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黏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带着地底特有的阴冷和腐烂的甜腥气。虎真打头,石猴和五名精锐紧随其后,在藤烟地图上标注的那条近乎干涸、被淤泥和碎石半堵塞的废弃水道中,像一群湿漉漉的老鼠,手脚并用地向前爬行。空气污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土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血腥味。四周是滑腻的石壁,上面布满了湿冷的苔藓和某种会发出微光的、惨白色的菌类,提供着仅有的、鬼火般的照明。
他们已经爬了将近半个时辰。按照地图,这条水道应该直通营地内营下方,靠近那所谓“血池”的边缘。虎真能感觉到,越是深入,周围的阴寒死气就越是浓重,与他体内的纯阳之核产生着持续而令人不适的对抗。他必须分出一部分力量来抵御这种侵蚀,同时还要维持对“禁制灵引”的干扰,更要保持极致的安静——谁知道这看似废弃的通道里,有没有留下什么隐蔽的警戒符文或陷阱?
“停。”虎真忽然抬起前爪,做了个手势,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下气音。
队伍立刻停下,连呼吸都屏住了。前方水道拐角处,隐约传来潺潺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水流声,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却令人头皮发麻的吮吸和咀嚼的声响。
虎真示意石猴上前,两人悄无声息地挪到拐角边缘,探头望去。
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不大的、天然形成的地下石窟。石窟中央,是一个直径约两丈、不断冒着暗红色气泡的粘稠血池!血池边缘,堆放着不少惨白的兽骨和人形骨骸。而血池旁,趴伏着一头体型如同小山、通体覆盖着漆黑骨甲、形似巨蜥却又长着三个狰狞头颅的怪物!正是他们推测的“阴兽”!此刻,它三个头颅中的一个,正探入血池中,贪婪地啜饮着池中粘稠的血液,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另外两个头颅则耷拉着,似乎在假寐,但鼻孔不断开合,喷出带着冰碴的寒气。
而在血池正对面的石壁上,开凿着一个简陋的石龛。石龛内,供奉着一件东西——那是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玉、颜色暗沉如干涸血迹、形状不规则的碎片,仿佛是从某个更大的器物上断裂下来的。碎片本身毫不起眼,却散发着一股极其诡异的空间波动,周围的空气都因此微微扭曲,仿佛隔着毛玻璃看东西。更诡异的是,血池中升腾起的血气,正丝丝缕缕地被这碎片吸引、吞噬!
“祭器!”石猴用口型对虎真说道,眼中闪过兴奋和紧张。
找到了!比预想的还要顺利,而且看起来守卫的阴兽似乎有些松懈(或者在“进食”时分心)。但怎么下手?阴兽的气息极其强大,至少相当于金丹巅峰甚至更高,且占据地利,硬拼绝非明智之举。
虎真目光飞快地扫视石窟。阴兽身后的石壁上,有几道粗大的、人工开凿的沟槽,一直延伸到血池上方,似乎是用来补充“燃料”的通道。而血池本身,散发着浓郁的阴寒与血腥的灵力,对阴兽是补品,但对他的纯阳之力
一个念头闪过。他轻轻碰了碰石猴,示意他和其他队员退后,准备接应和制造混乱。然后,他自己深吸一口气,将纯阳之力极度内敛,甚至连体温都降低下来,整个人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缓缓从阴影中挪出,沿着石窟边缘,绕向阴兽侧后方那个石龛。
他移动得极其缓慢,每一步都踩在最稳当的位置,利用地面上嶙峋的怪石和垂落的钟乳石阴影作为掩护。阴兽啜饮血池的声音掩盖了他细微的摩擦声。
十丈,五丈,三丈
距离石龛越来越近。他甚至能看清那碎片表面如同血管般细微的暗红色纹路在缓缓脉动。
就在这时,阴兽中间那个正在饮血的头颅,猛地抬了起来!沾满粘稠血液的鼻孔剧烈抽动了一下,三双惨绿色的、如同鬼火般的眼睛同时转向了虎真潜藏的方向!
被发现了!是血腥味?是体温?还是纯粹野兽般的直觉?
没有时间思考了!
“动手!”虎真暴喝一声,不再隐藏,身形如同弹簧般暴起,直扑石龛!同时,他张口喷出一道蓄势已久的、凝练到极致的纯阳吐息,目标却不是阴兽,而是血池上方那几道沟槽与石窟顶部的连接处!
“吼——!!!”
阴兽三个头颅同时发出愤怒的咆哮,庞大的身躯以与其体型不相称的敏捷猛地转身,带着腥风的巨爪狠狠拍向虎真!另外两个头颅则张开大口,喷出三道交叉的、足以冻结灵魂的灰白色冰霜吐息,封死了虎真所有闪避空间!
