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色的晶体山峦在身后逐渐隐入岩壁,虎真沿着一条天然形成的、被地热烘烤得温热的裂隙,沉默地向南行走。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得很实。木粟长老消散时那缕草木清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爪心的鹿角碎片硌着皮肉,时刻提醒着他那份牺牲的重量。
枷锁已经套上。天道誓言的束缚感如同无形的蛛网缠在神魂深处,那缕“禁制灵引”则在丹田纯阳之核旁幽幽悬浮,像一颗随时会爆开的毒瘤。上宗划定的“南荒”边界在哪里,他并不清楚,但能感觉到,冥冥中有股力量在限制他向北、向东那些人族势力密集区域探索的念头。
不能聚众,不得以“虎君”之名行事,定期汇报每一条都像一根钉子,把他和兄弟们刚刚燃起的希望钉死在原地。
但木粟长老用命换来的,不是苟延残喘,而是一线“活下去”的机会。而活着,就有变数。
虎真在一块被地下水浸润得滑腻的巨石旁停下,闭上眼睛。纯阳之核缓缓转动,力量不再外放张扬,而是如同一层温暖的水银,细致地流淌过全身每一寸。他在感受,感受那“禁制灵引”的特性。
冰冷,隐蔽,与神魂有微弱的连接,似乎能监控他的位置和大概的生命状态,甚至可能在他试图强力冲破或违背誓言时引爆。很精巧,但并非无迹可寻。它像一根刺入体内的毒针,但毒针本身,也是“存在”的。
“既然是‘存在’,就能被‘影响’。”虎真睁开眼,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光。他想起了那晶体山峦——“元枢”——浩瀚意志中蕴含的、关于“地火”、“封禁”与“规则”的破碎信息。这些信息杂乱无章,但此刻细细回味,其中似乎有关于如何“欺骗”或“屏蔽”低级监测法术的原理碎片。
不能硬来,不能触动。但或许可以“喂饱”它?或者给它看我想让它看的“画面”?
一个大胆而细致的计划,开始在他脑中成形。这需要时间,需要试验,更需要绝对的谨慎。
他继续前行,同时将一部分心神沉入与那枚纯阳之核更深层的沟通中。突破时涌入的那些关于“纯阳”本源的感悟,不仅仅是力量,更包含了许多玄妙的运用法门。其中有一种,叫做“阳炎分身”——并非真正的分身,而是以纯阳之力凝聚一个具有自身部分气息、却无独立意识的短暂能量投影,用于迷惑或探路。
投影很脆弱,维持时间短,距离也不能太远。但此刻,虎真想到的却是另一个用途——如果我将一部分无关紧要的、甚至虚假的“信息”,通过这个投影作为中介,持续而微弱地传递给那“禁制灵引”呢?
就像给看守的狱卒一张重复播放的、一切正常的监控画面。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微微加速。风险很大,一旦被识破,灵引可能立刻反噬。但值得一试。他开始在行走中,极其小心地分离出一丝最纯粹的纯阳之力,尝试按照感悟中的法门,在体外数尺处,凝聚出一个模糊的、拳头大小的金色光团。光团气息与他同源,却淡薄得多,而且内部结构极不稳定,勉强维持了十息就溃散了。
失败,但方向似乎可行。他需要更多练习,更需要找到一个安全且隐蔽的地方进行深入尝试。
三天后,虎真穿过一片终年弥漫着淡紫色毒瘴的沼泽,在一处位于悬崖中段、被藤蔓完全遮蔽的天然石窟里暂时安顿下来。这里环境恶劣,毒虫滋生,寻常修士和妖族都不会靠近,是个理想的藏身之所。
他用了两天时间,终于能够稳定地凝聚出一个维持百息、气息与自己有七成相似的“阳炎投影”。投影没有意识,只能执行他预先设定的简单指令,比如原地不动,或者沿着固定路线缓慢移动。
接下来是关键一步。他盘膝坐下,将全部心神沉入丹田,小心翼翼地引导着一缕极其细微的神念,混合着一丝温和的纯阳之力,如同最灵巧的探针,缓缓靠近那枚“禁制灵引”。
