爪子悬在那层暗金光膜前，只差毫厘。光膜表面泛着水波般的微澜，映出虎真自己那张沾满血污、疲惫却眼神锐利的脸。身后是灼热、污浊的空气和同伴们压抑的喘息声，眼前则是未知的寂静与苍凉。
体内那股纯阳本源的跃动越来越清晰，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将他轻轻往前推。光膜那头传来的、与九尾虚影同源却更加平和稳固的气息，更让他心中那个关于血脉源头的惊骇猜想，如同藤蔓般疯长。
碰，还是不碰？
身后的震动突然加剧！不是来自光膜方向，而是来自他们刚刚离开的上层战场。沉闷的轰鸣、法术爆裂的尖啸、还有隐隐约约的、更加凄厉密集的惨叫声，隔着厚厚的岩层，如同闷雷般滚落下来，震得通道簌簌落灰。
显然，地面上的“战争巨兽”与人族联军的碰撞，不仅没有停歇，反而进入了更加惨烈、更加混乱的阶段！
“上面打得更凶了。”石猴侧耳听了听，脸色发白，不是怕，而是对那种规模毁灭的直观恐惧。
“那光膜后面会不会更危险？”独眼老狼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独眼盯着光膜，充满警惕。一路上的背叛和绝境，让他对任何未知都抱有最大的怀疑。
木粟长老在藤烟的搀扶下，勉强凑近些，浑浊的老眼仔细打量着光膜，又看了看虎真那迟迟未落下的爪子，低声道：“君上，此物气息古老稳固，似是一种极高明的封禁或守护，并非天然形成。或许是那九尾存在真正的沉眠或封禁之地？老朽感觉不到明显的恶意，但”
但谁又能保证呢？一个能发出“吾之后裔”叹息、轻易撼动四象大阵的存在，其真正的居所或牢笼，岂是等闲？
虎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里的硫磺味、血腥味、还有光膜散发出的淡淡苍凉气息，混杂在一起，冲入肺腑。他脑海中闪过赤离坠入火柱前最后的口型，闪过营地被弩箭覆盖时同胞的惨叫，闪过那九尾虚影威严又疲惫的叹息。
退路已经没了。往上走，是两台战争巨兽疯狂对撞的绞肉机。留在这里，迟早被上面崩塌的战场或者地火吞没。
那么，只剩下眼前这条路——赌一把！
他猛地睁开眼，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决绝。悬着的爪子不再犹豫，凝聚着一丝温和的纯阳之力（他不敢用强力），轻轻点向那暗金光膜。
就在爪尖触碰到光膜的瞬间——
没有想象中的阻力，也没有爆炸或反击。光膜如同被石子打破平静的水面，以接触点为中心，漾开一圈圈柔和的金色涟漪。紧接着，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吸力传来，并非掠夺性的吞噬，更像是一种确认和引导？
虎真只觉眼前金光一闪，身体仿佛穿过了一层温暖的水幕，轻微的失重感传来，下一刻，双脚已然踏在了实地上。
他立刻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个无法用语言准确形容的广阔空间。头顶并非岩石，而是一片深邃的、仿佛有暗金色星云缓缓流转的“天空”，光线柔和，足以视物。脚下是某种温润如玉、带着金属质感的暗金色地面，布满自然流畅的纹理。空气清新，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心神安宁的淡香，与外面灼热污浊的地缝判若两个世界。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这片广阔空间的中央，矗立着一座难以言喻的“建筑”。它并非宫殿或庙宇的样式，更像是由无数巨大、光滑的暗金色晶体自然生长、堆叠而成的山峦，形态磅礴而充满几何美感，表面流淌着仿佛活物的、更加深邃的金色光泽。一股浩瀚、古老、威严而又带着一丝深深沉寂的气息，从这座“晶体山峦”中散发出来，弥漫在整个空间。
这里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也感觉不到外界的喧嚣与杀戮，只有一种近乎永恒的宁静与苍凉。
“君上！”“虎真！”