“君上小心!”石猴见状,立刻带着队员从拐角冲出,他们没有攻击阴兽(那无异于螳臂当车),而是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涂抹了藤烟特制强效麻痹毒液的吹箭和飞石,雨点般射向阴兽相对脆弱的眼睛、鼻孔和关节缝隙!不求伤敌,只求干扰!
与此同时,虎真的纯阳吐息已经击中了沟槽与岩顶的连接处!
“轰隆!”
岩石炸裂!大量松动的碎石和泥土哗啦啦落下,堵住了部分沟槽,也引发了小范围的塌方,尘土弥漫!
阴兽的巨爪和冰霜吐息因为石猴等人的干扰和突如其来的塌方尘土,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滞和偏差!
就是这不足半息的空隙!
虎真如同游鱼般从冰霜吐息的缝隙中险险穿过,燃烧着纯阳之力的爪子,不顾可能触发碎片上的禁制,一把抓住了石龛中那枚暗沉的“祭器”碎片!
入手冰凉刺骨,一股混乱、邪恶、充满了无尽贪婪与毁灭欲的意念,如同潮水般顺着爪子疯狂涌向虎真的脑海!碎片表面的暗红纹路骤然亮起,发出妖异的血光!
“哼!”虎真闷哼一声,纯阳之核剧烈震动,爆发出璀璨的金白光芒,强行将那股入侵的邪恶意念镇压、驱散!他不敢耽搁,抓住碎片,借着前冲之势,猛地向后飞退!
“嗷——!!!”
祭器被夺,阴兽彻底暴走!它再也不管石猴等人的骚扰,三个头颅疯狂地摆动,更粗大、更冰寒的吐息如同风暴般席卷整个石窟!连血池都剧烈翻腾起来!它庞大的身躯撞开拦路的碎石,朝着虎真猛追过来,每一步都让石窟地动山摇!
“撤!按原路撤!”虎真一边急退,一边将夺来的碎片塞入怀中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用多层兽皮和阴冥铁粉末混合压制而成的隔绝袋中,勉强阻断了那诡异的空间波动外泄。他感到抓住碎片的爪子传来阵阵麻木和刺痛,仿佛被冻伤,又有种被无数细针刺入的错觉。
石猴等人闻言,立刻停止骚扰,转身就朝着来时的水道亡命狂奔!他们动作迅捷,显然早有演练。
一行人连滚爬爬地冲回狭窄的水道,身后是阴兽狂暴的撞击声和愤怒到极点的咆哮。好在阴兽体型太大,一时无法挤入这狭窄的水道,只能用吐息和撞击岩壁制造落石来攻击。
“快!快!”虎真催促着,自己留在最后断后,用纯阳之力击碎头顶落下的较大石块。他能感觉到,怀中的碎片即使在隔绝袋里,依旧散发着令人不安的阴寒,而且似乎在微微发烫,与什么遥远的存在产生了若有若无的共鸣?这让他心头蒙上一层阴影。
当他们终于狼狈不堪地从一处远离营地的、隐蔽的岩缝中钻出来,重新呼吸到外面冰冷但新鲜的空气时,天色已经微微泛白。
回头望去,黑水泽营地方向,警报的凄厉骨哨声和混乱的呼喊声隐隐传来,显然内部已经因为祭器失窃和阴兽暴走而乱成一团。远处天空中,甚至能看到几道仓促升起的、颜色各异的遁光在盘旋、搜索。
成功了!虽然过程惊险万分,还引起了敌人的警觉,但他们成功夺走了关键的“祭器”碎片!这无疑是对那邪恶仪式的一次沉重打击!
“君上,您没事吧?”石猴看着虎真微微颤抖、颜色有些发青的右前爪,担心地问。
“没事,一点小伤。”虎真摇摇头,将那股不适感强行压下,“立刻离开这里,去无声谷汇合点!”
一行人不敢停留,借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和南荒复杂的地形,迅速消失在密林之中。
同一时间,一线峡。
战斗已经接近尾声,但场面比预想的更加惨烈和混乱。
独眼老狼的伏击起初非常顺利。藤烟提前布置的毒瘴、地刺藤蔓和幻象草丛,成功地将运送祭品的车队(由超过三十名精锐护卫押送,囚车里有五十余名神色惊恐、气息虚弱的各色妖族)分割、困住。独眼老狼带领的狼群和其他部族战士从两侧山崖猛扑而下,如同饿狼扑食。
然而,护卫队伍中,竟然隐藏着两名金丹期的邪修客卿,实力不弱于之前的“黑风三枭”。战斗因此变得胶着。狼群付出了不小的伤亡,才勉强缠住那两名金丹邪修和部分护卫。
关键时刻,如同鬼魅般的云影终于出现!他直接从一名金丹邪修背后的阴影中“浮现”,手中的雾气短刃无声无息地刺穿了对方的后心,一击毙命!另一名金丹邪修大惊失色,被独眼老狼和几个悍不畏死的狼妖趁机围攻,最终也惨死于乱爪之下。
首领被杀,护卫士气崩溃,很快被全歼。
他们成功救下了所有被囚禁的妖族!这些妖族大多来自南荒更北边的一些小部落,在睡梦中或劳作时被突然袭击、掳掠而来,此刻重获自由,不少妖当场痛哭流涕,对独眼老狼等“救命恩妖”感激涕零。
但胜利的喜悦并未持续太久。清点战场时,他们发现囚车中混着一个身份不明、气息微弱的老獾妖,在获救后不久,竟悄悄捏碎了一枚藏在牙齿里的传讯骨符!虽然云影及时发现并击杀了这老獾妖,但信号已经发出!