灵引微微一颤,似乎被触动。虎真立刻停止,将神念和纯阳之力转化为一种“滋养”和“安抚”的波动,轻轻包裹住灵引,同时,通过那缕连接,传递过去一段简单的、重复的“画面”——自己在石窟中安静修炼,气息平稳,位置固定。
片刻后,灵引的颤动平息下来,恢复了那种冰冷的沉寂,似乎“接受”了这段信息。
成功了第一步!虎真心中稍定。但这只是开始。他需要将这个“欺骗”过程常态化、自动化,并且要确保在移动中也能维持。
他开始了枯燥而危险的反复试验。时而成功,时而被灵引警觉反噬得神魂刺痛。但他对纯阳之力的操控,却在一次次失败与调整中变得越发精微娴熟。那枚纯阳之核,也在这个过程中,光芒越发内敛凝实。
半个月后,虎真已经能够做到,在正常行动时,分出一部分心神维持一个极其微弱的“信息假象”流向灵引,而自身大部分神念和力量不受影响。这就像学会了一心二用,而且是用在刀刃上。
与此同时,他也没有忘记另一件事——联络。
石猴他们离开时,带着虎真制定的简易联络方式:在一些特定种类的古树树皮下刻画特定的划痕,在固定的溪流转角堆叠特殊形状的石块,利用某些只在这片南荒山林生长的、对妖气有特殊反应的“月光苔”的分布来传递简单讯号。这些方式原始、缓慢,且容易受自然因素破坏,但胜在隐蔽,难以被人族修士的常规侦查手段察觉。
虎真在移动和试验的间隙,开始有意识地寻找这些标记。他需要知道兄弟们是否安全,是否找到了暂时的栖身地。
又过了十天,在一处偏僻的山谷溪流旁,他发现了石猴留下的标记——三块垒成鼎足之势的黑色石头,中间压着一小撮金色的猴毛。这是“安全,已汇合部分兄弟,在西”的意思。
虎真心中稍安。他小心地没有破坏标记,而是在旁边一棵老松的向阳面树皮上,用爪尖划下了一道深深的、被纯阳之力微微灼烤过的斜线,旁边点缀三个小点。这是“已知晓,保重,按计划潜伏”。
他继续向南,更加深入南荒的腹地。这里的山林更加古老原始,妖兽毒虫横行,灵气也越发混杂暴躁,人族活动的痕迹几乎绝迹。对妖族来说,这里是险地,却也是暂时的避风港。
一天黄昏,他在一处布满钟乳石的地下溶洞深处,发现了藤烟留下的痕迹——几株被刻意移植到溶洞阳光裂隙下、长势特别好的“宁神花”,排列成一个箭头形状,指向溶洞更深处。藤烟在利用她的草木天赋传递信息。
虎真顺着箭头深入,在溶洞尽头,看到了一片被柔和绿色荧光笼罩的小小“苗圃”。里面种植着几种罕见的、有疗伤或隐匿气息功效的灵草,长势喜人。苗圃中央,一块平滑的石板上,用某种草汁画着一个简略的地图,标记了附近几处适合妖族藏身、且有水源的地点,其中一个被着重圈出,旁边画着一片叶子。
这是藤烟在为他提供补给点和安全屋,那个圈出的地方,很可能就是她和一部分鹿族、草妖族落脚处。
虎真心中涌起暖流。兄弟们没有散,他们只是在以另一种更隐秘、更分散的方式存在着,互相守望。
他小心地收取了一些成熟的灵草,没有破坏苗圃,在那块石板的背面,用纯阳之力烙下一个简单的虎头轮廓,以示收到。
随着不断发现标记和留下的物资点,一个虽然松散却切实存在的“网络”,在虎真心中逐渐清晰起来。石猴、独眼老狼、疤脸豹首领、藤烟、云影他们像一颗颗沉默的种子,散落在南荒的险山恶水之间,顽强地扎根,并悄然伸出联系的根须。
这,或许就是木粟长老所说的“分开活,悄悄活,把根扎进最深的山里”。
虎真自己的修炼和试验也在继续。他对“禁制灵引”的欺骗越来越熟练,甚至开始尝试将一部分无关痛痒的真实经历(比如与某只不开眼的妖兽战斗)进行“修饰”后传递给灵引,测试其反应极限。同时,他对纯阳之力的运用也越发多样化,不仅限于战斗,更能模拟各种自然气息,更好地隐藏自身。
他就像一个在刀尖上跳舞的囚徒,小心翼翼地扩大着自己的活动空间,编织着自己的信息茧房。
一个月后的深夜,虎真在一座活火山侧翼的温泉区休息。这里热气蒸腾,硫磺味刺鼻,却也能很好地干扰许多探查法术。他正在温泉边尝试将纯阳之力融入水汽,形成更大范围的、具有轻微致幻和干扰感知效果的“阳炎迷雾”。
忽然,他留在外围警戒的一缕细微神念被触动——不是妖兽,也不是自然现象,是一种极其轻微、却带着熟悉飘忽感的灵力波动。
是云影!
