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道遁光看似悠然,实则速度快得惊人。前一瞬还在天边如细小的星辰,几个呼吸间,就已能看清轮廓,停在了战场边缘的上空,与这片狼藉焦土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
青色莲台虚影上,盘坐着一位青袍道人,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眼神平淡地俯瞰着下方,仿佛在看一幅与自己无关的古画。白凤清鸣声旁,是一位身着素白宫装、面罩轻纱的女子,只露出一双清冷如寒潭的眼眸,目光扫过战场,在晶体山峦和虎真身上停留了片刻。玄黄色遁光中,则是一位身材敦实、面容憨厚如同老农的中年汉子,他搓了搓手,叹了口气,看向战场的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忍,但更多的是审视。
他们的气息并未刻意张扬,却如同三座无形的山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比之前的银袍执事、玄剑长老等人,更加深不可测,更加“高远”。这是虎真最直观的感受,仿佛他们与这片血腥的战场,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属于更高层次的纱幕。
没有立刻开口,也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如同神只在观察凡间的蝼蚁争斗。
但这种沉默,比任何威胁都更加让人窒息。刚刚因胜利而涌起一丝热气的妖族们,欢呼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惊恐地望着天空,下意识地向虎真身边聚拢。
石猴握着铁棍的手青筋暴起,独眼老狼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性呜咽,疤脸豹首领则绷紧了身体,如临大敌。木粟长老在藤烟的搀扶下,脸色更加苍白,喃喃道:“青莲剑宗冰魄仙宫厚土门真正的上宗之人他们怎么会同时出现在这里?”
上宗!凌驾于青玄宗这类地方宗门之上的庞然大物!他们通常隐世不出,专注大道,极少干涉世俗纷争。如今联袂而至,原因只有一个——这里的动静,大到足以惊动他们了。
虎真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体内那枚“纯阳之核”缓缓运转,散发出温暖的力量,驱散着心头因对方威压而产生的寒意。他向前踏出一步,将众妖护在身后,抬头望向那三道身影,不卑不亢地开口:“几位前辈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见教?”
青袍道人目光落在虎真身上,平淡无波:“纯阳之体,化神后期,能引动‘地母元枢’的共鸣小辈,你倒是有些机缘,也有些胆魄。”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淡漠。
地母元枢?是指晶体山峦中的存在?虎真心头一动。
面罩轻纱的白衣女子清冷开口,声音如同冰珠落玉盘:“青玄宗行事乖戾,以血祭引动地脉戾气,企图炼化‘元枢’残念,已犯大忌。你等妖族聚众反抗,虽事出有因,但搅动地火,引发‘元枢’封印松动,此责亦不可免。”她话语冰冷,带着审判的意味。
老农模样的敦实汉子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补充道:“俺们来呢,一是清理青玄宗留下的烂摊子,稳固地脉,免得这方圆千里变成死地。二呢,也是想看看,这‘元枢’封印松动,到底是个啥情况。至于你们”他看向虎真和下方的妖族,憨厚的脸上露出一丝为难,“按规矩,你们闹出这么大动静,还跟上古‘元枢’扯上关系,本该带回去细查。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看向青袍道人和白衣女子:“二位道友,你们看,这小老虎血脉似乎与‘元枢’有些渊源,又刚刚突破,潜力不小。而且,青玄宗那帮混账确实是咎由自取。不如给条活路?”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在为虎真他们求情,但虎真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们三人的意见,似乎并不完全一致。而且,所谓的“带回去细查”,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青袍道人微微颔首:“根基尚可,心性未明。带回山门,观察百年,或可一用。”
白衣女子冷哼一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何况与‘元枢’牵扯过深,恐生变故。稳妥起见,当封印修为,囚于‘镇妖塔’,以观后效。”
一个要“观察”,一个要“囚禁”,虽然说法不同,但本质上都是要将他们控制起来,失去自由。那敦实汉子看似憨厚求情,实则也未否认“带回去”的前提。
虎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刚刚拼死搏杀,打退了残暴的人族联军,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要落入这些看似“讲道理”、实则更加不容抗拒的“上宗”手中?而且,听他们的意思,不仅是他,恐怕连木粟长老、石猴等所有与“元枢”有过接触、或者在此战中表现出色的妖族,都难逃被“处理”的命运。
“几位前辈,”虎真声音沉凝,尽量保持冷静,“我等聚于此地,只为求存,反抗奴役与屠杀。地脉暴走,封印松动,皆因青玄宗血祭恶行所致,非我等所愿。如今罪魁祸首已退,地脉渐稳,我等愿立刻退出此地,永不再回,不知可否?”