“有内奸!快撤!”独眼老狼当机立断。
他们来不及仔细甄别所有被救妖族(其中很可能还混有内奸),只能带上愿意跟随且状态尚可的,其余的发散些干粮和武器,让他们自行逃命。然后,狼群和战士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和伤员,押解着少数几个可疑分子,带着缴获的部分物资,迅速撤离了一线峡,向着无声谷方向退去。
这场伏击,救下了五十多名同胞,歼灭了包括两名金丹在内的三十多名敌人,缴获不少物资,无疑是一场大胜。但己方也付出了十余条性命,多名战士重伤的代价,更揪出了内奸,暴露了行踪。
一胜一负,一得一失。士气在双方阵营间,悄然发生着转换。
无声谷。
当虎真带着潜入小组,与独眼老狼、藤烟、云影率领的伏击队伍先后返回时,谷中的气氛复杂难言。
虎真成功夺回“祭器”碎片的消息,让所有参与了伏击和救援的妖族精神大振!连那些刚被救下、惊魂未定的妖族,听说这群“义妖”竟然敢虎口拔牙,从黑水泽那等魔窟中夺走关键之物,眼中也不禁燃起了希望和敬佩的光芒。原本因为伤亡和暴露而产生的些许低迷,被这股胜利的喜悦冲淡了不少。
然而,当虎真听完独眼老狼的汇报,特别是听到内奸和传讯骨符的事情后,眉头深深锁起。他拿出那个隔绝袋,袋中的碎片依旧在持续散发着微弱却顽固的阴寒和空间波动。
“我们截了他们的祭品,毁了他们的祭器,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虎真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肋下的箭伤和右爪的冻伤都在隐隐作痛,“内奸可能不止一个,我们的位置可能已经暴露。黑水泽那边,现在恐怕已经炸了锅,很快就会展开疯狂的报复和搜查。”
他看向谷中这些伤痕累累却眼神明亮的部下,以及那些惶恐又带着期盼的新救同胞。
“这里不能久留了。立刻分散,化整为零,按照第三套备用方案,向更深、更险的‘腐骨沼泽’和‘雷鸣山’方向转移。伤员的转移要安排好,藤烟,你的草药要优先保障。云影,你负责外围警戒和痕迹清理。”
“那这碎片怎么办?”石猴指着虎真怀里的隔绝袋。
虎真沉吟片刻:“这东西是关键,也是祸根。带在身上,迟早会被对方用特殊方法追踪到。但毁掉恐怕也不容易,而且我们需要研究它,弄清他们到底想召唤什么。”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独眼老狼身上:“老狼,你带几个绝对可靠的兄弟,带上碎片,走最隐秘的路线,去‘元枢’山峦附近。那里气息特殊,或许能干扰追踪。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藏起来,等我消息。”
“是!”独眼老狼郑重接过隔绝袋。
“其他人,立刻行动!”
无声谷再次忙碌起来,但这一次,少了些悲壮,多了些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坚定。他们赢得了两场关键的战斗,挫败了敌人的阴谋,救下了同胞。虽然代价惨重,前路更加艰险,但希望的火焰,在鲜血与牺牲的浇灌下,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在更多妖族的心中,悄悄点燃。
士气,在绝境中悄然滋长。
而与此同时,黑水泽营地深处,那座被重重禁制保护的血池大殿中,一个笼罩在浓郁血光中的身影,正对着空空如也的石龛发出怨毒到极点的嘶吼。大殿内,温度骤降,地面凝结出厚厚的冰霜。
“找!给我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通知所有暗线,启动‘猎犬’,不计代价,夺回圣物,杀光那些碍事的虫子!朔月之前,必须完成血祭,迎接圣主降临!”
恐怖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风,席卷了整个营地,并向着南荒的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一方士气悄然凝聚,一方杀意沸腾如火山。
更大的风暴,正在南荒的阴影中,急速酝酿。而虎真他们不知道的是,在更高的“天空”中,几道来自不同上宗的、冰冷而饶有兴致的目光,也正透过层层云雾,若有若无地,注视着这片再次动荡起来的蛮荒之地。