光膜再次波动，石猴、木粟长老、岩岗、藤烟、云影幸存的二十几个妖族，一个接一个被“吸”了进来，摔落在虎真周围。他们同样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张大了嘴，说不出话。
“这是什么地方？”野猪首领喃喃道，手里的石锤不知不觉掉在地上。
“好好舒服”一个鹿族战士忍不住深呼吸，感觉身上的伤痛似乎都减轻了些。
但木粟长老和云影的脸上，却同时露出了更加凝重的神色。木粟低声道：“这里的灵机太纯粹，也太古老了。我们像是闯进了某个伟大存在的‘神国’或者‘墓室’”
云影的兜帽转向中央那座晶体山峦，飘忽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紧绷：“那里有‘东西’在沉眠。非常强大。我们打扰了它。”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整个空间，突然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源自中央那座晶体山峦的深处！山峦表面流淌的金色光泽，节奏似乎加快了一丝。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洪荒初开的注视感，如同轻柔却无所不在的水银，缓缓漫过每一个妖族的身体和灵魂。没有恶意，却带着一种审视的、仿佛要洞穿一切本质的威压。
所有妖族，包括虎真，都感觉自己的血脉、神魂，甚至每一个念头，都在这注视下变得透明起来。
虎真体内的纯阳本源，在这注视下，如同投入沸水的冰块，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自主运转起来，散发出温暖而明亮的光芒，几乎不受他控制！更让他心惊的是，那光芒的颜色，竟然与这空间的光泽、与那晶体山峦的光泽，隐隐趋向一致！
那座晶体山峦深处，似乎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梦呓般的“咦？”。
随即，那股注视感如同潮水般退去，空间的震动也停止了，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虎真知道，那不是幻觉。这里的“主人”，或者说，被封印在此的“存在”，已经注意到他们了，并且，似乎对他身上的纯阳本源，产生了一丝兴趣？
“我们现在怎么办？”石猴声音干涩地问道，他感觉刚才那一下，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让人心悸。
虎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这奇异的空间。这里暂时安全，甚至对伤势恢复有益。但绝非久留之地。那个“存在”只是暂时沉寂，天知道它下次“醒来”会是什么态度。而且，外面战场上的人族联军和九尾虚影，迟早会分出胜负，或者找到进入这里的办法？
“木粟长老，您感觉如何？能试着探查一下这个空间吗？特别是有没有其他的出口？”虎真问道。
木粟长老苦笑：“老朽神魂受损，在此地虽感舒适，却难以展开感知，此地灵机层次太高，排斥性很强。”他看向云影。
云影沉默片刻，斗篷无风自动：“我可以试试，但范围有限，且不能保证不惊动那位。”
“小心些。”虎真点头。必须尽快找到出路。
云影的身影如同融化的雾气般消散，开始在这广阔却空旷的空间边缘小心探查。
其他妖族则抓紧时间休息、处理伤口。藤烟惊喜地发现，这里空气中蕴含的奇异生机，对她催动草药疗伤有极大的加成效果，连忙忙碌起来。
虎真则走到空间边缘，抬头看向那片“暗金星云”构成的“天空”。他尝试将神识向上延伸，却感觉如同撞上了一层坚韧无比的弹性屏障，根本无法穿透。这里，似乎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独立空间。
时间一点点过去（虽然这里的时间感很模糊），云影飘了回来，带回来的消息让人沮丧——除了他们进来的那处光膜入口（现在看去，那里只是一个微微发光的光斑，镶嵌在暗金色的“墙壁”上），整个空间浑然一体，没有任何明显的门户或通道。
他们像是进入了一个华丽的囚笼。