他想争取一线生机,哪怕是最卑微的、被放逐的生机。
青袍道人微微摇头:“因果已生,牵扯‘元枢’,便非你等可自行了断。此间事,已非你等妖族私怨。”
白衣女子更是直接,素手轻抬,一道无形的冰寒力场瞬间笼罩下方,所有妖族都感觉身体一僵,血液流速都变慢了:“无须多言。束手就擒,或可少吃些苦头。”
强硬,不容置疑。在他们眼中,虎真这群妖族的意愿和死活,或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规矩”,是“稳定”,是“元枢”这个变数必须被控制。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众妖。刚刚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以为看到了些许光明,转眼却又要落入另一个更高级、更无法反抗的牢笼。
石猴双目赤红,猛地踏前一步,挡在虎真身前,嘶吼道:“放你娘的屁!要抓君上,先从我石猴的尸体上踏过去!”
“对!跟他们拼了!”独眼老狼、疤脸豹首领,以及那些还能站起来的妖族,纷纷聚拢过来,尽管面对的是无法想象的强敌,尽管身体还在颤抖,但他们眼中重新燃起了困兽犹斗的凶光。与其被莫名其妙地抓走囚禁,不如战死在这里!
虎真看着挡在自己身前这些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直脊梁的同伴,心中酸涩与怒火交织。他知道,硬拼毫无胜算,对方任何一人出手,都可能轻易碾碎他们。但他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兄弟们被带走,命运操于他人之手!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咳咳”一阵虚弱却清晰的咳嗽声,从旁边传来。
是木粟长老。他被藤烟搀扶着,缓缓走了出来,走到了虎真身边,甚至越过了石猴。
老鹿妖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以及深深的疲惫。他对着空中三位上宗修士,缓缓地、恭敬地行了一个古老的妖族礼节。
“三位上真容禀,”木粟的声音苍老而清晰,“老朽木粟,林踪鹿族残存长老,亦是‘元枢’封印外围古阵‘青木镇碑’一脉,最后的守碑人。”
此言一出,不仅虎真等妖族愣住了,连空中那三位气息高远的上宗修士,眼神都微微一动。
青袍道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青木镇碑难怪你对‘元枢’之事知晓一二。守碑人一脉,竟还未断绝?”
木粟苦笑道:“苟延残喘罢了。我族凋零,传承断续,老朽所知,不过皮毛。但有一点,老朽可以肯定——‘元枢’封印松动,确因外力血祭冲击与地脉失衡所致,与虎君及其部众,并无直接因果。虎君之纯阳血脉,虽与‘元枢’同源,却并非引动封印之‘钥匙’,更像是共鸣者与修补者。”
他顿了顿,看向晶体山峦,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方才‘元枢’残念苏醒,助虎君退敌,又传意念警示,此非恶兆,实乃‘元枢’对同源血脉与守护之举的认可。若三位上真强行拘拿虎君,断绝此共鸣与修补之机,恐令‘元枢’残念再生变故,于稳固封印,有害无益。”
木粟的话条理清晰,甚至搬出了“守碑人”的身份和“稳固封印”的大义,试图为虎真开脱。
白衣女子沉默片刻,冷声道:“即便如此,此妖牵扯过深,不可放任。”
敦实汉子摸了摸下巴:“木粟长老言之有理啊。这小老虎看起来不像坏人,还能跟‘元枢’说上话,留着说不定真有用。要不咱们定个章程,比如让他定期来汇报‘元枢’情况,平时别乱跑,也别再聚众闹事?”
这算是某种程度的“监管”和“限制自由”,但比起直接抓走囚禁,似乎宽松一些。
青袍道人沉吟道:“木粟长老之言,不无道理。然则,规矩不可废。虎真可暂留观察,但其麾下妖族,聚众成势,于地动山摇中存活甚众,心性难测,不可不察。尤其是那几个头领,以及”他目光扫过石猴、独眼、疤脸等人,最后落在气息微弱的藤烟和几乎隐形的云影身上,“血脉特异、能力诡谲者,需带回宗门,查明根底。”
重点,转移到了石猴他们身上!要带走虎真最核心的班底!
“不行!”虎真断然拒绝,眼中金焰跳动,“他们都是与我生死与共的兄弟!要带走他们,除非我死!”
石猴也梗着脖子吼道:“老子哪儿也不去!就跟着君上!”
