叹息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声低沉却蕴含无上怒意的闷吼。
“嗡——！”
涡旋的吸力瞬间暴涨数倍！而且不再是均匀吸收，而是如同有意识般，重点“照顾”那四道刺入其中的光柱，以及光柱背后维持阵法的修士！同时，涡旋边缘，开始凝聚出一颗颗拳头大小、内部仿佛有熔岩流动的暗金色火球，无声无息地，如同流星般射向天空中的银袍执事和几位元婴修士！
这些暗金火球速度并不快，却带着一种锁定空间的诡异感，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灼烧出漆黑的痕迹，更散发着令人神魂冻结的毁灭气息！
“不好！快躲！”一名元婴修士脸色大变，急忙祭出护身法宝。一面古朴的铜镜刚放出清光，就被一颗暗金火球击中，铜镜哀鸣一声，灵光尽失，表面出现道道裂纹，那元婴修士更是如遭重击，喷血倒退。
银袍执事也狼狈地驾驭遁光闪避，他身下的巡天舟“洞察”号自动激发防御阵法，一层银白光罩升起，被两颗火球接连击中，光罩剧烈摇晃，光芒黯淡了三分之一！
仅仅一轮反击，人族联军的高端战力就吃了不小的亏！这九尾虚影的力量层次，显然超出了他们的预估！
地面上的玄甲军也遭了殃。大量暗金火球如同陨石雨般砸落，尽管大部分被将领和阵法拦截、引导偏斜，但仍有少数落入军阵之中。恐怖的爆炸和附着燃烧的暗金火焰，瞬间吞噬了数十名战兵，他们连同重甲一起，在惨叫中化为焦炭，连魂魄都似乎被那火焰焚尽！
“撤退！先脱离吸力范围！重整阵型！”冷硬将领目眦欲裂，终于下达了撤退的命令。面对这种超规格的、敌我不分的“天灾”级存在，结成军阵硬抗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人族联军开始如同退潮般向后收缩，虽然依旧保持着基本的阵型和纪律，但那份一开始的从容和碾压气势，已经荡然无存。
压力，似乎暂时从残存的妖族身上转移开了。
但虎真丝毫没有感到轻松。他看着那因为人族联军攻击而更加愤怒、吸力与反击都更加狂暴的九尾虚影，看着那不断扩大的暗金涡旋和持续崩塌的地面，心知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即将爆发的火山口，留下只有死路一条。
“木粟长老，还能走吗？”虎真转头，快速问道。
木粟脸色惨白，却坚定地点点头：“老朽还能撑一段。”
“岩岗，还有力气开路吗？不能往上，往上是人族联军和那怪物的战场。往下或者往侧面，远离这涡旋核心，找相对稳定的地层！”虎真迅速做出判断。留在地面是等死，退回原来的地缝石台也不安全，只有另寻出路。
岩岗闷哼一声，点了点头，双手再次插入身旁的岩壁。这一次，他选择向斜下方，沿着地壳相对坚实的方向，重新开辟通道。岩石在他手中如同软泥般被分开、塑形，但速度明显慢了很多，他消耗太大了。
“云影，探路！石猴，独眼，组织还能动的兄弟，带上伤员，跟上岩岗！藤烟，尽量用你的能力，帮大家稳住一点生机，抵抗吸力！”虎真一条条命令下达，虽然他自己也伤痕累累，气息不稳，但那份沉着的指挥，却让慌乱的众妖再次找到了主心骨。
队伍开始沿着岩岗新开辟的、倾斜向下的狭窄通道转移。通道内依旧灼热，空气污浊，但至少暂时避开了地面战场最混乱的中心和那恐怖的吸力核心区。
身后，远远传来地动山摇的轰鸣，那是九尾虚影与人族联军残余阵法力量以及那倒霉的朱厌虚影（它似乎成了两股力量碰撞的缓冲和牺牲品）持续对抗的声音。
通道内气氛压抑，只有沉重的喘息和凌乱的脚步声。每个妖族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和更深层次的迷茫。打赢了？不，他们只是侥幸在两头洪荒巨兽的碰撞夹缝中，暂时捡回了一条命。未来在哪里？这地底又能躲多久？
虎真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一边警惕后方，一边不由自主地回味着那声“吾之后裔”的叹息，以及体内那莫名的悸动。
难道自己这纯阳之体，真的与这地底封印的恐怖存在有关？可自己明明是虎族啊！和这九尾的虚影
等等！
他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片段——那是当初在黑风峡古妖遗迹中，看到的零碎壁画和符文信息中，似乎提到过，在极其古老的年代，妖族并非以固定的形态区分尊卑，而是以血脉源头和传承的“祖炁”或“先天之灵”为尊。有些强大的先天之灵，其力量特质会以各种形式，在后世不同的妖族血脉中显现
纯阳至阳至刚地火战争
这些词汇，似乎与那九尾虚影散发出的、司掌地火与战争的“圣兽”气息，隐约有着某种联系。难道自己这“纯阳之体”，并非偶然，而是某种极为稀薄的、源自这类古老存在的血脉显化？
这个念头让他心惊肉跳。如果真是如此，那“慧”选择自己，是巧合，还是某种安排？这地底封印的苏醒，又是否与自己，或者说与自己这体质有关？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前方探路的云影突然以极快的速度飘回，那总是飘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惊疑？
“君上前面没路了。”
“没路了？”石猴一愣，“岩岗不是还在挖吗？”
“不，”云影的兜帽转向通道前方，“岩岗挖通的尽头不是岩石，是一层光膜。一层很薄、却给人感觉无比坚固的暗金色光膜。光膜后面似乎有巨大的空间，但我感知不透。”
暗金色光膜？
所有妖族都是一愣，随即看向虎真。
虎真心头那股悸动，在这一刻陡然变得强烈起来！他快步走到队伍最前方。果然，在岩岗刚刚打通、还带着新鲜裂痕的岩石尽头，一层如水波般微微荡漾的、散发着淡淡暗金光泽的半透明光膜，挡住了去路。光膜看似薄弱，却散发着一种亘古、苍凉、不容侵犯的气息。
透过光膜，隐约能看到其后似乎并非岩石，而是一个极其广阔、光线暗淡的空间轮廓，甚至有类似巨大建筑的阴影？
这里已经是野猪岭地下极深处，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木粟长老在藤烟的搀扶下，也凑到近前，他伸出手，颤抖着想去触摸那光膜，却在距离一寸时停住，老眼中充满了震撼与难以置信：“这这气息与那九尾虚影同源，但更加平和稳固？像是一个封禁的入口？或者说遗迹的屏障？”
难道，他们误打误撞，挖到了这地底真正秘密的所在？那九尾虚影被封印的“巢穴”或者说“陵寝”？
虎真深吸一口气，看着那暗金光膜，又想起那声“吾之后裔”的叹息。体内的纯阳本源，此刻正对着光膜，发出一种近乎“渴望”与“亲近”的跃动。
是福是祸？
前有神秘光膜挡路，后有两头“战争巨兽”与人族联军的毁灭战场。
他们这群伤痕累累的逃亡者，似乎走到了一个更加莫测的岔路口。
虎真缓缓抬起前爪，纯阳之力在爪尖凝聚，散发出温暖的金红光泽。他犹豫了一瞬，然后，在那暗金光膜前，停下了动作。
要不要碰一下试试？
光膜之后，等待他们的，是绝境中的庇护所，还是另一个更加可怕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