而就在这时，外界传来的震动和轰鸣声，陡然变得剧烈无比！即使隔着这独立的空间屏障，也能感觉到那种天崩地裂般的动荡！隐约的嘶吼、爆炸、还有某种仿佛无数生灵同时发出的、充满绝望与怨恨的尖锐哀鸣，穿透了屏障，变得清晰可闻！
“上面发生了什么？”疤脸豹首领耳朵竖立，眼神惊疑不定。
木粟长老侧耳倾听片刻，脸色蓦地变得极其难看，甚至比刚才重伤时还要苍白：“不好这是血祭怨魂的哀嚎！还有大规模抽取地脉与生灵精气的波动！外面的人族恐怕在动用某种极其恶毒的禁忌阵法或者法宝！他们他们想把整个战场，连同那九尾虚影，一起炼化！”
血祭？炼化整个战场？
所有妖族都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人族联军眼看无法正面拿下那九尾虚影，竟然要行此绝灭之事！那战场上，除了双方修士战兵，可还有大量之前来不及撤离、被困在战场边缘的双方伤员，甚至是被九尾虚影力量波及的无辜生灵啊！
“疯了他们都疯了”藤烟失神地喃喃道。
震动越来越剧烈，外界的哀嚎声也越来越密集、凄厉，仿佛有无数只手在撕扯着这处独立空间的屏障，想要将这里的宁静也拖入那血腥的炼狱之中。
晶体山峦的深处，那股沉寂的气息，似乎也被外界的剧变和那冲天而起的怨气血气所扰动，开始再次缓缓升腾。这一次，不再是温和的注视，而是带上了一丝清晰可辨的怒意！
对血祭、对怨魂、对大规模毁灭性力量滥用的本能怒意！
虎真猛地看向那晶体山峦。他能感觉到，山峦中那个存在，似乎正处于一种被外界刺激而逐渐“苏醒”，又因为某种限制或自身的沉寂而无法立刻做出反应的矛盾状态。
而他体内那沸腾的纯阳本源，与这怒意，隐隐产生着共鸣！
一个极其大胆、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的脑海！
人族联军想血祭炼化战场，连九尾虚影一起解决。九尾虚影对此感到愤怒。他们这些被困的妖族，想要活下去
那么，能不能借力？
不是像之前那样粗陋地刺激引导，而是尝试沟通，甚至有限度的“合作”？以对抗外面那场针对所有生灵的灭绝血祭为由？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心脏狂跳。与这样一个层次的存在“沟通”、“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不，是比与虎谋皮危险亿万倍！
但是，还有别的选择吗？留在这里，一旦外面血祭完成，或者这存在完全苏醒，都是死路一条！
他看向木粟长老，刚想说什么。
晶体山峦的震动陡然加剧！山体表面，一道巨大的、如同眼眸般的暗金裂痕，缓缓浮现、张开！难以想象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瞬间席卷整个空间！所有的妖族都被这股威压摁在地上，动弹不得，连思维都几乎凝固！
裂痕般的“眼眸”中，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旋转的暗金色火焰。它“看”向了空间顶部的屏障，仿佛能直接穿透，看到外界那血腥的炼狱战场。
然后，一个比之前叹息更加清晰、更加冰冷、充满了毁灭意志的宏大声音，如同万钧雷霆，直接在每一个生灵的神魂中炸响：
“蝼蚁安敢以污血亵渎吾之沉眠地”
话音未落，整座晶体山峦爆发出冲天的暗金光芒！光芒并未攻击虎真他们，而是如同有生命般，汇聚成一股洪流，狠狠撞向空间顶部的屏障！
“咔嚓——！”
一声清晰得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从顶部传来！
那道坚固无比、连虎真神识都无法穿透的空间屏障，竟然被从内部，撞出了一道蛛网般的裂缝！
外界那血腥、混乱、充满了绝望哀嚎的战场气息，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裂缝疯狂涌入！
绞肉战场的气息，与这亘古沉眠之地的怒意，即将正面冲撞！
而虎真他们，恰好位于这两股毁灭性力量交汇的最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