场面再次僵持。
木粟长老看着决绝的虎真和愤怒的石猴等人,又看了看空中那三位不为所动的上宗修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忽然低声对虎真快速说道:“君上,记住‘元枢’的警示:变数在你。活下去,才有希望。有些牺牲是必要的。”
说完,不等虎真反应,木粟长老猛地推开藤烟,向前踉跄几步,对着空中三位上宗修士,用尽全身力气,朗声道:
“三位上真!老朽愿以残躯与守碑人最后一点微末传承为凭,以神魂起誓,担保虎君及其部众,绝无危害封印、祸乱苍生之心!所有因果罪责,老朽愿一力承担!”
他声音嘶哑却坚定:“请三位上真,看在老朽一脉世代看守封印、未曾有功亦有苦劳的份上,网开一面!放过这些年轻后辈!老朽愿随三位上真回山门,任凭处置,形神俱灭,亦无怨言!”
“长老!”藤烟失声痛哭,想要扑过去。
虎真和石猴等人也惊呆了,他们瞬间明白了木粟的意思——他要以自己为质,甚至牺牲自己,换取他们这些“年轻后辈”的自由!
“木粟长老!不可!”虎真目眦欲裂,想上前阻拦。
但木粟长老身上,忽然亮起一层微弱的、带着浓郁生机的青绿色光芒,那是他燃烧最后的本命精元与神魂之力!一股温和却坚定的力量将虎真等人轻轻推开。
他转过身,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个无比疲惫、却又无比释然的笑容,看着虎真,看着石猴,看着每一个妖族,嘴唇翕动,无声地说出最后几个字:
“活下去画出版图”
下一刻,青绿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化作一道清晰的光柱,将木粟长老的身影笼罩。光柱中,他的身形开始变得模糊、透明,仿佛要与那光芒融为一体。
空中,三位上宗修士神色各异。青袍道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微微颔首。白衣女子眉头微蹙,但未再出声反对。敦实汉子叹了口气:“何苦来哉”
他们默认了这场交易。一个化神期、与“元枢”封印有关的守碑人长老的自我牺牲和担保,其分量,足以让他们暂时放下对虎真及其核心部众的强制措施。
虎真眼睁睁看着木粟长老的身影在光芒中越来越淡,看着他最后那释然又充满期冀的眼神,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撕裂!喉咙里涌上腥甜,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木粟长老,这位一路走来,以其智慧、见识和坚韧,数次在危难中指明方向、稳定军心的长者,这位刚刚还在为族群未来忧心忡忡的老鹿妖,此刻,正为了给他们争取一线生机,毅然走向自我毁灭!
光芒达到极致,然后猛地向内收缩,消散。
原地,只留下几片缓缓飘落的、枯黄的鹿角碎片,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的草木清香。
木粟长老,形神俱灭,只为了他们能“活下去”。
惨烈的牺牲,并非发生在轰轰烈烈的战场搏杀中,而是在这无声的谈判与妥协里,以最决绝、最沉重的方式,降临了。
藤烟瘫软在地,失声痛哭。石猴死死咬着牙,鲜血从嘴角渗出。独眼老狼仰天长嗥,声如泣血。所有妖族,都沉浸在巨大的悲恸与无力之中。
虎真缓缓弯腰,拾起一片鹿角碎片,握在爪心,碎片冰凉。他抬起头,看向空中那三道身影,金色的瞳孔里,所有的怒火、悲痛、屈辱,都被压缩成了一种冰冷的、深入骨髓的平静。
“条件。”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青袍道人淡淡道:“虎真,你需立下天道誓言,不得主动危害人族、破坏‘元枢’封印。定期通过特定方式,向指定宗门汇报‘元枢’状况及自身动向。未经允许,不得离开划定的‘南荒’区域。你麾下妖族,即刻解散,不得再以‘虎君’之名聚众。今日在场妖族,皆需种下‘禁制灵引’,以作监控。若违此约,或‘元枢’有变,誓言反噬,灵引触发,形神俱灭。”
苛刻,屈辱,但留下了一条命,留下了相对的自由(尽管是被圈定的),留下了未来可能的“变数”。
虎真沉默着,目光扫过悲痛的同伴,扫过手中的鹿角碎片,扫过远处沉寂的晶体山峦。
许久,他缓缓点头。
“我答应。”
声音很轻,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接下来,是屈辱的流程。虎真以天道立誓。幸存的妖族,包括石猴、独眼、疤脸、藤烟、云影,以及所有还活着的战士,都被种下了一缕若有若无、却能随时被追踪甚至引爆的“禁制灵引”。如同无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