虎真立刻收敛气息,纯阳之力内蕴,将自己伪装成一块灼热的岩石。
片刻后,他身前不远处的温泉雾气,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云影那裹在灰斗篷里的身影,如同从水汽中凝结出来一般,悄然浮现。兜帽下的两点蓝光微微闪烁。
“君上。”飘忽的声音直接传入虎真脑海,用的是雾隐川特有的传音秘法,几乎不留痕迹。
“云影?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虎真又惊又喜,同样以神念回应。云影的隐匿和追踪能力是顶尖的,能避开灵引监控找到他并不奇怪,但依然冒险。
“循着君上试验‘阳炎迷雾’时特有的纯阳气机残留”云影的传音断断续续,似乎状态并不好,“有要事北边三百里外‘黑水泽’发现异常”
黑水泽?虎真记得那是一片位于南荒边缘的广阔沼泽,终年笼罩毒瘴,据说有上古异种存活,环境极其恶劣,人族很少涉足。
“什么异常?”
“不是人族是妖但很奇怪”云影的传音带着一丝困惑,“数量不少组织严密在泽中建立营地开采一种散发阴寒死气的黑色矿石举动不像求生更像有目的”
有组织的妖族?在南荒深处建立营地,开采矿石?虎真眉头皱起。幸存的妖族部落大多四散隐匿,苟且求活,谁会如此大张旗鼓?而且开采矿石听起来像是为了炼制什么东西,或者进行某种仪式?
“他们的首领是谁?属于哪一族?”
“不知首领未露面营地守卫种族混杂但纪律森严且有统一标识”云影的传音更微弱了,“我试图靠近被察觉中了阴寒之毒需隐匿疗伤特来告知君上”
说完,云影的身影如同融化在雾气中,缓缓变淡消失,只留下一缕极淡的、带着阴寒气息的灰黑色能量残留,很快被温泉的热气中和。
云影受伤了!以他的隐匿能力,竟然会被察觉并击伤?对方营地的警戒和实力,恐怕非同小可!
虎真看着云影消失的方向,又看向北方。黑水泽,神秘的有组织妖族,开采阴寒矿石
这南荒,看来并不像表面那么“荒芜”和“安全”。上宗的约束还在头顶,分散的兄弟需要时间成长,这突如其来的神秘势力,是敌是友?目的何在?
他爪心的鹿角碎片,似乎微微发烫。
活下去,不仅仅要应对明处的枷锁,还要警惕暗处的漩涡。
虎真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需要更多信息。直接探查风险太大,但或许,可以换个方式?
他想起了石猴留下的标记,想起了藤烟的苗圃,想起了这段时间悄然构建起的那个松散网络。
也许是时候,让这些“散落”的种子,发挥一点更主动的作用了。不是聚众,而是以他们各自最擅长的方式,从不同角度,去“看看”那个黑水泽。
这需要周密的策划,精准的指令,以及绝对的隐秘。
虎真缓缓没入温热的泉水中,只留一双金色的瞳孔在水面之上,倒映着氤氲的水汽和深邃的夜空。
奇谋,或许不在于正面的轰轰烈烈,而在于暗处的百般心思,千般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